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部 1989 (1)

關燈
籌建辦的同仁都是中年,只有宋運輝是個不到三十的。因此他們在部裏或多或少有過去的同事,有以前會議結識的老友,宋運輝沒有,即便是他岳父也沒有,他岳父的位置純粹是承蒙水書記的恩惠,但同時又被水書記有效管制,無有接觸部委的可能。可以說,他在北京的人脈幾乎一窮二白,只除了老徐。

宋運輝很清楚,未來的工作,如水書記所說,他再無曾在金州擁有過的社會關系,他需要獨立建立新的社會關系。但是,宋運輝很不習慣上門拜訪領導,以前上門拜訪水書記也是心中自我批鬥無數才做出,而且是被迫做出決定,還都在被事情逼迫的情況下才肯登門。他心中總是帶著一些從小教育給他的影響,帶著一些不肯阿諛權貴的書生氣,對以前登門拜訪水書記,他還有不得已的自我解釋,但是現在,則是不同了吧。

宋運輝還是硬著頭皮去了老徐的家。到了老徐家,聽說老徐不在,他反而就像作賊沒得逞,又得以安全撤離一樣的輕松。從此踏踏實實地工作,不再作他想。

元旦,一個意外客人來訪。說意外,那是在元旦前接到電話時候感到意外。元旦早上,宋運輝待在招待所,躺床上看書等待時候,聽到服務臺很不客氣來通知說有個叫虞山卿的來找,他已經不再意外。

天寒地凍的,虞山卿穿著跟金州時候差不多的長呢大衣,而當年的大衣裏面是一件毛衣一件西裝什麽的,現在只見虞山卿走進宋運輝的房間,脫下大衣,裏面就是襯衫西服,看不到毛衣的影子。

宋運輝笑道:“不怕冷嗎?還是毛衣穿襯衣裏面?”

“知道你們招待所裏暖氣好。我們現在每天只能這麽穿,否則坐辦事處裏一會兒就一身汗。你怎麽出來了?聽說閔趕你出來?”

宋運輝沒有否定,“看樣子呆不住了,還是出來。現在的籌建辦環境稍微單純一點。你呢?不是自己做貿易嗎?怎麽說說的就去外商辦事處了呢?愛人呢?”

虞山卿笑了笑,搖頭:“沒走出金州之前,你壓根兒想不到做個體戶的難處,社會地位那個低級。錢是賺了一筆,但賺得太低三下四,沒勁。正好同學給我這家美商CTE辦事處要人的消息,可我沒北京戶口,沒法進北京外商服務公司人才庫,怎麽辦?我自己找上CTE,像我這樣的,又有貿易經驗,又有行業技術,還有英語水平的,他們哪兒找。一拍即合,他們給我辦理進京戶口,我愛人也很快就能辦理北京戶口。怎麽樣?”

宋運輝略一思索,不由笑道:“我還說你怎麽查到我電話,看來以後我們有的是合作機會啊。”

虞山卿拍手大笑:“小宋,你幸好賴在國企不肯出來,否則連外商這邊的好位置也得讓你搶了。怎麽樣,你們的項目有眉目了嗎?”

“要是有眉目,我現在不應該住這兒,而是在海邊搭茅草屋了。看到九月份的《通知》了嗎?”

“有,我們總代理也正為這個犯愁,我們原先在進行的幾個洽談現在都不得不暫停。我已經無數次地深刻領會到,一個政策對一群人的影響了。幾個月前剛進辦事處時候,我跟老外聊起來問為什麽不把辦事處設在改革開放程度比較高的珠三角地區,才不到四個月,我已經承認這個問題問得很傻。經濟與政治是密切相關的。”虞山卿沖著宋運輝莞兒一笑,“但是,政治與政策,又是兩碼事。”

宋運輝想了會兒,才道:“你說得有理。你是不是已經找到解決方案?”

