凡煙小說

第二部 1991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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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討價還價。”

雷東寶“謔”地起身,也是怒道:“你這是自找沒面子。”說完就轉身離開,不顧副縣長在他身後氣急敗壞。

縣裏憑什麽?小雷家有今天,哪樣是靠著縣裏了?全靠的是小雷家人自己。這十多年來,縣裏支持過什麽?倒是查賬有之,勒索有之,任務不斷,批評不斷,就是他們小雷家的分配方案,縣裏都要插手插嘴,他們憑什麽。他們沒貢獻,就別想在小雷家多一句嘴。

雷東寶狠狠地想著回韋春紅處午餐,這話說出來,卻把韋春紅嚇個夠嗆,奉勸雷東寶這會兒還可以回去說句好話,平民百姓的怎麽可以跟縣裏對抗呢。雷東寶才不聽,他對抗縣裏的歷史源遠流長,老徐時代對抗過,陳平原時代對抗過,只要有理他就對抗,結果呢?這兩個領導都對他很好,可見大家說到底都是認準一個“理”字。

但是雷東寶回去路上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就是那個副縣長剛才提起的問題。不錯,他作為黨員,他應該服從黨組織的領導,這道理他早就知道。可問題是小雷家村集體經濟都是小雷家村人一手一腳創造出來,縣裏憑什麽理所當然地來指手畫腳?而且還是阿狗阿貓的只要掛一塊政府牌子就來說三道四?憑什麽?

雷東寶滿腔的不情願。當然,什麽一周的限令,當它放屁。

回到村裏,雷東寶趕緊到處找士根,準備向了解政策的士根詢問。村辦不在,雷東寶就找去家裏。才走進居住區,卻見一戶人家門口一地的瓜子殼。雷東寶正氣悶著,就站那兒大聲問:“誰亂吐瓜子皮?出來!誰吐的?啊,誰吐的……”

雷士根正在家中午休,才剛聽得雷東寶的叫聲,就一骨碌下床走出門去。他知道村裏人一向有些壞習慣,難得雷東寶今天管這事兒,他得出去響應一下,免得雷東寶吼半天吼不出一條人毛子,失面子失威風。他走到門邊,順手抓起簸箕笤帚,開門出去。他出去得也算是快了,不想走到外面一看,已經有好幾個人抓著笤帚簸箕出來,其中還包括一向最不老實的老猢猻。士根一向知道雷東寶的話在村裏管用,卻不知道是如此管用,一時看著那些搶著打掃的老猢猻們和在一邊呵斥教育的雷東寶沈吟。

雷東寶叉著腰教育了會兒,回頭卻見士根站不遠處發呆,就叫了聲:“士根哥,正找你。我問你,村集體所有能不能換成全體村民所有?”

士根被問個意外,奇道:“村集體所有不就是全體村民所有的嗎?還改它個什麽?不用改。”

士根才說完,雷東寶就聽見身邊清晰可聞卻很輕的一聲“嗤”的譏笑,看去,卻是老猢猻。雷東寶對於士根的回答並不滿意,村集體可以被縣裏管,他要的是村民所有不讓縣裏管,要如果都一樣,還改個什麽。他就問顯然有反對意見的老猢猻道:“老猢猻,你怎麽看?”

老猢猻一見雷東寶重視,立馬換上討好笑容,積極地道:“書記,村集體是村集體,全體村民是全體村民,性質不一樣。如果是村集體所有的東西,那是公家的,國有的,我們能用,鎮裏縣裏市裏也都能用能管。要換作是全體村民所有的,那只有我們村裏的能管,其他誰都不能說三道四。嘁,怎麽會一樣呢?”老猢猻說完,一點沒忘記捎帶雷士根一句。

雷士根怏怏的,可也無話可說,因為聽著老猢猻說的話有理。地上一片瓜子殼經不起好幾個人一起打掃,三下兩下早就給掃得沒了蹤影。雷東寶這才放這些人走,不過難免後面追一句:“以後曬太陽扯蛋不許亂吐瓜子殼。”眾人都是唯唯諾諾笑笑而去。雷東寶這才抓住老猢猻道:“你這老混帳,說話倒是有見識,來,到我家說說。士根哥,我洗把臉再去村辦。”

老猢猻一聽得意了,屁顛屁顛地跟著往雷東寶家走,士根無奈,只得獨自走了。老猢猻最是個閑不住的,多年沈寂之後受此重用,巴不得把心裏滔滔江水都傾倒給雷東寶,跟在後面就歡歡地道:“書記,其實瓜子殼不是那幾個吐的,說實話,不怕你沒面子,你媽帶的好頭,大家都不便說。可你有威信啊,你只要一說,誰只要聽見都會趕來做……”

“操,你們有那麽好心?”

