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部 1988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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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點點頭,起身道:“我去看看田螺,等下給你做幹燒田螺吃。”也不發表任何對戴嬌鳳的意見,便悄悄離開。自己兒子的心,她還能不清楚。她就別往兒子心口再捅刀子啦。她充分相信兒子的智力,經此一事,以後不會再迷上個水性楊花的輕佻女人。這等教訓,簡直是一輩子不會忘記,不需她再替兒子總結提醒。

楊巡對著北窗蔥綠的修竹發了會兒楞,卻又覺得心裏輕松,跟媽把所有的事說出來,似乎是去掉了他心中最後一個包袱。他很感謝媽什麽都沒說,沒跟以前一樣地鄙視戴嬌鳳,他也不願,即使他親眼看見戴嬌鳳與別的男人在一起,而那個男人的企圖是那麽明確,可他還是不願把戴嬌鳳往壞裏想。他們曾經有過多麽美好的小日子,曾經也艱苦地住在倉庫邊小屋子裏相依為命過,他相信戴嬌鳳是愛他的,岀問題的原因肯定在於戴家父母兄弟,戴嬌鳳沒主見,誤聽了他們的話。不過,他還是不想把緣由向媽透底,媽一向不喜歡戴嬌鳳,現在嘴裏雖然不說,不定心裏會怎麽想呢。

楊母雖然手頭做著事,可一顆心兩只眼睛卻全留意在兒子那兒。看到兒子發了會兒傻後,上樓換了短袖長褲下來,又進去廁所,似乎要出門的樣子。她候著兒子出來,就追著問:“老大,你去哪兒?”她可真怕兒子去戴家,沒個完。

“去老王家看看。媽,晚飯別等我。”

“討債去?這當兒去,別逼出人命。”

“我想逼也晚了。又不是我一個人損失,那麽多老鄉損失慘重,他們早都找老王家算帳了,還等我現在來?估計老王家肯定搬了。我去看看老王那家校辦廠在不在。”

“你都一年沒來幾次的,就是要了校辦廠也沒辦法啊。何況那房子還是人家學校的吧?”

“我去看看設備,搬了設備來也好。這回去小雷家,登峰廠正明廠長跟我說起想做配套產品,遍地開花建小廠,讓我幫他留意著點,哪兒有好機會。如果老王的校辦廠還在,我端給正明廠長去,也算是還個人情。不過老王那些腳踏沖床不值幾個錢,可能也早被人瓜分了,我主要是去找以前給老王做模具的師傅,正明廠長缺的是師傅。”

“這話是正經。別喝多了回來,晚上還得做作業。”

楊巡答應著,告別忙忙碌碌的老娘出去。看兒子騎上摩托車遠去,楊母卻反而放下手中的活計,坐在竈間板凳上默默垂淚。剛才她都沒太撫慰老大,並不是她心腸硬,兒子出事,她做娘的怎能不心疼。可是她又有什麽辦法,丈夫去得早,她一個人拉扯四個兒女,太艱苦。她不得不逼著大兒子小小年紀闖世界,幫她一起扛起這個家。她不能讓大兒子在她的疼惜下變得軟弱。她知道老大的委屈,為了養家不得不輟學,最先賣饅頭時候沒自行車,沒幾天肩膀就挑岀老繭。不說別的,大兒子硬是比下面已經發育的老二老三長得矮,那是因為老大吃的苦最多,吃的飯菜卻是最差。她現在回想起來,有些後悔當初慢待戴嬌鳳,當初若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憑老大過幾天爽心日子該多好,她不該還擠迫著戴嬌鳳以逼兒子多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好歹也讓老大享幾天福。她現在只有在心底暗暗發誓,往後一定要替兒子物色個最好的對象。

雷東寶倒是沒想到楊巡是個有不錯良心的人,聽著楊巡和正明一起跟他介紹辦配套電器開關廠的事,再聽楊巡說起他在這兩天說服兩個在大集體廠工作的制模老師傅和電工師傅心甘情願來小雷家落戶,還有正明如今能照著宋運輝的思路,輕車熟路地給出預算報告,他大筆一揮,答應實施。