虞山卿微笑:“我只能說是給你找到一條路,可是走路的人,還必須是你們項目組自己。”

“什麽路?”宋運輝眼睛一亮。

“你先答應我,我CTE必須是你們設備采購的首選。”

“這很為難,你應知道,都是集體決策。”

“我只知道,集體的技術決策,掌握在你的手上。價格的衡量,是死的,而技術的衡量,則是有彈性的。”

宋運輝笑道:“你先告訴我,你指給我的路是哪一條。”

“呵呵,我差點忘記撒魚餌了。通知中有那麽一條,壓縮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但是,你聽著,對重點企業采取傾斜政策。就跟你項目的技術衡量有什麽指標,全在你小宋心中一樣,你說,這個重點企業怎麽確定,是不是也有那麽一個人在衡量?靠你們往部裏跑有用嗎,根本就是跑錯方向。”

宋運輝豎起耳朵,一字一字聽完,若有所思地看住虞山卿問:“你既然有門道,為什麽至今你們已經在接洽的企業沒一家被允許有所進展?”

“就是這個問題。他們那些項目端岀去沒法讓人產生重點的感覺。而你們不一樣,憑你對行業的理解,你可以重新更改思路,拿出那種一端上來就讓人耳目一新的思路。”

“部裏已經確定大方向的。”

“別那麽死板嘛。部裏更希望你們的項目能被審核通過拿到外匯。唉,有時候想想真是發瘋,一個批文,只有一年有效期,一個不小心就得重新跑北京申請批文。以前在金州時候背靠大樹好乘涼,現在出來了,我一身本事都還不如一個能拿到批文人的一個電話。跟你實說,我們辦事處現在的工作,一塊是幫拿批文,一塊是推銷設備。”

宋運輝一時錯愕,隱隱開始明白虞山卿說的把辦事處設在北京的真實動機是什麽了。他以前還真是背靠著金州這棵大樹,不知世事的錯綜覆雜。大概以前正好趕上好時機,又有金州的金字招牌,虞山卿說的這些問題都還真是不成問題。

虞山卿也默默看著宋運輝,他對宋運輝最佩服的一點就是,宋沈得住氣,遇到不便回答的問題,就不回答,因此既不會出錯,又讓說話對方覺得自己深沈,讓自己站在主動位置上,宋運輝就不怕被人笑話遲鈍。虞山卿自己常會被人擠兌得爭辯到底,可事後覺得不應該沖動。他自嘲,他就是反應太快,聰明過頭。這回,他有意堅持著不讓自己多嘴,一定要先等到宋運輝的反應。

宋運輝其實在想以前審批過程中的一道道步驟,看現在他們籌建辦的問題究竟出現在哪裏。可還真是想不出,他以前只要管住技術,其他跑批文的事都不是他在做,反而是虞山卿還做過一些。但是他不能答應虞山卿,他倒不怕現在騙岀虞山卿的路子,以後一把甩了虞山卿,對於虞山卿,他沒以誠相待的自我要求。就怕把虞山卿背後可能有的有路子的人得罪了,未來影響東海工程。因為他不可能自作主張把未來的設備鉚在CTE公司。因此,他只有拖,他相信,虞山卿跟他一樣著急。

“小虞,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思路。這樣吧,我們小組討論一下,看要不要行動。有結果我立刻照你名片上電話的通知你。”

虞山卿怎會不知道宋運輝的滑頭,只微笑道:“行。不過你別把我前面的那些要求放心上,那都是跟你玩玩的,知道你這人認真。我們都幾年的交情啊,同一個理由進金州,同一個理由岀金州,就憑這點交情,你什麽時候要我幫忙,什麽時候一個電話。今天去哪兒走走?來北京這麽幾天,長城去了嗎?”

“呵呵,早去了,還有故宮,十三陵,天壇。你呢?你今天這身打扮,還是窩房間裏吧,去長城還不凍死你。”

“那走,喝咖啡去。”

宋運輝有些不願與虞山卿來往過密,不想出去。適時的,宋運輝床頭的分機電話響起來,沒料到是雷東寶。雷東寶說他已經到老徐家,趕得巧,老徐剛好因為什麽聖誕節回國,要宋運輝立刻過去一起聊天。宋運輝大喜,向虞山卿道歉,各自出門。

冬天的北京城很不好看,到處都是灰蒙蒙的,看上去一團子的臟。老徐家門庭依舊,遠看似乎也是灰蒙蒙的,近看才見幹凈。油漆並不光鮮的大門似乎不落一絲灰燼。

雷東寶反客為主,大呼小叫地跑出來,先來中庭迎接,老徐隨後笑瞇瞇出來,沒什麽架子,很是親和。宋運輝離家那麽多天,看見雷東寶不知多開心,飛快與老徐打個招呼,就劈胸給雷東寶一拳,“你來北京也不說事先來個電話。怎麽又胖了?我爸媽好嗎?”

