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 1991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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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說你餵死魚,人家也信了。”

雷東寶和士根忠富三個都是聽得連連點頭,雷東寶更是聽到一半就讓四寶老婆通知正明紅偉他們過來聽課。社長倒還真是難得見這等實誠人,再說也有他自己的考慮,因此也是說得賣力。“剛剛說了宣傳的定位,第二個要說宣傳的節奏。比如宣傳你小雷家,絕不能三年前見一次報就算完事了,你得不斷地,有頻率地把你們的消息發到報紙上來。我看,這回我們就把小雷家辟謠的報道作為宣傳的起點?就讓你們的小雷主筆撰寫。”

雷東寶聽著覺得非常有理,扔下筷子,伸手一把抓住社長的手,使勁搖了搖,道:“社長,你這不止是幫我們辟謠,還在幫我們長遠規劃啊。怎麽謝你才好。”

剛趕來聽了幾句的紅偉立刻靈活地道:“報社發福利嗎?我們這兒包好份子送過去,等過幾天西瓜葡萄梨子桔子上市,我們一份一份發車送過去。”

忠富聽著心尖子裏悄悄滴血,可雷東寶卻笑道:“對啊,我們這裏的瓜果都沼氣池挖出來的渣種出來的,模樣好,又比化肥種出來的甜,吃過的人都知道,他們縣城的還特特意意騎車趕來買,就圖個好吃。”

社長雖然一直說“怎麽好意思,怎麽好意思”,可在小雷家眾人一致勸說下,終於從了。大家於是又討論大綱,果然專職搞新聞的人有的是想法,說出來的意見,大家聽著都說好。飯桌之上,大家把下一步工作確定下來。

酒足飯飽,司機開車送三個報社的回去,後面帶上魚蝦牛蛙等物。

這邊忠富抓住紅偉,心疼地道:“紅偉你怎麽給我獅子大開口。你給報社發福利……”

紅偉忙拿手比劃一個大小,“你知道日報上登個這麽大的廣告要多少?你以為我們能白讓報社宣傳嗎?你這一毛不拔的鐵公雞。上回我們電解銅廠開業,本來想登廣告的,一問實在太貴。你忘了?再說這回人家答應做系列,我幫你一口說個數,你看,人家後來多爽快。”

雷東寶聽見了道:“忠富你別小氣,通過縣裏得花更多錢,還沒他們直接做效果好。我看這回那主編說得好,不僅要辟謠,辟謠的同時就是宣傳,直接就把小雷家提升一個檔次。正好都在,士根哥,你到工商了解一下,我們也搞個集團公司,看看要怎麽弄。”

士根對這個決定也是熱衷,“好。我先去打聽清楚集團公司是個什麽樣的體系,裏面資產怎麽歸屬,上下級自己怎麽往來。社長說得對,拿出去如果說是集團公司,那就誰都不知道我們是村集體企業了,以後正明廠的外勤走出能名正言順著點。”

雷東寶嘀咕:“你說,他們那些已經成立集團公司的村子,他們是怎麽知道要成立集團公司的?誰教他們?報社好像也是問他們聽來。”

紅偉看正明一眼,道:“前幾天,我還剛好與正明討論過,現在不少廠改名叫制造公司,聽上去好像好聽許多。集團公司還是少,能像我們村一樣有那麽多廠的村子不算多。這些事情,我們平常生意吃飯就會說起,聽見就上心了。”

“以後聽見就跟我說。”

“可早先我們也不知道到底算不算好事,不好隨便說。”紅偉道。

士根則是若有所思地道:“書記,我們多久沒出去考察了?都有點坐井觀天了。以前你出去帶來不少好主意,宋廠長告訴我們的也都很先進,去年一年好像還真沒怎麽發展。“

雷東寶悶聲道:“都耗在電解銅廠了。不是沒發展,是發展爆了。要不這樣,士根哥,你布置下去,所有在讀大學的,大學畢業已經分配的,一年起碼要寫兩樣出去開眼界看到的事情回來給我,寫得好,我們用上的,我重獎。”

雷士根聽了又想笑又發愁,只得道:“別想,現在那幫讀大學的,個個爹娘的話都不聽,還聽我們的?我們還是有機會多接觸接觸外界,看看別人做什麽。”

雷東寶想起幾個村人家庭的事兒,不由失笑。果然,那些剛讀上大學的,表面雖然恭敬,可誰都看得出那些小東西們心裏個個老子天下第一。可是,又到那裏找先進的好主意呢?雷東寶真是犯愁。就跟當年第一個跳出來分地,又想出開磚窯,忽然又搞了電線廠和養豬場,什麽時候,小雷家才能有新的,實質性的變化呢?