老猢猻忙笑道:“我們不服別人,當然沒那麽好心,可都服你書記,你指哪我們打哪,真話,真話,我老猢猻又不是逮誰服誰的,可就服你,別看你態度粗,不講理,可你一顆心全為小雷家,我們誰不記你的情呢。”

雷東寶這會兒腦子裏全是錢,聞言就道:“我扣你們錢,看你們還服不服。”

老猢猻忙道:“書記一直只給我們加錢,你要扣錢肯定是有理由的,肯定是為村裏的事,我們怎麽會不服?我們又都不是傻瓜,我們都看在眼裏,要是換個書記,像士根那樣的只會把錢存進銀行不敢亂花,像紅偉他們肯定揣進自己兜裏,哪裏輪得到我們。我們誰不知道,我們有好房子住,有勞保拿,有病白看,孩子有大學上,靠的都是書記你。書記你扣我們錢,那肯定也是暫時的,為村裏好的。你不說別的,我們叫別人都叫名字,叫你都是書記。”

雷東寶聽著很是受用,也覺得老猢猻說得很對,沒有他,哪來小雷家的今天。以前還以為大夥兒沒良心,現在看起來,大夥兒對他還是有良心的,村裏這幾年那麽多大事,有好事有壞事,壞事時候士根正明忠富他們被罵死,村民又何嘗罵到他頭上,看來老猢猻寶刀不老,說得硬是有理。

老猢猻擦眼觀色,雖然雷東寶只是幾聲“嗯”,可他還是看出雷東寶聽著心動。心中得意,頗有懷才不遇,一朝得遇伯樂的感覺。他見雷東寶進去衛生間洗臉,擡眼打量了一下難得一進的書記家,見書記家竟然還不如他家豪華,心中感慨。等雷東寶貓抓胡子般地洗了臉出來,他忙迎上去道:“書記,剛才你問士根村集體所有能不能換成全村村民所有。依我看,這是行不通的。村集體所有屬於國家,你想換成村民所有,你說國家會那麽傻,肯批嗎?”

“操,我恨的就是這個問題。我們村這些個家當,哪樣是靠國家的?他們國營企業都是國家管著,國家給錢,工人戶口還是城鎮戶口,我們村的哪樣不是靠自己力氣靠自己的錢?憑什麽我們有點錢了,國家就要說是他的了?”

“書記,理兒是沒錯,可問題是你沒法做到。你要是把國家財產的性質給改了,這罪名……我不曉得得定成什麽罪名,可肯定比貪汙公款嚴重吧。書記,誰去冒險都行,你不能冒險,你要是給作為帶頭的捉進去了,我們這些老的都還靠誰?你倒是應該讓村長士根去做,村長本來就應該做事的,結果都變成你在做事。他那樣的會計早該換了,天下哪有他那麽實誠的會計,我們村的收入他都一五一十交給稅務,不怕多交,只怕少交。他自己膽小怕事怕惹禍上身,害我們小雷家每年交出那麽多錢,這些錢你說拿來做發展,十個公園也造起來了。天下哪來這麽蠢的財務,書記你要有麻煩事交士根去做,正好給大家換個財務省點錢。書記你別瞪著我,我老猢猻看你一心為公我才對你說,這話就是當著士根的面我也敢說,看他敢不敢跟我辯論。別看他裝得跟個好人似的,其實心裏才沒裝著我們全體村民,只想著他自己太平無事。”