不等雷東寶回答,老徐已經哈哈笑道:“我剛說小雷,君子不重則不威,小雷現在走出來夠威風。小宋,好久不見,快請進。”

“還虎虎生威呢,難怪我媽說現在人稱大哥雷老虎。”宋運輝拉雷東寶進去,雷東寶沒這兩人嘴巴靈活,而且他又不願打斷這兩人的說話,這會兒才有份插嘴,“你爸媽都還行,不好不壞,就想著你春節能回去多住幾天。你來北京怎麽反而胖了?”

“工作輕松唄,不用像以前那麽沒日沒夜的。老徐,我離開金州了,現在東海項目籌建辦。”

老徐笑道:“剛剛小雷說你現在北京,我還奇怪。也是,每次部裏上新工廠時候,都是從各下屬單位挑選得力人手支援的,可見你到金州幾年上進迅速。”

雷東寶早嚷了出來,“啥啊,小輝進步是挺大的,可他來北京是讓人趕出金州的。”

宋運輝無奈,只得把在金州的事簡單說了下,然後道:“最後水書記還挽留了我,是我自己要求調動。”

老徐想了會兒,道:“也好。既然出來了,就別去想它了,好好幹以後的工作。部裏準備上什麽新項目,還是年初那個嗎?”

“是。部裏的設想是……”宋運輝這回詳細說明,不漏一絲重點,老徐也聽得專心。雷東寶聽著無聊,背起手在屋子裏轉了一圈,對那些個暗沈沈的擺設沒有興趣,再加坐了一夜硬臥,累得慌,就坐一張寬大太師椅上睡起覺來。說話的兩個人聽到打雷一般的鼾聲響起,一齊看著雷東寶發笑。但很快言歸正傳。

“但我在操作兩次引進設備項目之後,有個不成熟設想,希望能提高我們國產設備所占比率……”

“這個想法正確,但你現在才開始設計,時間緊了一些。畢竟這些設計大多沒有先例可循。”老徐聽著很有興趣,就搶了宋運輝的話頭。

但現在的形勢陰差陽錯,可能有利於我的不成熟設想。”宋運輝把老徐出國期間價格改革方案透露後出現的物價混亂,以及國家立即采取的補救措施,包括《通知》,都一一跟老徐介紹了一下,“所以,目前東海項目給暫停了,有些人失望求去,只有五個人依然留著。我們已經把提高國產化率的方案遞交上去,如果批下來,我們得抽調人手開始研究設計了。”

“我在國外學習時候有聽說,不過沒你說的詳細。小宋,看來你確實長進了,看問題全面許多。那你們現在就閑著自己找事情做?”

“是的。大家都戲稱憑良心做事。”宋運輝忽然想到虞山卿說起的事,想到老徐回京這麽多年,再說目前已經身居高位,應該比虞山卿更了解相關路子,忙道:“不過今天有個比我更早離開金州,現在一家美國公司駐華辦事處工作的同志說,如果有辦法把東海項目向不知哪個部門渲染成重點工程,政策還是會有所傾斜的。我看東海項目,不能算是填補我國空白,只能算是達到國內先進水平,國內有兩家企業也接近東海項目的設計能力,很難說是成為有重要意義的工程。而且,我也不知道這該向哪兒申請。”

老徐卻是奇道:“東海項目還不夠先進?去年可是集合很多專家教授意見確定的項目方向。”

“我的意思是,它先進,但不是填補空白。我今……不,應該是去年了,在跟一個客商談話時候,他說起QDI系列產品目前在各領域的應用越來越廣泛。我通過如今在美國公派留學的同學了解了一下這個系列的產品,我們一致認為這可能是未來我們這個行業的後起之秀,目前國際市場的需求比較旺盛。但是核心技術我們無法了解到,我估計近段時間內,國外廠家未必肯轉讓設備,他們需要保持技術領先。”