好在不利謠言在報社同志的策劃幫助下,反而壞事變好事。本來平白無故地宣傳小雷家,還不一定有人看,不一定有人在意。而因為謠言的渲染,大家都對小雷家抱著冷眼相看的好奇,反而更多人關註有關小雷家的宣傳。只是報社不敢做得太赤裸裸,就跟報社被小雷家買下似的,時間還是拖了一陣子,不過,效果最終還是出來了,小雷家的養殖又恢覆正常。

忠富唯一心煩一件事。報社拿了他手下那麽多東西,雷東寶不願由村裏出錢,說是本來就是為解決他這一塊的問題聯絡的報社。忠富心說,起先即使為了他這一塊,那也是村裏害的,不是他這一塊自作孽。怎麽能把帳全算到他這一塊呢?他不敢跟雷東寶多爭,只能找講理的士根糾纏。可雷東寶不答應,士根也愛莫能助。

雷東寶其實知道忠富生氣,可他就是冷冷看著不說,硬是跟忠富拗到底。忠富兩只眼睛只看到自家一畝三分地,而總是不考慮全村大局,令雷東寶不耐,趁此難得機會得擠兌忠富幾天,再放過他。

韋春紅見危機過去,才敢再進小雷家的貨色。雷東寶沒怪韋春紅當初不幫忙,他知道這飯店是韋春紅的命根子,韋春紅曾跟他說起剛守寡時候沒收入,帶著個兒子窮怕了,幸好開個小飯店才算找到活路,因此能讓飯店風吹草動的危險,韋春紅都趕緊避開。不過雷東寶也知道韋春紅因此對他心存愧疚,他樂得裝作心有芥蒂,讓韋春紅千方百計來討好他。

果然韋春紅打來電話,要他快去快去,說今天有人釣了一只小臉盆大的甲魚賣給她,她燉了一鍋甲魚烏雞湯等他去吃。雷東寶一聽就饞了,不等下班,跟士根說一聲就要走。但忽然想到什麽,又打電話給陳平原。最近陳平原心情不好,總是要麽不接電話,要麽三言兩語。今天秘書又是為難地說書記整理著整理著又關上門抽悶煙了,電話一概不接。雷東寶就留下話,說有那麽那麽大的野生甲魚,還有家養烏腳白鳳雞,要陳平原想吃的話就去車站飯店,權當散心。

結果雷東寶人還沒到,陳平原已經到了飯店,韋春紅差點郁悶至死,那鍋湯,可是她用心燉給親親丈夫的,都沒假手高壓鍋,全是小火慢慢燉成。陳平原一來,精華得讓分去一半。雷東寶舍得,她可不舍得。

等雷東寶趕到,兩人幫著韋春紅搬來兩扇屏風,在屋角隔岀個小小天地,不受打擾地吃菜喝酒。陳平原坐下就嘆氣,說這幾天都是送行酒,他都不想去,不想看到那些嘴臉,誰不知道那些人的用心。還是跟老哥們喝酒的好,說是一聽雷東寶說的菜,就知道是個有心的。

雷東寶不會花言巧語,陳平原是早知道的,他圖的就是雷東寶不善說話的清靜。他一說出來,雷東寶反而大笑,他清靜?還是第一次聽說,人都煩他的大嗓門。陳平原也無所謂,在雷東寶這個糙人面前更是懶得擺架子,他最近越是這種時候越是不肯露一絲隨和,架子早端得累了,現在屏風一隔,他一門心思喝酒吃菜。

這甲魚烏雞湯還真是鮮,一只大陶盆下放一只小小石爐子,幾塊炭火燒著,湯越來越入味。陳平原吃到半飽,才暫時放下筷子,喝口清涼的生啤,對依然埋頭苦吃的雷東寶道:“說說話,別光顧著吃。”

雷東寶沒停手,“你說,我聽著。”

陳平原酸溜溜地道:“我現在縣官不當了,現管也不是了,你跟我說話也不耐煩了。”

雷東寶奇道:“不是你不讓我說話的嗎?行,我說。你到市人大,還是我頂頭上司,我不也是市人大委員嗎。”

陳平原不由得笑,嘆道:“那哪兒一樣。東寶啊,我跟你說句實心話,你……算了,這話說了你以後得看低我。”

“什麽話這麽狠?你跟我說實心話,我謝你都來不及。”

陳平原玩味地微笑:“真話?”