這是他參觀了大丘莊,回來火車上想出的主意。在一頓忙碌,送小雷家子弟上了大學後,他開始推行他的計劃。他想,一個村子就跟一個大家子一樣,下面小的們如果都只知道伸著手問他這個家長要錢要物,勢必不懂錢糧艱難,只知道獅子大開口。他不給的話,小的們還有怨氣。不如他放權,讓他們自己支配這些年掙的利潤。他們掙多,也能支配得多,既可以鼓勵他們想方設法提高利潤的積極性,又可以讓他們因此知道錢來得不易,精打細算著花用。再說,這回漲價,現在雖然有些平靜下來,可他們還是掙了個肚兒圓,差不多把銀行的貸款還了。正好可以放手讓下面幾個廠自主決定究竟因地制宜地上什麽項目。他呢?他瞪大眼睛管著他們不許耍滑,而且,他當然會幫他們從銀行解決資金問題,他又不會丟下他們不管,他還是這個大家子的大家長。

他這個主意拿出來,雷士根第一個反對。雷士根覺得這樣放權太多,哪天又會岀老書記這樣的問題。雷東寶說雷士根算得精,放不開。現在照著宋運輝說的成本核算辦法做了,各家廠能獲得多少毛利,基本能知道個八九不離十。正明忠富紅偉敢有個三心二意,他寧可關了廠也要撤了他們,他們放著鐵打的飯碗不好好守著,敢胡作非為嗎?現在與以前又不一樣了。

雷士根總是提心吊膽的,不等雷東寶說,他先苦苦想出對策,把他管著的原先側重結算功能的村財務組做一下結構性調整,改為結算和審計並重。搞得雷東寶哭笑不得。雷東寶雖然笑雷士根過於小心,可沒幹涉,這是雷士根分管的事,他充分信任雷士根,沒什麽大事時候絕不插手。

他還等著雷士根很不情願地答應了,才召集其他村幹部,和三個廠的主管領導們開會,推出決議。他在會上一言九鼎,幾乎不容大家讚同或是反對,他說,這辦法很好,而且不是說理論要通過實踐來證明嗎?大丘莊的實踐證明這辦法管用,管用就得加緊做起來,吃屎也得搶著趁熱的,別等人家都學了大丘莊,小雷家才幹,小雷家要跑在全國前面,最起碼,也得跑在全市全省前面,全縣,那是說都不用說。他說,他決定了。

辦法一推行,果然紅偉忠富正明三個不再纏著他提出大得沒邊兒的設想,紅偉幾乎是不到三天就拿出方案,打算上水泥電線桿。忠富也不久就決定,先發展沼氣這個一本萬利的項目,同時後山種毛竹雷竹等產筍竹類,平地建起蔬菜大棚,結合山上已經種植的果樹,以萬頭養豬場的豬糞為依靠,做強小雷家的特色農業。忠富這人喜愛農牧業,會動腦筋愛摸索,再加幾年下來,養豬場掙的錢不少,農業的投入又沒大工業那麽大,劃到他手裏的錢夠他支配。他的計劃很快得到雷東寶批準,其實雷東寶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可行,但他選擇相信自己委任的人,首先相信忠富這個人執拗堅定的人品,其次相信忠富一向表現不錯的頭腦。

拿到錢,忠富就動手幹了起來。

雷正明可就不敢再提他原先的計劃,他的登峰廠雖然這幾年也掙了不少錢,可比起他提出的項目來,簡直是微不足道。他只有收回鴻鵠之志,有些委屈地尋找比較可行的項目。他不恥下問,找那些問他進貨的生意人討主意,那些進貨人都是楊巡一樣走南闖北的人,見多識廣,又是同一個圈子,大家各有好招。雷正明決定先上一個楊巡建議的電器廠試試,沒想到楊巡不聲不響就替他解決了關鍵技術人員,他很是感激,特批先把火熱滾燙做出來的產品交給楊巡帶走北上,此後對楊巡更是另眼相待。

宋運輝與雷東寶常常電話來往,也知道小雷家最近的大措施,對於這回的改變他沒一處插手,他又是替雷東寶他們高興,說明他們畢竟是進步了,放開眼光了,自我摸索岀一套前進路子了。可是,他心中還是有一些些失落,小雷家已經不需要他了。這是不是同時也反證了他最近不進則退,思維已經趕不上小雷家的發展了?他這一些些的失落,卻是讓他心煩好幾天。他竟然落後了。他不能接受這一事實。