老徐點頭感慨,“所以我們一定要有自行研制能力,否則我們永遠無法接近核心。以前我看過一篇你寫的論文,講的是你經過出口操作提高認識,對現有技術施行改良吧。我這回出國學習後也感觸良多。不過你說的QDI研究看來也只能先放到日後立項。東海項目還是應該上,根據目前我國經濟發展走勢,中高端產品需求必然會出現較大缺口,需要東海項目填補。你不要以為不是尖端就不是重點,對於全國一盤棋而言,不僅需要顧及高端需求,也需要滿足基本需求。你們不用急,我看東海項目很快應該有眉目。”

宋運輝驚喜,“真的嗎?”

“老徐要麽不說,要麽不會騙你,他什麽人啊,只要他說的我都聽,你也聽著。”雷東寶忽然不知怎麽插了一句。

徐宋兩人聽了都笑,老徐更是扭頭笑道:“人說老虎打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雷老虎打盹警惕性也很高啊。小宋,我出國學習告一段落,節後上班我幫你問問,我建議你還是不要聽信你過去同事的話,亂找門路。你們東海項目不是那種不起眼的小工程,部委不會沒有考慮。”

見宋運輝答應,老徐就換了一種腔調,很是不嚴肅地對雷東寶道:“別老虎打盹啦,呵呵,跟我說說你們小雷家這半年都幹了些啥了。”

“讓小輝說,小輝說得明白。”

“我來北京這兩個月你又沒多給我電話。你自己說。”

雷東寶其實有些半睡半醒,見兩個他生命中的重要人物都看著他笑,一定要他說話,他很不情願地坐直了,伸個懶腰,才道:“我這不是去大丘莊學習回來嗎?那次我激動啊,拔腿就趕來北京找你老徐,你不在,我就回去照著大丘莊的那套推行了。我送了十幾個村裏沒考上大學的孩子上大專去,叫定向培……委培?反正他們畢業了沒戶口,還得回我小雷家工作來。這次送去的都是讀機電會計的,下批送去讀農大,我們學什麽的都要。”

“這很好,做得很對。我看你雷老虎要是多讀幾年書,做出來的事更大。”老徐連連點頭。

雷東寶卻是搖頭:“你們讀書多的都膽小,沖前面的都是我們書讀不多的。大丘莊那個禹作敏文化也不高,可人家幹得很好。我看,帶頭的書不能讀得多,否則做什麽都束手束腳。下面做事的一定要多讀書,書讀多的做出來的事情好。”

老徐聽了好笑,宋運輝本來也笑,可想到金州時候費廠長劉總工鬥不過非大學出身的水書記,一時有些感慨道:“這也是我最近幾年疑慮的問題。我有一種感覺,知識分子想法多,可也瞻前顧後畏懼多,缺乏敢想敢幹的精神,在實踐上落後實幹的人一大步。越是年紀大的,顧慮越多。”

“這應該是特殊階段的特有現象。”老徐看著宋運輝若有所思,“但絕不應該是未來趨勢。”

“你們怎麽又扯上了,聽我的。”雷東寶只要真正想說,徐宋兩個都不是對手,他嗓門兒大,“我第二步,把權力下放,讓他們自己找項目,成立關聯廠,擴大規模。現在電線廠下面成立一家電器廠,做開關閘刀啥的,跟我們電線電纜放一個店裏賣,不用另外設人跑供銷。現在開門了,生意很好,我們村豬場挑剩下的一些娘們也都趕進去這個廠做沖床了。現在打算開電解銅廠,我看隔壁幾個村那些小破電解銅廠都活得挺好,我們肯定也行。”

“那條河更遭殃了。”宋運輝搖頭,還是第一次聽雷東寶說起電解銅。

老徐看看宋運輝,想到去年去雷東寶那兒,在橋上看到的那條面目全非的河,“這就是知識分子的顧慮。”卻也不置可否,“小雷,你繼續說。”