“真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誰跟我說話,只要不是惡意,罵我都行。”

“我罵你幹什麽。我幫你。你啊,該開竅啦。”陳平原說到這兒,聲音低了下去。正好韋春紅親自端了醬爆肥腸進來,陳平原索性道:“老板娘你也坐下聽聽。”

雷東寶看著陳平原,不懂他要說什麽。韋春紅忙笑道:“陳書記,我給你滿上,這菜還行嗎?”

“體己菜還能不行,我不跟著東寶來,都還吃不上。”陳平原在韋春紅面前就沒太隨意,端起剛滿上的杯子稍喝一口,才又道:“東寶,這幾年,我一直看著你,對你這個人,我了解得清清楚楚。說白了,小雷家有今天,百分之八十是你雷東寶一手撐起來,百分之二十是你手下四員大將的功勞。你這人缺心眼……”

“這不是罵人嗎?”雷東寶豎起脖子不幹了。

“是不是罵你,你聽下去。你缺心眼,你下面四個,尤其是那個村長,一點不缺心眼。你缺心眼,村裏賺錢就跟你自己賺錢,錢落在自己口袋裏一樣高興,這麽多年,我看你也沒拿到多少。他們幾個,未必這麽想吧。以前你們剛分配改革時候,縣裏多少人反對,好像你們挖社會主義墻角。現在看看,你們拿得其實不多。他們能沒想法?”

不僅雷東寶,韋春紅也被陳平原說呆了。陳平原看著兩人的表情,冷笑道:“讓我說中。”

雷東寶承認:“對啊。電解銅廠剛出事那陣子人心有些亂,他們幾個跟我說起,說他們擔負的責任跟收入掛不上號。我答應他們讓他們自己提出方案,可他們至今還沒提出。我忙得倒是忘了。”

韋春紅沒說,雖然她平時口齒伶俐,可她更會看人眼色,知道此時不是她插嘴的時候。

陳平原拿筷子一指雷東寶,道:“關鍵問題就在這裏。你讓他們提的方案,是讓他們提高提成比例,對不對?可你想過沒有,分配方式這種東西,你容易建立,卻不能打破。你們提高提成,勢必造成別人減少提成。你們同村同門的,大家敢亂提嗎?不怕被人罵死?他們拿出來的方案,就是提,也不敢提太多。我看他們心裏想的是,與其背著罵名提一些些,還不如不提。東寶,你現在需要做的,是徹底改變分配辦法。”

“怎麽變?”

陳平原看看韋春紅,笑道:“再不變,老板娘掙的都要比你這個大支書多了。”

“早就是我賺得多了,別看他汽車來汽車去的,好看個門面。”韋春紅受到提示,這才敢插話。

“對,這是實話,好看個門面。東寶,我給你個提示。比如你的養豬場,你可以夥同他們四個各岀一些錢投資個豬飼料廠,現成的技術,做出來首先有個你們豬場這樣的大買家撐著,你說這廠能不掙錢?掙來就是你們自己五個人分。你們投的錢你們自己分紅,誰也沒話說。其他的,你比我更熟悉小雷家,你自己想主意吧。”

雷東寶一聽,頓如柳暗花明,眼前豁然開朗。他瞪著陶鍋中的湯想了好一會兒,老實承認:“我背著一個村子,也早背煩了。我壓力那麽大,每天做事那麽多,可要不是我每天老虎一樣狠著臉,一次老書記自殺,一次上電解銅,一次電解銅廠爆炸,再一次臺商不來投資,他們那些人早忘記我過去的功勞,早把我撕了。說起來我真是缺心眼。”