雷東寶聽得眼睛翻白,可也不得不承認老猢猻說得有理,老猢猻說的可能正是其他好多村民的背後議論。這種話,他老娘也曾沖他嘮叨,可惜老娘水平不好,沒老猢猻說得有條有理。不說別的,士根管著財務,名頭掛著老二,可是跟錢有關的貸款卻都是他雷東寶一個人在跑,最困難的時候還得他靠結婚換來貸款,這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可是,又怎麽說士根這個人呢?最起碼,錢啊章啊的放在士根手裏,他就是出去玩個十天半月都不用擔心。要不是士根管得細管得小心,紅偉正明他們幾個早不知滑到哪兒去了。這點,老猢猻他們肯定是無法知道的。人啊,要用他,就得用他的正面忍他的反面。

老猢猻見雷東寶若有所思,心裏很是高興,於是拱手道:“書記,我今天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都是為了我們的好書記。我別的話沒了,告辭。”

“嗯,好。走吧。”

老猢猻才走,雷東寶客廳電話響起。那邊士根焦急地道:“書記,銀行剛剛通知我,說縣裏下命令封了我們的帳戶,要把我們帳戶裏的錢提出去還三角債。”

雷東寶不以為然地道:“我們這段時間錢那麽緊,帳戶裏哪裏有錢。愛封封去。”

士根囁嚅:“這個……有差不多一百萬在賬上。明天不是星期天嗎,我想掙一天的利息也好,付款都讓我拖到星期一。”

“什麽?你媽拉個逼。一百萬!我老子……我……”雷東寶氣得差點氣血攻心,電話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氣。一百萬啊,最近流動資金本來就緊張,這要一百萬給封了,他們小雷家還不給卡死。他真是殺雷士根的心都有。

可再怎麽生氣,殺人放火的事情還得往後靠,先解決錢的問題。他連忙打電話找陳平原,陳平原倒是爽快,答應幫忙。陳平原幾個電話打下來,就告訴雷東寶,趕緊悄悄去銀行把錢提出來,別讓任何人知道。也給縣裏留點面子,留個十萬八萬的放賬上讓縣裏封去,免得有人一分錢沒封到狗急跳墻。雷東寶得令,虎著一張黑臉就往村辦跑,都不願看見士根,拎起出納,他親自開車往縣裏去。把個士根內疚得差點內出血。

副縣長出手如此狠毒,雷東寶心中燒起一團毒火,一口氣飛車到銀行,問清帳戶上的數字,留下十元零頭,其他一口氣全提了,有些人給臉不要臉,他還給他們留什麽面子。可他生氣歸生氣,規矩一點沒忘,找到相好的櫃臺主任,悄悄塞過去一個紅包。櫃臺主任於是貼心地告訴雷東寶,最好去市裏開個帳戶,讓縣裏撈不到手。市裏銀行要效益,才不會搭理縣裏的指令。

雷東寶心領神會,立馬帶著錢殺到市裏,在市裏最大的工商銀行開了戶。銀行正是千方百計想著拉儲蓄的時候,一見有人拉著一百萬開戶,眉開眼笑的,親熱得不得了,當下就有一位主任出來,把雷東寶請進辦公室去交流感情。

主任笑瞇瞇地說:“雷同志是小雷家的書記雷東寶嗎?”

雷東寶雖然今天心裏窩火,可被主任這麽春風了一下,心平氣和了不少,“你知道我?”

“怎麽會不知道,日報裏常報告你們的事跡。按說沒有人民銀行批準,我們是不能擅自給你開戶的,不過你們例外,像你們這樣大名鼎鼎的集體來我們銀行,我們大大歡迎。呵呵,呵呵。不過要雷書記星期一派人去人民銀行辦個手續。”

雷東寶笑道:“我拿錢來,你們還能不給開戶?不過有話說前頭,如果我們縣裏想來你們銀行堵我們的錢,你們不能答應。”

那主任又是呵呵一笑,“雷書記爽快人,我喜歡。我們市行,跟他們縣裏不搭界,你完全不用擔心。雷書記,有沒有想過把基本戶移過來,以後一個口子出入,辦事方便?”

雷東寶道:“只要你貸款給我,我就把基本戶移過來。”

“哦,你們現在的固定資產多少?資本規模多少?目前貸款是多少?流動資金缺口有多少?”

這些個數字,幾乎每天就在雷東寶腦袋裏盤來盤去,他雖然不能說得一字不差,可基本可以報岀大概數目。

那主任聽了奇道:“你們貸款總量並不大。”

“你的意思我還可以貸?”