可是,他無處著力。閔雖然恢覆上班,可最近不大走出辦公室,沒一個月前發號施令的勁頭。而水書記一點不怕累著,來來往往穿梭於金州北京,有兩次,閔也一起跟去,都不知道在忙些什麽。宋運輝估計閔是去部裏滅火,而水是去部裏繼續做戲,甚至,可能撈取什麽好處吧。但是,水書記還能撈取多少好處了?宋運輝想不明白,水書記不到一年就要退休了啊。

也當然,水和閔都沒時間主動搭理他的事。他曾經在遇見閔的時候特意提起,雖然沒說得太明,怕閔跳腳。但他還是向閔明確指出,他若是因此而無法調動,將對閔更加不利,毫無疑問,會被挪為分權的重要棋子。閔當時也肯定這一說法,但是,宋運輝看到閔疲於應對已經傳到部裏的緋聞,很是懷疑,閔還有沒有心力考慮他的事情,畢竟,他的事還不是火燒眉毛般的急迫。

但是,從北京回來的水書記卻先找到了他。國慶才過,天氣轉向涼爽,水書記找他單獨談話的時候,緊閉了所有門窗。

水書記把一份紅頭文件覆印件遞給宋運輝,嚴肅地道:“你仔細看看這份文件,仔細思考一下你的出路。我愛惜你的才華,可我也不可能一而再地挽留你。看了文件後,你自己看著辦,我再給你一個機會。”

宋運輝定定看了水書記一會兒,才看手中文件。這是國務院發出的《國務院關於清理固定資產投資在建項目、壓縮投資規模、調整投資結構的通知》。《通知》指出,“為了抑制通貨膨脹,為價格、工資改革創造條件,也為國民經濟的發展保持必要的後勁,國務院決定開展一次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的清理工作。通過全面清理在建項目,做到大幅度壓縮投資規模,進一步調整投資結構。這次清理對象包括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項目。”

宋運輝看了之下,腦袋嗡嗡嗡的,其實早該預料到國家會發出類似通知,國家前階段不是一直奉行“調整、改革、整頓、提高”的八字方針嗎?這回物價如此反常地飛漲,通貨膨脹如此據高不下,國家能不拿出調整措施來?只是,對於他宋運輝而言,這等調整,來得太不是時候了。

可是,他又怎能留下。雖然他如今已經能夠熟練應付金州總廠的是非,但他不願意把精力最旺盛的時間全放在內耗的勾心鬥角上。金州確實是展示才華的巨大舞臺,可是這舞臺太壓抑,他那麽多恩師導師岳父上司還在舞臺上占據資深演員職位,即使手腳不靈便還想化妝成青春少艾扮演主角,這叫資格。他這個真正的青春少艾,想排開這些偽少年唱響自己的歌喉,何其太難,將得罪人無數。不如另辟舞臺,即使簡陋些,狹小些,可他卻能任意施展,他相信,走出金州,他才能唱響真正屬於自己的旋律。

但是,又如何看待眼前這個《通知》?又如何向水書記表態?

宋運輝心下一橫,將手中《通知》放還水書記桌上,盡量克制,盡量冷靜地道:“水書記,我很希望能把由水書記創導的金州傳統帶出去,散枝開葉。”

水書記顯然是比較失望,即使宋運輝再說得花好朵好也沒用。他從沙發上起身,坐回自己辦公桌後的位置,沈默良久,才取出一份文件放桌上,卻是立刻改以非常惋惜的口吻神態道:“你找時間開始著手到幹部處辦手續吧,以後,金州就是你的娘家,金州隨時歡迎你回來,也隨時願意向你提供幫助。也好,年輕人都關不住,外面闖闖也好。”

宋運輝起身拿了文件一看,果然是等待已久的調令。沒拿到調令時候,他一心一意地想走,可真拿到調令,他心裏忽然有些慌張,真就這麽走了?而且,還在前途未定的時候這麽毅然出走?未來究竟會否如期?