“老徐我們聽你的,養豬場的沼氣弄好了,這東西真管用,燒水跟小輝廠裏用煤氣一樣順,就是挺臭,哈哈。現在養豬場和電線廠一噸煤都不用了,全燒沼氣,跟白撿的一樣,不知省下多少煤錢。我們那麽多豬,以前愁它每天拉那麽多,運都運不完,一輛拖拉機全交給豬糞了,現在就愁它不拉。可還有多的沼氣怎麽辦?我弄了個洗澡堂,大家一元洗一次。忠富不幹了,他要把沼氣拿去養魚蝦。我以前填了他兩口魚塘,他心裏不知多惦記著。這回跟著省裏的專家去弄來我手掌大的牛蛙,那麽長的羅氏沼蝦,還有長得跟田螺似的福壽螺,還有比河鯽魚寬的尼羅羅非魚。我說他伺候得過來嗎,他說沒問題,先都放在一個暖氣大棚裏養著,拿沼氣燒的暖氣片捂著,說等春天自己搞繁殖。我不信那些東西有多好,紅燒了他一個牛蛙,好吃,肉多,比青蛙肉多多了。忠富跟我急,差點追著我打,哈哈。”

老徐和宋運輝都是哭笑不得。

雷東寶卻得意笑道:“好吃,肯定有前途,我答應忠富他只要好好搞,錢不用愁,我替他解決。我兩年沒問縣裏批貸款,他們不知多急著要我去批,我就是不,急死銀行,操。”

老徐笑道:“好吃就好,這倒是很樸素的論證手法。”

宋運輝沈吟道:“這其中有鬼,他怎麽別的都沒吃,就只吃了一只牛蛙?大哥以前跟我說起飛線釣青蛙來眉飛色舞。”

雷東寶呵呵地笑,並不狡辯。他看到忠富引進的四種東西,其他看著也都馬馬虎虎,唯有牛蛙這個玩意兒,他一見傾心,此後日思夜想,都是這麽大的蛙,肉會不會跟癩蛤蟆似的不結實,如果結實的話,那該是如何的美味。於是他候著忠富出門,進大棚偷了一只冬眠的牛蛙,其他人敢看而不敢言。回頭叫管著村食堂的四寶老婆加蔥姜紅燒了,果然好吃,只是一只太不過癮。雷東寶現在最大的願望之一,就是希望棚子裏的牛蛙快快長,快快生。

“那種尼羅羅非魚挺好養,一放進暖棚,才沒幾天就發春,生出來的魚子都含在嘴裏,賊奇怪。春節就能上市一批,大得還挺快,我倒是要看看有沒有人買。”

老徐一向很喜歡聽雷東寶那種粗得掉碴兒的話,忽然因此想到一件事,跟宋運輝道:“小宋,不好意思,你去隔壁書房坐會兒,我有件事問小雷。”

宋運輝不明白是什麽事,依言轉身出去。這邊老徐輕問雷東寶:“個人問題有沒有解決。”

“沒有,你不也還沒。”

“我出國前差點有了一個,被出國拖延了。兒子差不多有理性了,時間也過去很久了,我們應該有所考慮。你呢?”

雷東寶沒想老徐說得那麽坦白,不禁疑惑地問:“那你忘記她了?”

“怎麽可能忘記。但……也不現實。我現在找的是跟她完全不同的賢妻良母型,挺單純也挺單調。你呢?也別勉強自己,跟你以前勸我的一樣,你妻子在上面看著你生活不周全,不會安心的。”

雷東寶忽然紅了臉,吭哧吭哧地道:“有一個,本來挺好的,我常去她那兒,忽然不要我去了。不去就不去。小輝也勸我找一個,可我又不是看不出,他勸我時候牙關都不肯張開。他都不情願,你說他姐會情願嗎?”

老徐沒想到是這麽個原因,只得為雷東寶感嘆一下,話說,讓宋運輝歡天喜地地督促姐夫再娶,還真不大現實,宋運輝能提起已經不錯。這一想倒是有些愛屋及烏地欣賞起宋運輝,他有與雷東寶一樣的經歷,他的妻弟就沒那麽好相與了。相比之下,宋運輝氣量大。以前他不過是從水書記的角度看宋運輝好用不好用,對於宋運輝岀金州還有些不以為然,這會兒想法悄悄改觀。“小雷,你聽我的,找一個賢惠的一起過日子,你這樣一個人不好,吃穿沒人管,哪能胖成這樣的。答應我。”