那主任不置可否地一笑,道:“不過你們那個縣級銀行也差不多就這麽些貸款規模了。”

雷東寶一聽,拿拳頭重重一捶,道:“我把基本戶移來,以後進出都在你這兒。主任,我等你一起吃飯。我先跑趟市人大,你等我,我五點半來接你。”

那主任嘴裏連說客氣客氣不用不用,可三兩下之後早就同意了。雷東寶就扔下出納,自己跑去找陳平原,詳細告訴陳平原來龍去脈。陳平原一聽說雷東寶把錢取光,“媽的”一聲就跑出來了,說雷東寶這是不給他面子。雷東寶只好說“他媽的,我道歉行不”。陳平原看著這個粗貨,只會搖頭。

雷東寶心裏明白,跟陳平原這等交情,只要不是殺人放火的是,陳平原不會太怎麽樣他。他見陳平原不生氣,就道:“我還有個問題要問你,我怎麽可以把村集體所有改成全村村民所有?”

陳平原還是有些氣悶的,再說現在已經不做縣委書記,也顧不得威儀,悶悶地道:“他媽的,上回不是在你老婆店裏跟你說了?你不會拿我好心當作耳邊風了?”

“我哪裏會當耳邊風,我回去還跟他們幾個開會討論,可現在我們流動資金吃緊,哪裏還有錢搞那些。我知道你為我好,可村集體所有轉村民所有那是另一回事。”

“怎麽不是一回事,更容易,媽的木頭疙瘩腦袋好好轉轉。”

雷東寶想都沒想,就拍著桌子道:“我腦袋哪有你靈光,你是市人大我是村支書,你知道你直說,賣什麽關子。”

陳平原這時候不怒反笑,對著雷東寶哭笑不得,終於想到縣裏為什麽翻臉不認模範,把小雷家的帳戶給封了。而又只需他周旋幾句又給開了,都是眼前這個蠻子不會做低伏小。他也懶得指出,只是笑道:“回去自己想去,那麽簡單的事情都想不出,還做什麽帶頭人。”又忍不住開雷東寶一句玩笑,“都我教你,要你腦子幹嗎用,我得鍛煉鍛煉你的腦子。”

雷東寶憋著臉看陳平原思考,忽然靈光一動,霍然開朗,一拍大掌,道:“有數,有數了。好辦法。”

陳平原也笑,但旋即翻臉道:“滾,你一來我就不清靜。”

雷東寶道:“晚上一起吃飯。”

“不吃,你這種人沒情沒調,誰耐煩跟你吃飯。什麽時候你老婆店裏有野味再來喊我。”

“行,這還不是小事。陳書記再幫我介紹一個好會計,會那個做帳的。”

“沒賣給你,自己找去。走走,我下班了。”

雷東寶一走,陳平原卻點上一枝煙歡笑,他現在一下清閑下來,其實心裏挺悶,拿個雷東寶這樣皮糙肉厚的老相識調戲一下挺開心。但吃飯就免了,這個雷東寶,一點情趣都沒有。

雷東寶卻是借用陳平原的電話,要紅偉趕緊飛車來市裏一起吃飯,紅偉能說會道,可以調節飯桌氣氛。

飯桌上,雷東寶終於知道一件事,現在好多公司單位專門養著一個財務,這個財務也叫公關,專門跑銀行拿貸款,拿來貸款,按照數額拿提成。說是到報社發個招聘廣告,自有人上門應征,要麽是俊男倩女,要麽是家有後臺。紅偉當時笑嘻嘻說要俊男有什麽用,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哄堂大笑。

雷東寶回來,就著手落實招聘公關員的事,但是他多要了一個人,要求一個會做帳懂稅務的老會計,工資直接寫在廣告上,三千。士根看著心裏有些難過,可對於雷東寶的決定,一向沒有他插嘴的份兒。

重賞之下有勇夫,當即有好多會計上門應聘。雷東寶就著小雷家這一個月的帳目考來應聘的誰能少繳稅,考來考去,終於錄取一個原紡織局下面一家倒閉企業的會計,一本稅法簡直倒背如流,做出的帳目出神入化。反而是做公關的人卻沒找到,不是人家嫌小雷家偏僻不肯來,就是小雷家的嫌人家不好看不會說話。