但水書記這時候也不挽留了,水書記有水書記的身份。

宋運輝強自鎮定下來,跟水書記客氣告別離開,回到辦公室,與即將調入的,目前還在北京的大工程籌建組取得聯系,獲得肯定而熱情的答覆後,他將調令拎到總廠幹部處,頓時,總廠上下一片嘩然。

消息自然也長了翅膀般地傳到總廠幼兒園的程開顏耳朵裏。程開顏一直知道宋運輝在尋求調動,可終於等到這一天來臨,而且還不是宋運輝第一個把消息告訴她,反而還是同事消息靈通地告訴她時,她並沒有宋運輝的定力,她在眾老師的好奇眼光中直接楞住,一張臉漲得通紅,隨即眼淚也跟著流下。

同事一時都圍住她唧唧喳喳,有問是不是有人存心想逐出宋運輝,搞突然襲擊;也有人問是不是宋運輝瞞著他妻子自行其事。更有人議論,這下程開顏得搬出處長樓,輪候廠裏專門提供給已婚女職工的獨鳳樓了,估計暫時還排不上號,不過好在程書記家夠大。還有人好奇問程開顏什麽時候帶著女兒隨軍,或者說,是宋運輝單飛,留程開顏在金州,但大家都說程開顏這樣能放心嗎。

三個女人一臺戲,何況是那麽多女人,而且都還是有權有勢的金州官員家屬。程開顏被他們圍著,聽聽這也說得有理,那也說得有理,一顆心亂得沒邊兒,都不知道怎麽回答,只會哭泣。那些同事又都爭著安慰她,個個都興奮得忘了下班時間。

宋運輝回到家裏,難得的竟然沒見到程開顏。打電話到岳父家,也說沒在。他換下工作服,又沖一個涼,卻還沒見程開顏回家,才急了,騎上自行車先去岳父家抱來小宋引,趕去幼兒園察看。

果然見程開顏被圍在一堆老娘中間哭泣。他在外面沒聽兩句就知道這幫老娘生活太閑,都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主兒,現在找到閑事正好七嘴八舌,只有程開顏才會中套。其實有什麽可哭的,程開顏不是早知道這一天的嗎?白白給這幫老娘們看了好戲。

他走進去,若無其事地伸出一只手拍拍程開顏的頭,笑道:“怎麽,讓小朋友欺負了?”

眾老師都是忍不住地笑,卻看宋運輝,雪白襯衫,下面是石磨藍的牛仔褲,雖說似乎只是很平常很大眾的裝扮,可大家都感覺這襯衫面料挺刮柔軟,顏色柔和幹凈,使得宋運輝氣質異常出眾。其中一個老娘笑道:“小程,你白馬王子來接你啦。”

程開顏也顧不得旁邊有人,抹了抹眼淚問宋運輝:“調令是真的嗎?”

宋運輝似乎看到周圍老娘都唰地一下豎起耳朵,只得笑道:“哪還有假,本來還想晚上慢慢跟你說的。走吧,你爸媽等著你。”他不得不手腕稍稍用勁,挽起程開顏,以免她問岀更多問題。也因此透露更多信息。

眾人看著這對小夫妻離開,有人忽然感慨一聲,“宋處這樣的人物,掛條白圍巾就能扮許文強了。”大家聞言都是心照不宣,也都在心裏生出一個疑問,程開顏為什麽哭得這麽傷心?是不是擔心她丈夫這一走如蛟龍入海,從此再也無法約束?大家都想,若是單憑程開顏的那份本事,以前能找到宋運輝這樣的丈夫,大家都覺得僥幸。原本宋運輝還有程書記幫忙籠絡著,小家庭可保無虞,可宋運輝這一調走,程廠長鞭長莫及,程開顏又如何能不擔心到哭?