雷東寶認真想了會兒,道:“我吃穿不講究,就是有時候晚上憋不住。這事兒你別管我,你先管好你自己。”

老徐知道雷東寶直而粗,但沒料到這麽直,笑道:“我從科學角度跟你說,總單身對身體不好。這樣吧,晚上住我這兒,明早我帶你到處逛逛。”

“不,小輝那兒兩張床,我住他那兒去,明天就上火車,北京灰撲撲有啥好看的。跟你說話還行,住你家不行,你一直就領導範兒,在你家裏睡不安穩。結婚的事兒我看你的,你說的肯定有理。”

老徐只好笑著不挽留。

雷東寶和宋運輝在老徐家吃了一頓精致的回來,坐在公共汽車上,雷東寶東張西望到處找吃的,可首都人民就是不給他機會吃頓熱乎的。他只好進了宋運輝房間後挖出一條熏腸來吃。一邊吃一邊道:“剛老徐讓你出去,是問我個人問題。我跟老徐說了,要他幫你,他說肯定會幫。就是他現在不像以前在縣裏時候有權,等他上班後問清楚怎麽回事,會指點路子給你。他的意思是,你們東海那個項目是他剛開始有機會做的什麽工作,他也不希望被中斷。”

“可老徐現在又不在我們部裏,怎麽跟我們項目有關?”

“這種東西你都不知道,我更不知道。你反正聽他的就是,他不會騙我,我的小舅子他也不會騙。”

宋運輝笑道:“我真奇怪,你們兩個怎麽會這麽要好。餵,你少吃幾口,你太胖了,對身體不好。”說著還是動手一把沒收了熏腸,可聞著好香,他也啃了口,“嗯,還真好吃。小楊拍你馬屁的?那小子行啊。”

“那小子,比泥鰍還機靈,都不知道他腦袋怎麽長的,掛靠我這兒弄了個電器市場,以後啥都不幹就能收錢。看他倒是個孝子,看不出。”

“那孩子人堆裏混久了,做人非常油滑,有點不好掌握,你跟他打交道得小心。”

“不怕,他敢。”

宋運輝想到雷東寶特有的手段:拳頭。像他們這種國營企業,又像他這樣掛著知識分子頭銜的,做事就不能如此直接。可有時候還真想沖著誰的鼻梁一拳打過去,尤其是閔。由此可見知識分子的虛偽和不實際。

這回,兩人見面依然可以說很多小雷家的發展,只是雷東寶沒什麽問題要宋運輝幫拿主意,宋運輝想方設法問岀來的問題雷東寶也都差不多已經有解決,宋運輝又是替走上正規的小雷家歡喜,又是再度失落。

雷東寶回到家裏,照例是找不到他老娘。摸進廚房找吃的,卻見竈臺上堆著一堆東西,都是做好的臘腸、醬肉、板鴨、風雞之類的東西,看上去很是饞人。他的胃口到底還是適應家裏的味道,東北的紅腸熏腸吃多了開始膩煩,他要是自己能煮,早就燒一只風雞吃了。

他媽倒是很快摸回來,一個村子的,只要有一家進人,那消息就跟雞毛信似的傳得飛快,那些沒事幹的老頭老太都貓窗戶口盯著外面人來人往呢。何況東寶書記大駕回宮。雷母一見兒子瞅著一堆兒好東西流口水,忙介紹道:“一個女人送來的,姓啥?嗯……說是縣上開飯店的。我看不像是偷偷摸摸找你對象的,就做主替你收下了。”

雷東寶心說,韋春紅,她才是最危險的。不是已經電話裏要她別出爾反爾了嗎,怎麽又送東西來?但雷東寶不是計較細節的人,不會想到把東西退回去,只跟他媽道:“給我蒸兩只雞腿吃。我打個電話。”

“有件事,我跟忠富說,聽說外國魚長大了挺好看,我要他撿兩條來吃。那小子糊弄我,說要等你回來批準。忠富小子前世一定是給人吃了的魚,以前你填他一個魚塘他就跟哭喪一樣難過。”

“你以後別假公濟私。又不是沒錢,等村裏開賣了多買幾條不成了嗎。”

“你不也偷牛蛙吃嗎?你能吃,你老娘怎麽不行。大夥兒都說忠富眼裏沒你這個東寶書記。”