雷東寶也就陳平原那兒得來的主意召集其他四個骨幹開會商量。說是商量,基本就是他一個人說主意。

“我想好了,我們全村人集資辦個公司,以後村裏三個實體的進貨岀貨全部給這個公司做,賺來的錢全歸這個公司,把這三個歸什麽村集體所有的工廠豬場全部挖空,全部讓欠債,等哪天再把三個工廠豬場買下,歸我們全村人。集資辦公司,一定要體現誰事情做得多誰本事大誰位置重要,不是你想出錢就給你岀,你錢岀得多你讓你占大份,沒門。我這麽想,公司一共集資兩百萬。我占10%,二十萬,你們每個占5%,十萬,我們五個人一共占30%。再設20%,給四眼四寶老五他們一些中層平分,我看每人可以分到0.5%,一萬,工程師和新來會計全部有份。剩下50%,全村老小分了。男女不論,老小不論。攤到每個人頭上的錢不多,我看誰都拿得岀。我這麽定,你們有沒有意見?”

眾人面面相覷,忠富紅偉正明眼裏都有興奮,可都是礙著輩分兒,把說話的第一順序交給士根。但大家都看士根愁眉苦臉的並不興奮。雷東寶就問了句:“士根哥,你是錢拿不出還是怎的,你要真拿不出,我借些給你。”

雷士根被問,不得不回答:“書記,你的意思,我想再問得清楚些。是不是以後通過集資公司的設立,我們把村裏原來的利潤都轉到集資公司裏,我打個比方說,如果今年有兩百萬利潤,我們每個人就可以拿二十萬,或者十萬。同時我們又有高於別人的工資和獎金……”

正明道:“把工廠的利潤都做到集資公司了,我們還哪來利潤發獎金。士根叔算錯了。”

“好吧,獎金沒有,工資還是在的。”

“我們工資並不高,高就高在提成獎金。”紅偉也插話。

忠富也道:“這個主意穩妥,比上回的主意好,我看全村人也沒話說。”

士根卻道:“全村人會說話的。我們集資公司的利潤其實靠剝取村實體的利潤而來,而實體屬於全村,我們靠著在集資公司投入大比例份額就拿這部分剝取來的利潤分配,明眼人全都看得出,並不公平。大家鄉裏鄉親,我們怎麽可以拿得太狠。”

紅偉立刻道:“士根哥,怎麽會不公平。書記拿最大份,我擁護,村實體沒有書記,就什麽都沒有。其他我這邊我不敢說,養殖業要是沒有忠富,沒人想得岀養魚蝦牛蛙,別看這些東西小,產出比豬還高。無論什麽東西新養起來的時候,忠富都是卷鋪蓋睡在旁邊盯著,大家有目共睹,忠富拿屬於養殖業的一大塊,沒人會不服。正明小小年紀,經歷爆炸之後沒被壓垮,反而把登峰的規模搞成全省最大,又拼命把銅廠運行起來,正明臉上傷疤是證明,瘦那麽多是證明,誰說正明沒資格拿大份?本身以前的分配就是對我們的不公平,我們承擔那麽大責任,付出那麽多精力,我們多拿是體現多勞多得原則,沒錯。”

忠富這時候幽幽開口:“士根哥,不怕你惱。書記明確提出這個分配辦法,是讓我們有個名份明著辦事拿分配。我說我和正明忠富他們如果哪天憋不住不公平,暗中使小手撈錢呢,可能拿得比這明著分的還多。我們是相信書記,我們還得對得起書記提拔,我們才不亂伸手,可你也不能總拿不公平考驗我們的自覺啊。”

正明早就想說,可他在哪兒都可以耀武揚威,就是在這個場合需得收斂,尤其是在雷東寶面前。但等到紅偉和忠富一陰一陽地說完,他覺得全讓他們說了,但他還是要表態:“我強烈地同意書記,和紅偉忠富兩位。”

士根皺起眉頭,大口吸煙。雷東寶看著士根道:“士根哥,只剩你沒表態。”

士根道:“這個決策關系到全村,全村人都討論後再做決定。”