程開顏坐在宋運輝後面,一路都是哭,哭得坐前面三角檔小椅子上的宋引也跟著哭。程開顏不知道為什麽哭,可又覺得有很多理由塞在心裏說不出來。宋運輝一張嘴一只手安撫了前面安撫後面,忙不過來,哭聲卻還是此起彼伏,他無奈,只得加油趕緊騎回自己家。都不敢去岳父母家。

回到家裏,宋運輝就趕緊取來濕毛巾給程開顏,急道:“你別哭了,有什麽話慢慢說。貓貓,摸摸媽媽的臉,對,跟媽媽玩,爸爸做飯去。”

程開顏看著丈夫走開,忽然哽咽著道:“小輝,我要跟著你走。”

宋運輝從廚房門邊返身,蹲到程開顏身邊,替她擦拭眼淚,溫言道:“我也這麽想。等我在海邊落腳了,我立刻調你過去。現在先得去北京,還沒法把你也調去。”

程開顏道:“我不要調了,我直接跟你去北京,你住招待所我也住,我要跟著你。”

宋運輝隱隱咂岀什麽味道來,心中略微生氣,程開顏這都想到哪兒去了,難怪會留在幼兒園亂哭,八成是那幫老娘們挑唆的。他現在心頭也亂,未來的不可知,令他邁出去的第一腳蹣跚空虛,他本來也沒想要程開顏開解的,只想回家安靜思考一晚上,回頭好好應付上上下下的詢問,沒想到先得應付程開顏。他只能強顏歡笑,道:“如果不是貓貓還小,我也希望你和我一起去北京的。現在,我只能等工程開始啟動,第一批家屬樓建起來,才能接你們娘兒倆過去。你放心,這一天不會太遠。眼下雖說我能很快替你拿到一套小房子,但你帶著貓貓,一個人不方便,我剛剛與你爸商量了一下,你還是住到娘家去。”

“可是,以前媽媽也是一手帶著我們兄妹一手工作的,一家人擠在一間宿舍裏。我也能吃苦頭,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

“以前是以前,現在生活不一樣,由奢入儉難。何況我不想貓貓吃苦。”

“你是不是擔心我笨,帶不好貓貓?你一直心裏認為我笨的,可是我能一邊工作一邊帶好貓貓。”

宋運輝知道跟她說不清,只得敷衍:“這樣吧,我一到北京就開始辦你的調動,但你現在對誰也別說,工作依然好好做,別讓你身邊那些老師們誤會。”

“真的嗎?”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可是得等幾天?”

“你看,你這就不哭了。乖,聽我的,別胡思亂想。我到了北京,每天跑部裏,這調動應該可以快得很。嗯,誰來電話?”宋運輝接了電話回來,依然強笑道:“我不用做菜了,你爸媽喊我們去吃飯。貓貓,去外婆家。”

貓貓搖頭拒絕:“貓貓吃,爸爸做,肉肉。”

宋運輝知道女兒想吃他做的小炒肉片,他做的小炒肉片舍得用油,味道硬是比岳母做出來的濃烈。他這才開懷笑了,從冰箱拎岀一塊裏脊,抱起貓貓道:“爸爸帶著肉肉去外婆家,到外婆家燒給貓貓吃,好嗎?”得到寶貝女兒認可,才放心對程開顏道:“貓貓媽,趕緊擦把臉。”

程開顏洗了臉跟上,雖然宋運輝已經給她保證,可兩人結婚以來從來沒經過長久分離,一想到宋運輝即將住到北京去,她看不到更摸不到,她心中依然無端擔憂,無法安心。一家人吃完飯,飯桌上她見爸爸只是很淺地跟丈夫聊聊怎麽辦手續,未來她住娘家,還有那間單人間還是開後門先要著,等等,說的都不是程開顏擔心的事。

一直到飯後,宋運輝提出跟岳父單獨談,程開顏立即覺得不安,一定要跟著進去書房旁聽。這一回,宋運輝在她娘家就不便多說,只能無語看著她,看得程開顏心裏竟然發寒,只覺得自己是無理取鬧,這才作罷。可是跟媽坐在客廳,卻一直擔心著裏面的談話,對著自己的媽,她沒有顧忌,心中所有的擔心竟然都能理順了說出來。其實概括了就是一句,“他那麽有才華,又長得不賴,他哪天會不會不要我。”她媽心裏沒底,眼看著女婿越來越出息,又一改剛來時候的土包子樣,越來越帥氣,她何嘗不擔心,可是,女大不由娘,何況女婿,以後還得靠著女婿維持丈夫的地位呢,前陣子的事情看來,女婿那是不得不走。可是,她也真擔心女兒。