陳平原微微一笑:“行,你明白就好。我們點到為止,回去你自己考慮。吃菜,這個甲魚蛋是我的。”

雷東寶知道陳平原好歹也是上司,即便是半退,可怎麽也得保持著身份,今天能推心置腹到這份上,那是非常拿他雷東寶當兄弟了。他好好敬了陳平原三杯,心說到底是做大領導見多識廣的,就跟老徐一樣,想出來的東西就是高。

等陳平原吃完,雷東寶送他回家,再回店裏,店裏的人也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回到店裏,雷東寶呼啦一下,就感覺酒勁上頭了。

韋春紅看見雷東寶進來,早憋了一肚子話了,見左右沒人,忍不住道:“陳書記今晚還真是幫忙。你怎麽想?”

“我還沒想好。”

“你啊,就別硬撐著充好漢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你只有喝得糊塗了,才會跟我喊你累死了,累死了。我以前還以為你這麽累這麽盡心,賺的多少的鈔票,結婚了才知道你賺的還不如我。你啊,都你這樣,共產主義早實現了。”

雷東寶聽了卻是尷尬,“我什麽時候喊了,你別瞎編,我喝醉時候清醒著呢。”

“少來。下次錄下來給你聽,多的是機會。”

“你……你不能亂來,你是我老婆。我上去洗澡,等著你。”

韋春紅不由嫣然而笑,舉手掠了掠頭發,白眼笑罵:“去,從沒說聲幫我打掃。”又出手推了一把,笑吟吟走開。

雷東寶走到上面,想了又想,好多主意一個一個地排隊似的跳出腦海,擋都擋不住。他非常動心。他想士根他們一定也動心。他打了個電話給士根,士根聽了果然聲音都變了,士根說他立刻找其他三個先聚一下頭,先好好想些主意,明天大家一起討論。

雷東寶早上起來,酒氣消了,就感覺昨晚討論的事有些問題了。比如說飼料廠,養豬場用與其他廠一樣的價錢進他們五個合作的廠的飼料,道理上完全說得通,可問題是,有些事是能講道理的嗎。全村老少會怎麽看這件事?還有,雷東寶覺得有種說不上來的心虛。他自信他有辦法讓全村人閉嘴,可他就是心虛,就跟是偷東西似的心虛。

初夏的早晨來得早,雷東寶清早六點半回村子去,太陽已經曬得晃眼。想到回到村裏,還得與那四個開碰頭會,不知道那四個得怎麽想,他的眼睛不曬自晃。他們四個,如陳平原所說,比他這個缺心眼的多點心眼,他們只有要求得更強烈。

可是,陳平原的建議又是誘惑太大,大到讓人直想犯罪。

果然不出所料,到了村辦,四員大將齊唰唰都早早等著他。再看時間,還不到七點。而那四個,個個有些神容憔悴。

雷東寶心說,如果四個都強烈要求,他……他當然幹。但他此時一張胖臉不露一絲猶豫,更不能透露他的心虛。在誰面前,他都要雄赳赳氣昂昂,包括在韋春紅面前,這是他的習慣。

他坐下,照例他先說話,他問大家:“昨晚開會,怎麽樣?”

大家面面相覷,士根嘆了聲氣,道:“我們當然說好,可是,難題來了。你說,廠子開在村裏吧,大家天天進出的眼紅著,當面背後地罵著,哪天總得出事,即使不出事,這錢也掙得棘手。但廠子開到別處吧,我們難管,什麽時候給掏空了都不知道,還是得出事。”

雷東寶不信士根的話,感覺這話充滿士根的一貫風格,可能也有忠富的考慮,但絕不是紅偉和正明的意見。他將臉轉向一起長大的紅偉,“你們昨晚說了半天就這意思?”

紅偉看一眼士根,“我們昨晚沒討論岀結果,士根哥說影響不好,忠富說再看看,我和正明想先來個小搞搞。書記你怎麽想?”