“我們五個人內部先統一意見。”紅偉等不及雷東寶發言,直接緊逼。

士根又是狂吸好幾口煙,才道:“我保留意見,而且我的貢獻沒有你們四位大,如果算份子,我就跟全體村民吧。要我拿5%,我於心難安。”

眾人一下都驚住,看向雷東寶。雷東寶也是驚訝地看著士根,一時無語。

沈默良久,雷東寶才道:“好,士根哥,你保留你的,我做我的。我們等不起。你要拿小份就拿小份,我不強你。但我給你保留你的5%,什麽時候你想通,拿錢來交上。你只要想得明白,現在地位置也還是你坐著,你當定小雷家的總管家。你們呢?”

忠富、紅偉、正明都讚同。雷東寶就道:“忠富和紅偉你們稍微比正明空點,你們拿個具體辦法出來,要快,拿出來我們就開村民大會表決通過。這個集資公司紅偉當家,紅偉你那裏最抽得出時間。”

士根輕輕問一句:“跟他們說集資公司真實目的嗎?”

“我那麽傻,讓縣裏抓我坐牢啊。”雷東寶忽然想到,凜然問士根:“士根哥,你會不會去揭發?”

士根嘆道:“我們合作那麽多年,你怎麽能這麽不相信我。我說得再徹底點,得罪了你的話,我全家還想在村裏呆著嗎?”

會議算是圓滿地結束,紅偉立刻鉆進忠富家裏商議,正明雖然沒有攤到任務,可心熱,到電線廠和銅廠轉了一圈,也鉆進忠富家裏。

只有雷東寶回家越想越煩,敲開士根家的門,一言不發拉士根進自己家坐下。兩人相對吸了半天香煙,士根才道:“東寶,膽子別太大。”

雷東寶道:“我哪次沒被你說膽大,結果呢?”

士根嘆息:“這回性質不同。”

“哪回性質不嚴重?你哪回不是愁得睡不著覺?我們多年合作,我信誰都不如信你,你為什麽永遠不支持我?你到底安的什麽心。”雷東寶說得生氣,一拳砸在桌上,砸得三夾板桌面硬是發出斷裂聲。

“東寶,自從你帶動磚廠開啟,接受我的計件辦法後,我一直服你,也跟定你。我對你沒貳心。可我能力有限,我又膽小,我真是吃力不起了。這回的集資,我擔不起。我是真的擔不起了。你每次大膽,我都要好一陣子睡不好覺,這回,你給我留條命吧。我不願操心死,我寧願做死,你相信我,只要你用得著,說一聲我就會上。可就別讓我占5%集資了。”

雷東寶真是悶得想砸家具,可楞是提不起氣來,瞪著眼睛看士根半晌,道:“我要你還是做你的村長,做實體的二把手,別想退出。你要不在,這一大攤子,我不在的時候,能交給誰?”

“東寶,你信任我,我肯定會做好。我跟你說了,我做死不怕,我怕死操心了。”

“好吧,算我欠你,你只對我負責。媽個逼,你真……媽個逼。”

士根走出雷東寶的家,看著夜晚漫天星星,嘆了聲氣。

集資公司的細則很快形成並張貼出來,消息也很快傳遍全村角角落落,即便是沒識幾個字的人也圍到公告前好好閱讀。公告欄前一片唧唧喳喳,都是白天不用上班的老頭老太。

這等熱鬧事,老猢猻自然是不肯錯過。他擠進人群,在喧鬧聲中將公告從頭到尾看上幾遍,心頭隱隱響起前幾天雷東寶跟他說起的事。老猢猻隱隱想到什麽,又隱隱覺得這不大可能。此時有人問老猢猻去不去村裏交錢,老猢猻卻是毫不猶豫地說,去,當然去,全村人民都做的事,他當然不能拉下。

大家議論半天,交錢,當然是毫無疑問的,村裏這十幾年,在雷東寶上臺後做的事件件都是為村民好,這件事,村民當然一如既往地支持。唯一爭論的議題是百分比。

雷士根在村辦坐著,打開窗戶傾聽窗外村民議論。聽了半天,他想,村民若是知道了集資公司的真正目的,知道他們以前創造的財富被如此比例了,他們還會只是如此平和地議論嗎?可士根再想,回想當年正月時候雷東寶率先扛起鋤頭背著一背脊的疑惑和嘲諷修整磚窯,還率眾抵抗政策的謬誤,從此帶領大夥兒走上致富路,無論如何,雷東寶拿個大頭也是合適,論理誰都不該反對。可是,為什麽他的心裏如此矛盾呢?