宋運輝把今天水書記與他的對話,一五一十都說給岳父,也把那個《通知》的大概內容說了。程書記聽完閉目想了好半天,才道:“《通知》不是最要緊,自打改革以來,多少通知下來壓基建,幾乎每年一個,可基建照樣年年上。一陣風罷了,最多拖後幾天,老水還真異想天開拿這個來拉你。對你個人而言,你還是走的好,留著,你得被老水拿來做大棒。對我們程家來說,你也是走的好,雖然小閔鬧了件荒唐事,可老水還能有多久,最終天下還是小閔的,你這一走,小閔新官上任三把火就不會燒到我們。可是對於你們小家,你們得骨肉分離了,開顏很不開心。”

宋運輝略一沈吟,直說:“開顏今天哭……我看她擔心的是我一個人在外面,會跟別人搞七搞八,可能是看了閔廠長的事心驚了。爸,有機會你也勸勸她別胡思亂想,這是不可能的事,你最了解我的為人。還有,希望這個《通知》還真能只是一陣風,我能早日落實項目,早日接開顏他們過去團圓。只是,得讓開顏離開你們了。”

程書記默默地看了宋運輝好一會兒,才道:“前進中總是有些小曲折,你們都是成家的人啦,得學會自己克服。我還是相信你的,當然,你也別讓我們失望。”

宋運輝答應著,可心裏著實對岳父的話有些不快,看得出,他們一家對他都不是很放心。他心中有些委屈,可不便說出來,與岳父又討論了會兒業內對於他新的頂頭上司馬的口碑,才出來帶老婆女兒回家。但是對於程開顏想說又不敢說的提問,他只回以“別胡思亂想”。還讓他說什麽?難道還要寫下保證書嗎?

程開顏心裏很難受,看著宋運輝和女兒玩鬧,又時時出神發呆,心裏很是郁悶地想,她如果當初沒轉到幼兒園,而是繼續做著出納,或者甚至調到財務做會計,是不是就能更容易跟著丈夫調動?她年初要是聽宋運輝的話,再苦也要把日語學好,是不是也能跟著丈夫走?對啊,他們新工廠籌建,肯定需要用到很多國外設備的,她若是日語能說個一句兩句的,唉,她要是不那麽笨,她都不會成為丈夫的負累,還可以與丈夫比翼齊飛。可現在,她還得等他落腳後才能跟去。她覺得,自己真沒用。她越想越灰心,又偷偷哭了起來。

宋運輝很煩很煩,心裏煩透了。

他覺得這回《通知》壓縮基建不會只是過去一般的一陣風,因為這回的漲價風潮出人意料的猛烈,甚至有些失控,以往從未曾如此,因此,相對應的,整改力度也會不同以往吧。他猶如熟練操作工似的給宋引洗澡,講故事唱歌地哄睡覺,等女兒很不老實地睡去,他看著女兒花兒般的小臉,心說,程開顏就是不說,他也會加緊把她們娘兒倆辦過去,他又何嘗離得開女兒。

有很多傳說解釋宋運輝的調離,但很多傳說猜得八九不離十,都暗中認定閔不能容人。宋運輝在家開了三次酒席,第一次宴請一車間老友和師父,跟他們告別,一次宴請新車間同仁,一次宴請出口科同仁。尤其是新車間方平等一幹技術員都說,只要老領導一聲號召,大夥兒扔下工作都跟過去。

宋運輝盡量走得很是圓滿,走前又去水書記處告別,可這時,水書記跟他說的都已經是很客氣也很親密的客套話了。宋運輝心想,水書記態度的變化,毫無疑問的,意味著他地位的變化。不錯,他以後不再只是金州蕓蕓處級幹部中的一員,以後,他是部屬新工廠的主力,是水書記兄弟單位的平輩領導,以後他施展的空間更大。雖然,這個項目的前景,還未蔔得很。