雷東寶已經走到客堂間的人,又轉回身來,對老娘道:“以後誰再這麽說,你就跟他們說,雷東寶要的就是當面敢不聽話的。忠富有種,以前當那麽多人都敢頂我,這種人我信他。”說完又是離開

雷母操起一塊抹布沖雷東寶背後擲去,喃喃道:“賤貨,讓人反了才好。”

雷東寶打電話找去韋春紅的飯店,那家飯店自從他做下決定之後沒有再去。但他好漢做事好漢當,既然韋春紅找上門來,他絕不回避,躲子彈的算什麽好漢。聽清對方是韋春紅的聲音,他竟一時有些發昏,頓了頓才道:“我家那些東西你拿來的?有事?”

“沒事,想看看你。你等下,我換個電話。”

雷東寶等了會兒,才等到韋春紅又撥過來。“雷書記,你真不見我了?”

“廢話不,我還等著個你拿兒子寒假攆我啊。以後別送東西來了。”

韋春紅一時沈默,都等得雷東寶耐不住勁想掛了,才道:“聽說你們那兒養了外國魚什麽的,有好的讓我飯店先上桌行不?”

“行,你門口豎個招牌,說用的是小雷家的魚。”

“那謝謝啦。這麽大好處,本來沒指望你答應的,唉,謝謝你。”

雷東寶聽著伶牙俐齒的韋春紅這會兒說話簡短重覆,一時也有些感觸,悶聲道:“謝啥,回頭魚燒得好點,別砸我小雷家魚的牌子。”

“那當然。”韋春紅沈默了下,不肯放下電話,又找話道:“吊燈很好看,誰見了都誇,都不知道是你送來的,你做出來的事總是比別人跑在前頭。”

“嗯,沒事我掛了。”

韋春紅聽得雷東寶的不耐煩,心裏發急,忽然沖口而出,“其實夏天那時候裝修我怕跟你商量,你會誤以為我要你錢,才跟你說我兒子要來,拖你兩個月。我……我哪會趕你呢,你想想,你都還不了解我嗎。”

雷東寶聽了大驚,“那你怎麽把三樓也改了?”

韋春紅幽怨地道:“你又沒來看,知道我怎麽改的三樓嗎?你大人大量,不會以後連小店的門都不進了吧。”

“你怎麽改的?不是雅座?”

“我說的話你還會信嗎?眼見為實不就得了?我晚上給你燉好一沙鍋的牛腩等著你,好不?”

“不去。”雷東寶非常習慣性地脫口而出,就掛了電話。

韋春紅心裏知道沒指望了,雷東寶這種男人氣十足的人,多少黃花閨女都肯拉下面子倒追著他,她去年能拉到雷東寶,那純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原想一心一意當丈夫一樣伺奉著,不曾想她越小心越是造成誤會,不過好歹這回終於明白是怎麽回事了,難怪雷東寶送吊燈,送來的是不上不下的數字。估計誤會到今天,雷東寶身邊早有別的女人了,否則不會那麽幹脆一個“不去”,以前說什麽也給個理由,比如說“沒空”。

雷東寶則是放下電話發了陣子呆,心說難道真是誤會了韋春紅?這麽說來,她倒還是個有骨氣的女人。雷東寶一時有些心猿意馬,但很快就被風雞的香味勾魂。吃飽了出去巡視,當然先去村辦。

永遠風雨無阻鎮守在小雷家心臟的雷士根看到他就把門踢上,拉住雷東寶輕聲道:“你出差那麽多天,有些話先跟你打聲招呼,你聽了當他們放屁。”

“什麽話,是不是說忠富反我?”雷東寶甩掉雷士根的手,他很不習慣這樣。

“是啊,那天我老婆聽有人這麽在你媽面前挑撥。這點你不能信,忠富這人一是一二是二,以前你填他魚塘他跟你吵過,後來一直服你的。不過這還是其一。最要命的不知誰想出來的,說紅偉、忠富、正明三個現在都實際上被我管著,都只聽我的,不聽你。”

雷東寶哈哈一笑:“我說你怎麽嚇得跟大姑娘一樣,說話扭扭捏捏。我不信,你敢嗎,他們三個敢嗎?”