逐漸地,開始有村民從銀行取出錢來,到村辦交錢。這點兒錢,對於享用村裏給的好處這麽多年的村民而言,並不是負擔。士根如常工作,他也並不解釋,他雖被掛名5%,可他拒絕出錢。可他心裏為雷東寶攥著一把冷汗。

雷東寶則是沒想到,歪打正著解決了兩百萬的流動資金問題。看來,群眾的力量若發動起來是不得了的。

其後好事連連,那個新招的會計跟著雷東寶去銀行送一次報表後,七枴八彎找到親戚與銀行裏的一個要緊領導搭上關系。付出代價之後,小雷家沈屙已久的流動資金問題終於得到解決。

小雷家又沖上快速道。這一波沖擊,是由正明作為先鋒,而那麽多村民第一次因為投入了錢而搖旗吶喊得響亮。小雷家集資公司的業務也正常順利地展開。其實是換湯不換藥,原先屬於各企業的貿易活動如今都改換到集資公司門下。集資公司名喚“雷霆”,雷霆公司一上手,便樁樁生意獲利。

宋運輝從北京出差一周回來,老馬早已卷了包袱離去。這一次出差,算是他第一次不用提心吊膽,不用擔心後院被抄。正與副,一字之差,卻是意味大大不同。

回來先聽匯報,看到幹部科的科長進來,宋運輝忍不住先關心一句:“老趙有沒有走?”

幹部科長道:“幸好沒走,廠長沒批他的手續單,我不給他辦手續。大家都勸他留下,他難得聽勸,終於答應去生技科報到。”

宋運輝愕然,他沒批手續單?聽幹部科長如此肯定地一說,他都有些懷疑自己當時有沒有簽字了。但他還是不動聲色地道:“對,那天我也慰留,希望他留下繼續為二期做貢獻。其他幾位的處理落實下去沒有?”

幹部科長繼續匯報,基本上,出了這等駭人聽聞又無可爭議的醜事,沒誰有魄力大吵大鬧,即便是老趙都只敢辭職而不便多說什麽。一簇波瀾興亦忽焉,退亦悄焉。

一直忙碌到傍晚,才有時間處理秘書給他的來電記錄上的私人電話。秘書順便問一句,“廠長,市裏放出一百個大哥大,問我們廠要不要留幾個。聽說機子很俏,有些人搶都搶不到。不過我打聽著,東海這邊沒信號,廠長家裏倒是有信號。”

宋運輝想起小拉每天扛著的磚頭一樣的大哥大,心說這東西方便是真方便,人到哪兒一找就靈。“多少一只?”

“聽說買只大哥大要兩三萬,入網費要三千。緊俏的是大哥大,郵電手裏都沒幾只,算是給我們面子才給我們保留幾只。”

宋運輝想了想,道:“算了,這筆支出不合算。你下班吧。”

宋運輝心說,即便是東海有信號他也不買。本來就已經因為二期批準上馬,每天被各方勢力找得無處遁形,這要配個大哥大,白天黑夜都讓找得到,他還不給折騰死,這下找不到人的借口都沒了。他看到私人電話記錄裏有雷東寶的電話,就先挑出來,打過去雷家,不想雷母接電話說是雷東寶去了韋春紅那兒。宋運輝想想,心有抵觸,就沒問韋春紅那兒的電話是多少。再看楊巡的電話,卻是留著個不熟悉的90開頭的號碼。宋運輝楞了一下,不由笑了,楊巡這小子,倒是那麽快就用上移動電話了。

但他沒給楊巡電話,而是先打到尋建祥家裏。尋建祥告訴宋運輝,楊巡在食品市場宣稱以六折租價提前優惠出租新電器建材市場的鋪位,一個月後將提高到七折,再一個月後還得提高,越早租下越有折扣優惠。尋建祥說,“我打算租下一個攤位以後賣瓷磚,我做這個有進貨渠道。不過我打算再多租下一個,等開業後轉手給別人。你有沒有意向,如果你手頭有些餘錢,這倒是不錯的投資。”