令宋運輝沒想到的是,尋建祥一路乘火車送他到北京。尋建祥說,以前宋運輝剛到金州,是他罩著宋運輝。現在宋運輝去北京,他也得幫著開道。

宋運輝在招待所住下。如他這樣的處級幹部,而且現在還是正處級高工,在金州幾乎可以橫行。掉進北京,一個響兒都沒有,在系統內招待所也並沒受待見。

當天,他就抓著下班時間的尾巴,去部附近一幢大廈裏面的東海項目籌建辦報到。籌建辦加上宋運輝才五個人,都是從各企業抽調上來,都是身強力壯的中青年。目前擔任主管的是曾經擔任一家總廠副廠長的老馬,大家都叫他馬主任。宋運輝去,是副主任。其他三個,也個個都有官位,顯然是僧多粥少。

不過,大家都打趣他們這是發配,因為東海項目的選址在一個荒涼的半島上,連公路都還是勉強以機耕路方式通到,晴天三尺灰,雨天一身泥,人在車上坐,如在搖籃裏。據說,先前還有幾個籌建辦的人在去實地轉悠一圈後,千方百計挖路子調了出去,他們說,留下的,都是路子不粗,想憑自己本事吃飯的人。

宋運輝看到,五個人無一例外的都是男人,除了他,其他四個都是直爽的人,而且都是沒帶著家屬上京。晚上他們五個一起吃飯,尋建祥也參與,大家聊得很好,“互訴衷腸”。這個團體,給宋運輝的第一印象非常不錯。

以後,他們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熱熱鬧鬧,卻單純得跟住宿舍的大男孩似的。雖然因為《通知》而使東海項目蒙上陰影,可因為有大家一起打氣,一起策劃方案接二連三地去鼓動部領導,工作並不像當初想象的那麽不順,而是,天天充滿幹勁。

沒多久,包括馬主任也認定,以後什麽設備、技術等方面都由宋運輝主導,馬主任說,他管跑部裏,督促項目進展。與很多資深幹部相似,個個都是上面有人,馬主任也是不例外。

新工作讓宋運輝幹勁十足,第一次的,他工作起來沒那麽些心理障礙。唯一美中不足,他想家,想女兒。五個光棍常在一起傳看夾在皮夾裏的兒女照片,喝多了時就胡亂攀扯兒女親家,第二天見面就笑嘻嘻稱呼對方一聲“親家”,工作環境單純得都令人預料不到。

楊巡呆家裏幾天,又北上謀生去後,楊母一個人呆家裏,每每想到兒子的境況就心裏難受,也更提心吊膽。原來時代已經不同了,這時代怎麽就跟解放前一樣了,一個不小心還真會家破人亡,國家不管啦?

若楊巡就在市裏開店,楊母是無論如何都要去給楊巡看店去的,可現在鞭長莫及,她還有三個兒女要照料呢。她想著等女兒考完大學,還得三年,不過說快也快,三年時間就眨眼的工夫。她想,到時候她跟兒子過去幫忙去。

楊母也恨自己關在山村裏面,不懂外面世道怎麽在變。這個地方,電視看不到,收音機只在晴空萬裏時候收得清楚,村辦的報紙常常隔上幾天才分到,她除了聽兒子自己說,都無法知道兒子究竟是怎麽在做生意,怎麽會做得手臂都要動手術呢。她恨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

但楊母沒事兒的時候還是絞盡腦汁地幫兒子想辦法。她想,人,總逃不過人之常情。雖然她不懂現在的市面究竟變得怎樣了,是不是只有他們這兒的小山村才有難得一片安靜,可既然是人做出來的事,總有常理可尋的吧。

周六時候一家四口又準時拎著一把手電,深一腳淺一腳來到村辦等候楊巡的電話。楊巡來電時,楊母說了自己的想法。

“老大啊,我一直在想,你們這回誰都損失了,就一個人沒損失,那個人就是租倉庫給你們的人。他就是窗戶給砸了房門給卸了,房子總還在吧。即使房子也讓人扒了,地皮總搬不走吧?你們個個損失巨大,可他租照收錢照賺。我們老話有說,萬貫家財,不如爛地十畝。萬貫家財總有一天花光,爛地卻是每年都有產出,你太外公以前常說,有錢就去買地,買地是萬世基業。老大你說是不?你好好想想,有什麽法子,你可以啥時候都不損失。”