雷東寶看向士根,看了會兒士根泛青的眼圈,道:“士根哥心裏很想。”

“誰都想,可想歸想,做歸做。大家都戳著我背脊罵,掙再多錢都沒意思。”士根沒否認。

這種場合,正明一向開口少,他資歷太低。還是忠富慢吞吞道:“那倒不愁。自古成王敗寇,以前看不起個體戶,現在報紙上還討論上海姑娘爭著嫁個體戶。上海姑娘看中個體戶什麽?錢!沒錢什麽都是虛的。前幾天銅廠剛炸時候正明還不敢回家,這幾天呢?巴結正明還來不及。我不怕挨罵,我只怕政策變,什麽時候說不許這不許那了,一下全部沒收。”對於政策變化,忠富最直接的感受就是那次魚塘被填,他雖然心中不再生氣,可難免種下忐忑。

雷東寶自然沒想到忠富心底還有這種擔心,只對於忠富說出來的話有感覺,“我也是擔心這個,別人指指戳戳不怕。我只知道一個道理,帶著大夥兒一起過好日子,肯定沒錯。可……拿著村裏的好處給自己賺大錢,肯定政策不讓。正明,你還沒說。”

正明看看大夥兒,小心地道:“書記,我不是對你的處分有異議。我只是想,我可以因為銅廠爆給罰十萬,那我現在用最少的錢把登峰擴成最大,村裏該怎麽獎勵我?村裏肯定沒法跟罰十萬一樣獎我十萬,村裏人會反對,那村裏能不能想個變通的辦法獎勵我?我說的只是我的事,其實也適用到你們頭上。”

紅偉立刻道:“對啊,以前已經說過,我們擔的責任太大,跟我們收入不相稱。既然村裏沒法解決,聽說上回我們加工資縣裏就很多人反對,虧陳書記支持我們,現在支持我們的陳書記走了,那我們就得想個變通辦法啊,總不能讓我們義務勞動。指指戳戳我們別管它,我們只要稍拿多點,都讓人背後罵,我們一分不多拿也沒人給我們燒香,人哪有良心。我看什麽顧慮都別管,我們大家湊一百萬給我,我先跟水泥廠談談讓我們拿下全省經銷權,等水泥穩定了,我再拿下鋼廠的。你們看……?”

正明這下很快表態:“我支持,可我沒錢。我最近沒拿到獎金。”

士根心裏說不出什麽感受,只能一直沈默,聽大家發表意見。內心,多少有些支持,可又擔心東寶現在答應下來。見到紅偉正明說高興了,他只得出來降溫,“書記,這幾天你得去市裏開兩會,你想辦法跟領導們溝通一下,問問意見,再問問其他跟我們差不多代表的想法。”

“領導們……我還不如直接問呆北京的老徐,別個村怎麽在做倒是要問問。也不在這一天兩天,等我開完會再討論。”

紅偉有些失望,出來之後回頭看看村辦,見雷東寶與士根正說話著。回頭卻看到忠富也是若有所思地跨在摩托車上沒行動,紅偉就吆喝了一聲:“忠富,想什麽呢?”

忠富回頭一笑:“剛剛在想,你的提議挺好,都不用等到兩會後了,現在可以做起來。”

紅偉也是一笑:“要是昨晚書記不說辦飼料廠,而是說水泥鋼筋,你昨晚早不會說拖幾天看看了。嘿嘿,嘿嘿。”

正明哈哈大笑,先發動起摩托車走了。忠富訕訕地,與紅偉一前一後離開。紅偉本來沒想到,原本一門心思想著如何修改制度,提高收入。現在被雷東寶一提醒,眼前展開一片廣闊天地,他一晚上幾乎沒睡著,翻來覆去想出好多主意。想出來的主意不能付諸實施,紅偉心焦,尤其是幹活時候一會兒免費幫這個朋友催要幾噸水泥,一會兒幫那好友解決一下貨源,他越看越覺得遍地都是賺錢機會,還拖個什麽。他現在只虧在手頭沒現錢。