雷士根正色道:“謠言都是有一定事實依據的。現在你不管實事,實事都是我和他們三個管著,聰明人看得出我們四個人權太大,只要我們聯手,小雷家就亂了。說出這謠言的是個有心機的人。”

雷東寶又是哈哈一笑,卻一掌猛擊到桌上,震得一桌茶杯全部跳地身亡。“敢!”他凜然瞪起環眼,殺氣騰騰地道:“誰都知道,我能封你們,我也能撤你們,我還能讓平原書記殺了你們。造謠信謠的都他媽是蠢豬。”

雷士根被雷東寶看得不寒而栗,不由自主又伸手一把拉住他:“我先提醒你一下,你不會以為我試探你吧,你跟我這麽兇幹嗎。”

雷東寶奇道:“我哪兇你,我兇你幹嗎,謠是你造的?”再次抹下雷士根的手。

雷士根緊張地註視著雷東寶的臉,看果然雷東寶一如既往,知道自己多心了,也知道雷東寶說的就是他做得岀的,他只是想什麽說什麽,不會是什麽威脅。他嘆氣道:“你這話我會傳播開去,省得有人還真有心蠢蠢欲動,也省得有人看著我們四個的位置眼紅,妄圖挑撥離間。我們村子錢多了麻煩就多,都眼紅著錢。”

“你是我的諸葛亮。”雷東寶說得沒一點猶豫,“咱不說那種破事,你說這幾天出了些什麽事。”

雷士根照舊挑要緊的事向雷東寶匯報一遍,有些需要雷東寶簽名的,他拿出來,他一邊說明,雷東寶一邊簽。基本上經過他的手刪濾下來的東西,雷東寶已經不用太細查。

雷東寶等全部簽完,說聲“沒事?沒事走了”,也不等雷士根答應就走,但走到門口想起來,又道:“挑撥的事你查查,誰造的謠。你傳話下去,誰敢搞亂小雷家領導集體,我扒了他屋。”

雷士根冷靜地問:“東寶,你真那麽相信我們?不聽聽群眾意見?”

雷東寶道:“我們照著小輝的法子,監督體制有了,獎勵體制也有了,老叔自殺的事還在眼前擺著,誰好路不走走壞路?真要走也沒辦法,別讓我發現,否則我掏出他的牛黃狗寶。”

雷士根冷笑道:“你難道不擔心我和他們三個聯手架空你,你還不知情?”

雷東寶卻笑了:“士根哥,你聰明腦袋怎麽想不通。他們三個怕我,煩你,各自慪氣。他們跟你聯手?三天能行,三十天就得窩裏鬥,誰也不服誰。不信你試試。”

雷士根卻是神色一松,長噓一口氣,“好,你平時是裝的,張飛也能繡花。你知道就好,就怕你心裏信了,嘴上怕掉面子不肯說,以後心裏有疙瘩。我放心了,你走吧。哎,牛蛙已經冬眠那麽多天了,瘦,你就放過它們吧。”

雷東寶呵呵笑著離開去登峰,不過心裏還是把雷士根的話想了會兒的。但他還是決定相信這四個人,那麽多年同事下來,知根知底,他憑什麽為了別人幾句話就動搖,何況還是士根自己告訴他的。

士根看了雷東寶態度堅定,也是放心。他這位置,又與其他三個不同。如果雷東寶真被挑撥得信謠言了,他真是除非出走小雷家,否則只有跟著老書記上吊一途了。幸好雷東寶看得清楚。雷東寶這人話粗心不粗,其實心中明鏡兒似的,再覆雜的事到他嘴裏也變得黑是黑白是白,雷士根都不知道雷東寶這是什麽手段,能那麽容易地化繁為簡,小雷家那麽多事,雷東寶照樣心寬體胖的,不像他都愁岀白發幾根。

雷東寶最後巡到養殖大棚,他才進大棚不久,忠富就不知從哪兒聞風趕來,還氣喘籲籲的。雷東寶見了不由得笑,“忠富,我媽說你上世是魚,看到魚跟寶貝似的。你怕我又偷你的魚吃吧,哈哈。”

忠富被雷東寶說得難為情,他還真擔心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