宋運輝笑道:“我哪有餘錢,剛給貓貓買了一架鋼琴,才把問我父母借的錢還清。你要有餘錢,這倒是不錯投資,尤其是你可進可退,萬一開業後租價好,你就直接將攤位轉租出去,租價不好就自己擺瓷磚攤兒做生意。我不行,我才多少工資啊。呵呵。”

尋建祥道:“小宋,這事兒我就直說了吧,我自己一個攤位,另一個就算是給你租的,算是我借錢給你租,租價要沒升,算我自己開店。賺了歸你。我跟你通聲氣兒,你要是反對不是哥們兒。看你出手緊巴巴的我難受。”

宋運輝一聽便明白尋建祥的意思,笑道:“你這是幹什麽,我要真想要錢,掃掃門縫就有不少,拿你這麽些的算什麽。你也別替我難受,這事很簡單,以後出門咱們自己吃飯,你付錢。春節見面,讓你太太給我家貓貓織件小毛衣,我家開顏那臭水平真是沒法提。”

尋建祥這才無話,知道宋運輝是說什麽都不肯收的。“當老大感覺爽吧?”

宋運輝笑,看看已經黑暗一片的辦公室外面,感覺大約是沒人,才道:“不錯。而且相對而言更進一層,看到的全局更加全面。有些水書記的感覺了。”

尋建祥猶豫了下,道:“水書記後來做事都沒人性了。我們這些小青工在他眼裏跟只螞蟻一樣。”

宋運輝聽了,不由“呃”了一聲,臉上變色,對著話筒說不出話。尋建祥在另一頭意識到什麽,忙道:“你沒有,別瞎操心。這麽晚還沒回家?出差那麽多天,早點回去吧。”

宋運輝答應,放下電話,拿起抽屜裏的兩只飯碗,有意識地拐去宿舍區的食堂。食堂裏燈火通亮,可吃飯的稀稀拉拉沒幾個人。賣飯窗口內外的人看到他出現,都很是驚訝,按說,宋運輝即使出現在食堂,也應該是出現在廠區裏面的食堂,而不會到這個。飯窗裏面的小頭頭看見了連忙迎岀來,要炒熱菜給宋運輝,宋運輝沒答應,買了一條已經半冷的紅燒鯧魚和四兩飯,端著飯碗坐到兩個青工旁邊。那兩個青工也沒比他年輕幾歲。

見兩個青工訕訕的,他就微笑著主動搭話:“做長白班的?這麽晚才吃飯?”

“沒,倒班的,今天輪到白班。廠長才一個菜,喝我們的湯。”

“好。我才兩只碗,想打個湯都不成。”他當真伸勺子取湯,一點沒客氣。“我以前倒班時候,白班一下班就等著吃飯,四點半食堂開飯,我來不及地就沖進去,呵呵,順便帶著兩只熱水瓶。從沒像你們這麽晚吃飯。”

大概是看宋運輝說得隨意,兩個青工也隨便起來,“吃那麽早幹嗎啊,吃完新聞聯播都還沒放,幹等著看動畫片兒,旁邊農村又沒啥可逛的。”

宋運輝“噢”了一聲,想到他以前的宿舍時代,尤其是尋建祥荒唐的那段過往。他如今還真是向水書記無限靠攏,把自己過去經歷過的不解和誓言都忘了。“工廠才剛起步,女工招用得少,也是個問題。看來以後化試、水處理等車間招工得有側重。”

大家都笑,這還真是一個大問題,沒住過宿舍的不會了解。一笑拉近距離,兩個青工終於肯開金口痛說生活的不便。萬變不離其宗,與八九年前宋運輝自己住宿舍時候沒差多少。唯一明顯的區別是,現在人對精神生活的要求更高。

飯後宋運輝回家去,想來想去,想不出措施怎麽改善單身青工們的精神文化生活。只在工作便條上記下一條,“餘熱蒸氣並不少,供應時間也沒設限,為什麽不能想法為飯菜保溫,體貼食堂就餐職工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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