雷東寶呆在辦公室裏趕緊向老徐打電話請教。沒想到老徐與他那繼任者陳平原的態度完全不同,老徐不鼓勵雷東寶等幾個借小雷家的風撐自家的船。老徐說,雖然鄧小平早在八十年代中期就鼓勵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但並不鼓勵先富起來的人挖社會主義墻角。老徐問雷東寶,一旦開禁,以後村民看著他權為私用,他還坐不坐得穩位置,以後說話還有沒有權威。老徐還問,一旦開禁,打開心裏靠禁忌維系的道德障礙,否定心中一向維持的是非觀,面對利益,他們還有多少定力,保證自己不向逐利歪路深入?老徐說,作為一個領導幹部,作為一個致富帶頭人,犧牲小我是必要的。再說,五人已經獲得較高的收入,面對更多誘惑,需要提高認識,善於克制自己的欲望。老徐還說,他原本一直看好並支持小雷家發展農村集體經濟,帶動全村老小致富的發展模式,對於雷東寶等幾個帶頭人暫時出現的私心雜念,他理解,但不支持。

雷東寶本能地感覺老徐說大話說空話,可他又沒法有力辯解,因為他自己心裏想的也是老徐那套,從小受的是類似教育,因此他當年從分地開始帶著村民沖擊現有規章,從來打的就是大家一起過好日子的旗號,他理直氣壯,做什麽都不怕,法不責眾嘛。他心裏也是根深蒂固地相信帶大家過好日子沒錯。可是紅偉他們說的也有道理,他們要是自己出去開廠,早賺得流油了,可在小雷家做不好還得罰款,還得挨罵。還有,雷東寶想到自己的辛苦,自己的委屈,自己的功勞,憑什麽只有他犧牲?

雷東寶左右為難,在兩會上問了一下也是帶領村人致富的那些帶頭人。大家都似是對這話題有興趣,相約會後聚一起再談。再談時候,卻是答案五花八門,有個人的想法更絕,那人說,村裏的就是他的,他現在想要什麽都是村裏提供,還有必要把小錢放到自己口袋才算入袋為安嗎?沒必要。

因此,雷東寶遲遲不能下決心再次召集四員大將開會研討五個人集資的事兒。

正好這個時候銅廠的新反射爐進場安裝了。在報社的宣傳下,小雷家村有了些好名氣,終於讓正明招來三個銅廠的工程師,有了工程師主導工作,大家終於安心許多。吃過一次虧,即便是最勇的正明,也知道有些技術,是不能湊合著將就著過。

楊巡終於靠耐心靠水磨功夫,以市場做抵押,從國托貸岀五百萬現金。利息不低,加上花在貸款上的交際費用,甚至還比問個人借錢的利息還高一點。但借出來的錢多,還省心,只要借到錢,其他就是一年後還款時候的事了,不像問個人借的,三天兩頭得找找你,看你還在不在,試探你有沒償付能力。想起這些,楊巡就想打自己耳光,當初媽媽得為他在家裏承擔著多大的責任多大的壓力,他沒想想媽媽是人,還是女人,竟然一直需索無度,以為媽媽是鐵打的。

拿到貸款的那天,楊巡照例是要請國托一幫相關人員吃飯,答謝大夥兒的幫忙。大家都沒客氣,楊巡又招呼得好,賓主皆歡地結束,大家又到一家新開張的卡拉OK唱歌。點一首歌得五元,得在黑咕隆咚的燈光下翻本子找到自己喜歡的歌,將歌名和序號抄在桌子上擺放的點歌單上,交給穿梭的招待員拿去給播音師放。但他們是吃完飯才去的卡拉OK廳,他們的點歌單交上去等了好久都等不到放,前面點歌的人太多,輪不到他們。楊巡急了,他自己不在乎,不唱就不唱,輪不到唱正好省錢,可怎麽能讓國托的老爺們玩得不愉快。

他當下就悄悄尿遁出去,千方百計找到放音室,交給放音師五十元小費,讓放音師把他們桌的歌提前。果然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很快他們桌的歌間隔著上來了。卡拉OK這東西很怪,平時聽人唱歌稍微跑掉都受不了,可在那兒誰都不會在乎,唱完下面都有掌聲鼓勵。而更怪的是跳上去對著小電視機拿著話筒站著唱上一曲後,人都會變得莫名的興奮,男男女女矜持啊架子啊都丟了,個個都笑呵呵得跟打雞血了似的。