楊速他們先不以為然了,買地?那不成地主了?課本裏不每天都在批鬥地主嗎?可他們的議論被楊母斥了回去,楊母說現在看來世道有些變,小孩子家懂個什麽。

楊巡卻在那邊道:“媽,個人不能辦公司,我們這種外地戶口的不能在本地買房子,我以前買的房子掛的還是別人的名呢。我們只能租,或者掛在哪個公司工廠的名下,每年交他們一筆管理費。媽說的我也想過,我們這兒叫戴紅帽子。可首先我沒那麽大筆的資金,那種管理費交起來不得了。其次我得找個信得過的國有單位去掛靠,別沒玩幾天掛靠單位就跟我解纜。我想過小雷家村集體的,可這邊工商說,村集體的牌子還不夠硬。我再想想辦法吧。”

楊母聽得兒子原來也在思考這問題,老懷大慰,開心地道:“老大,這問題我看你得抓緊。你想,以前人家貨郎擔挑兩筐貨走村竄戶,等有錢就買個鋪子安身下來。我們最先也是挑著饅頭到處叫賣,後來你們剛去東北的時候,你也是騎著車到處叫賣,等有點錢了就可以坐店鋪了。我看啊,你還是得把店鋪買下來,腳下有地皮,頭頂有屋蓋,這才是穩紮穩打的萬世基業啊。”

楊巡本來還認真聽著,可一聽到“萬世基業”,忍不住想笑,嚴肅不起來了。媽媽的話,讓他想到那些電影上流傳甚廣的劉文彩黃世仁周扒皮等地主老財。他強忍住笑,才道:“媽,有時候沒個房子背著,可以打游擊啊。”

“啐,改不了的賣饅頭脾氣,都不曉得眼光放長遠些。”

“是,是,我會好好考慮。媽,你怎麽知道以前那麽多事兒的?”

“你爸說的唄,你爸……唉,看的書多,可都怕事燒了,否則你也可以看看。不說了,媽也知道媽跟不上時代,只會拿過去說事兒,你還是自己當心唄。老二,你跟你大哥說。”

楊母把電話交給兒女們,自己坐一邊兒笑瞇瞇看著他們跟大哥說話,一邊暗暗記住他們的匯報,看有些他們不跟她說,卻跟大哥說。她當場不揭穿,就心裏記著。楊邐的話最多,撒嬌個沒完,好像又追著老大許諾什麽好處。楊母暗嘆一聲氣,老大的事兒,她都沒與下面三個說,看來老大也沒向弟妹們訴苦的意思,老大苦啊。

回家路上,小兄妹唧唧喳喳很是熱鬧,楊母聽他們在討論一個臺灣人唱的歌,討論著討論著,楊邐就怪腔怪調地唱了起來,“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楊母聽著嘀咕,還北方來的狼呢,都才是一些小蟑螂,真狼去北方了。

楊巡想起媽的電話,心裏就想笑,忽然想到媽說這通話的依據是什麽了,好像是以前爸爸講過的《賣油郎獨占花魁女》。賣油郎獨占了花魁女,意外發財後,正是開了家鋪面從此萬世基業的,媽打算的可能也是這麽一出。想到此處,楊巡忍不住大笑,跳到倉庫外面,在東北已經微寒的夜空下也唱起那首北方的狼,不過他唱的是“我是一匹來自南方的狼……”,他一唱出,黑暗中有幾個聲音開始起哄嘻笑,也有幾個精血旺盛的野小夥兒也跟著一起啞著嗓子唱,都是一條街上倉庫裏宿著的人。

楊巡反而不唱了,他現在隱隱似乎是這條街上的頭狼,怎麽可能與眾小狼一起嘶吼。他披襟迎風,雙手叉腰,默默看著一條街兩邊黑魆魆的倉庫。這些倉庫,原本是一家廠的兩排廠房,廠子承包一次爛一次,承包第三次的時候,索性車間給分成一格一格,上面行車依然可以穿越吊裝貨物,就這麽改成了倉庫。敲掉圍墻,原本車間之間的一條路,也給成了象模象樣的小街。反而掙錢,養活一廠的職工。

反而掙錢!

楊巡想到媽剛才的電話,看來還真有些道理。眼前這片在東北遠算不上有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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