尤其是這幫國托的,文化程度高,放開了玩的時候鬼點子真多,而且做出來的又很有意思。女同事上去唱歌,下面男同事早拿了桌上的一朵假花下面等著,等女同事唱完,男同事沖上去單膝下跪鮮花,引來一堂喝彩,那女同事走下來時候眼睛亮亮的,高興得不得了。還有個男同事學張學友學得好,可以跟著帶子裏的張學友一邊唱《吻別》一邊跳,跳得象模象樣的,又是引來滿堂喝彩,女同事們都興沖沖從旁邊桌收集了假花一起去鮮花,搞得非常熱鬧。大家一直唱到OK廳關門才罷手,一個個三更半夜還不知道累。好在他們都有摩托車,楊巡不需要送。但楊巡還是殷勤地開車跟在一個有權的中年女科長後面,一直把人送到家門口,殷勤地幫人把摩托車推進車庫,看著人家上樓到家,才自個兒回家去。

楊巡從那幫難得接觸一起玩的高文化水平人那兒,學到一句英語,“Lady first”。這與他從小在農村受的根深蒂固的教育不同,那幫高文化水平的男人別看工作時候看不起女同事,可見面時候裝得體面,好像是事事以女人為先,事事以女人為重似的,別說,女人們還最吃這一套。比如他開車慢吞吞跟女科長後面送她到家,第二天就獲得女科長另眼相待。楊巡心說,女人可比男人容易糊弄多了。

錢拿到手前,楊巡就已經就第二個項目的展開跑開了。他第二個項目還是市場,他嘗足市場的甜頭了。而在轟轟烈烈的輕紡市場、羊毛衫市場、小商品市場風潮中,楊巡看到他以前做熟的電器市場居然還沒人開始做,電器還是市裏的國營五交化市場占大頭,他決定重操舊業。重操舊業實在省心,找位置,做設計,都是心中自有乾坤。

楊巡找的是火車貨運站旁的一個村子,那村子給新建通往東海項目的火車路一分為二,自家村子從東走到西都還得經常被道口叮當叮當地攔住堵上十來分鐘,搞什麽都不好,窮得有名。可楊巡看中那地方,那地方好啊,既有貨運站的便利,又是地塊便宜。楊巡想問村裏要二十畝地,十畝在火車路東,做市場,十畝在火車路西,做倉庫。村裏看見他如看見財神。可即便是區裏也在村領導們央求下痛快答應批地,那批地手續卻千難萬難,不知得敲上多少章才行,因是農地征用,條框太多。眼看著手續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批下,市場的建築設計卻已經完成,如今更是國托的借款也已到位,他怎能眼看著每天利息嘩嘩地往外流,而自己的市場卻無法上馬。他心急如焚之下尋找出路,四處燒香拜佛,獲取區裏相關頭腦的默許,應允他沒拿到批文前開工而不找他茬。楊巡的電器市場這才得以安心上馬,先上車,後補票。

尋建祥看著燒香拜佛的開銷,心疼得什麽似的,在宋運輝面前埋怨楊巡手指縫太松,花錢如流水。宋運輝卻知道楊巡的品性,楊巡該花錢的地方大撒把,送出去的東西都能讓對方拿著內疚,拿得一輩子記住楊巡這個人,但摳的地方卻是一毛不拔,而且別說是一毛不拔,即使是數錢的聲音都不會讓你看到。但宋運輝擔心一點,就像他剛上班時候不懂得利潤一樣,他以前以為只要銀行帳戶裏有錢,就可以可心地拿來做事,從來不註意還有成本那麽回事,那還是水書記把他教育出來的。他懷疑楊巡也是如此,只求成事,不計成本,以致前期成本太高,以後再怎麽掙錢也只是替銀行忙碌,收入全部上繳利息。

但宋運輝更知道,如今楊巡已經在全市上下混熟,有時候他都還要打個電話問問誰跟誰究竟是什麽關系,為什麽拿出來的批示彼此打架。也就是說,他在楊巡面前已經缺乏一年前那種舉重輕重的分量。尋建祥的抱怨,宋運輝只能聽過作罷,而不能像以前一樣一個電話把楊巡招來,細細關切一番。時過境遷,宋運輝不相信楊巡似的浮滑人能因為惦記他以前的好處而繼續一如既往地待他,人跟人之間,他從小便知,沒什麽溫情可言。

但宋運輝沒想到,楊巡卻在忙得屁股冒煙之時,抽時間出來一定要邀他吃飯。

而讓宋運輝更沒想到的是,楊巡找他也是為告狀,告尋建祥的狀。

楊巡雖說如今已經不很需要宋運輝幫他引見要人,可對宋運輝還是一樣的客氣恭敬。他提議上最好的賓館吃飯,可一見宋運輝不肯,說是懶得與熟人打招呼,他就立馬想出一個替代方案,帶著宋運輝開車到一家河邊小飯店,那家飯店人少清雅,卻有養在河裏的活魚活蝦,非常生猛。宋運輝看著喜歡,他從小吃河鮮長大,對於東海附近特有的海鮮雖然也喜歡,可吃多了卻想河鮮,與楊巡的口味一拍即合。

店家從河裏撈岀一把黃蜆,一條鯿魚,一斤帶青苔的老河蝦讓兩人過目,宋運輝看了笑道:“吃了那麽多蟶子螃蟹,反而怪想黃蜆河蝦什麽的。這條鯿魚就清蒸,別的都不用加,只放少許醬油黃酒生姜蔥。”

楊巡連忙道:“對,就吃它新鮮,還有這麽大河蝦油爆可惜,老板你就多加些鹽燒得幹幹的拿來。宋廠長,我們小時候釣來河蝦,小的油爆,入味,大的加鹽幹燒,肉幹幹的耐嚼。”

宋運輝小時候比楊巡文氣得多,再加出身不好,從無釣魚摸蝦的歷史,對於河蝦之味便少了研究。聞言笑道:“你們一家兄弟出馬,整個河沿得讓你們占遍了。”

楊巡笑道:“我哪會那麽文氣地釣蝦,我一般都是給妹妹裝好蚯蚓,讓她釣,我們兄弟三個水底摸螺螄摸河蚌,運氣好能摸些蝦來。我們家養的鴨子,一個夏天下來,只只肥得流油,生出來的鴨蛋黃都是紅的。哎呀,說著說著又想了,總算是摸到這麽個飯店,有時候海鮮吃多了嫌腥氣,就來這兒調和調和。他們本地人笑我嘴巴長得與眾不同,他們說海鮮不腥,河鮮才腥。什麽嘛。”

宋運輝聽著笑,他爸媽也是這麽說,他們一家還奇怪縣菜場的海鮮賣得那麽貴卻還賣得那麽俏,可他們的宋引卻愛吃海鮮,大夥兒只能跟著她吃,家裏宋引的嘴最大。“習慣問題,可能從小吃慣的東西最好吃,人念舊。你呢?你好像也是念舊地開電器市場了?做得順吧?”

楊巡笑道:“怎麽可能做得不順,太順了,依樣畫葫蘆就行。只有一條麻煩,以前都是拆了舊房子蓋新市場,或者舊房子改裝了開市場,現在麻煩,得征用農田,那要蓋的章多了去了,即使一天能讓我成功蓋岀一個章,我也得忙差不多一年。到處求爺爺告奶奶,幸好宋廠長去年帶我結識規劃局和建委的上層,現在天天得找他們。”

“呵呵,難怪全市飯店讓你摸個底兒透,這家飯店這麽偏僻都能讓你摸到。原來天天都得燒香啊。”

“可不是,這才求來天大恩情,他們答應我先上馬後補證。否則你想,我每天拖著不能上馬,一天白白生出多少利息,錢比砸水漂子還浪費。我現在把利息全拿出來送人情請客,市場早開業早掙錢早還錢,早一步進入下一個新項目,算下來那些送人情的損失可比利息損失少多了。宋廠長你說是吧?”

“還得適可而止。也不是人人都吃那一套。”心裏隱約猜出,楊巡是迂回地向他解釋來了。

但楊巡卻一筆蕩開,開始說他剛在北方開市場時候遇到的種種人為糾纏,說起那些簡直可稱作無理取鬧式的收費,一向在規矩行業裏工作的宋運輝駭笑不已,沒想到光天白日之下竟然還有問男人收計劃生育費之類的滑稽事。尤其是楊巡說起來繪聲繪色,聲情並茂,現場效果極好。

宋運輝不喝酒,楊巡天天以酒洗胃巴不得不喝酒,按說沒酒的宴會氣氛不佳,但因為楊巡口才好,兩人吃飯照舊能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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