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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1988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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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安。’於是相國從其計,上乃大說。”

宋運輝反覆看了幾遍,掩卷無語。可見,不管是封建社會社會主義社會,做人的道理,還是萬變不離其宗的。“上心乃安”,上心叵測啊。宋運輝估計水書記要他看的是蕭何的忠心耿耿,一心為主,他對此沒興趣,他只看到那個“上心乃安”。

可經歷前不久在雷家獨立煎熬的宋運輝,此時已非單純少年,他冷笑一下,將書擱進抽屜。上心可安,上心也可欺,上心當然更可反。為上者,還真別太把自己當人了。

很快,技改前期工作完成,安裝調試開始。此時的宋運輝,再無當年新車間安裝時候的興奮忘我,而且他還拖著時間遲遲不宣布安裝開始。一直等到閔廠長緊趕慢趕把從部裏覆印過來的調令放到他桌上,明確他將成為那家規劃中海邊工程副總指揮,而且調升處級幹部,他才下令安裝開始。除了閔宋兩個,大約只有通天的水書記和能從宋運輝嘴裏挖得消息的程副書記知道此事了,但四個人誰都不會講出去,因此其他人一概不知。

而劉總工再沒出現在總廠,大約是無顏見人了。宋運輝心想,太把自己當人,就這麽把一輩子的英名毀於一旦。他沒如以前答應岳父的,千方百計請出劉總工幫忙,晃得靠邊坐的水書記難受,也讓劉總工難受,既然事情已經過去,岳父也已經接受事實,他還是做人別那麽刻薄了吧。畢竟,兩人曾經於他有恩。

技改不同於新車間安裝,都是些雞零狗碎的事情,煩,卻不難。只要心中有本清楚的帳,做起來並不太艱苦。而且都是在舊設備基礎上的改造,大家大多數情況下熟門熟路,宋運輝更是不用到現場都能清楚說出細節,因為他曾經一個一個零件地測繪,心中最是有數。安裝到後面,只剩幾個主要設備改裝時,宋運輝已經閑了下來。岀人意料的,他向閔廠長申請學習開車。他對外公開的申請單上寫的是為接待外賓方便。可他和閔都心知肚明,他還接待什麽外賓啊,走都要走的人。不過閔順水推舟地批了,多好,宋運輝終於不務正業。這樣的宋運輝,令閔放心。如果宋運輝堅守在崗位上,甚至累到吐血,卻忽然一紙調令把宋調走,他閔廠長不知會怎麽被人背後指點,說他不能容人。閔廠長清楚宋運輝這個人的內涵,猜到宋運輝這是送他臺階。感謝之餘,卻是更想早日把宋運輝遠遠送走。這樣的聰明人,又有極佳技術傍身,誰敢做他的頂頭上司。

總廠生活區幾乎沒外面警察管制,宋運輝拿著一輛小車班的破吉普練得不亦樂乎,每天上下班都是開車,異常招搖,當然,也引得少許人的腹誹。尤其是水書記,水書記騎著自行車上下班,看到宋運輝卻是開車拉風地越過,心中不由一聲感嘆,小夥子終究是青澀,知道要走,就張狂起來,一點不知道善始善終。水書記搖頭放棄宋運輝。

技改如期圓滿結束,一車間產品躍上新的臺階,總廠有意辦個慶功會,宋運輝拒絕。然後,他也不再去一車間,不去新車間,除了在出口科工作,就是練他的車。慢慢的,小車班班長終於肯把總廠一輛皇冠交給他開。宋運輝下班帶上小貓和小小貓一起在總廠宿舍區兜風,宋引已經過了周歲生日,坐在陌生的車子裏不知多開心,程開顏也開心,她不知多少日子不曾與丈夫一起玩鬧。夏日太陽落山得晚,大家都走到外面閑逛,個個看到宋運輝的練車,總有人竊竊私語,但服氣的人也不少。

終於天暗,宋運輝不敢拿老婆孩子冒險,老老實實開回家去。在前院旁停下車,程開顏有點不舍得結束這樣的歡愉,輕輕地有點害羞地道:“小輝,跟你一起玩,我真開心。”

宋運輝笑道:“等我考出本子,我問小車班借了車子,我們到市裏轉轉。”

“行嗎?小車班管得可嚴了。”

“我想找個借口還不容易。”宋運輝忽然想到國外的規矩,笑道:“你慢慢下車,我先下去給女士開車門。”

程開顏笑得吱兒吱兒的,宋引不知何事,看媽媽笑得開心,也跟著大笑。宋運輝果然很是紳士地給妻子女兒開門,車門打開,程開顏早笑軟了,抱著宋引下不來。宋運輝也笑,卻聽身後有人清晰叫了聲,“宋運輝。”

宋運輝一震,脫口而出,“尋建祥?”回頭,見一個瘦高漢子從後院那兒大步走來,路燈下看得分明,不是尋建祥是誰?他早扔下妻女,高興地迎上去,久違的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程開顏知道這個尋建祥,也知道宋運輝當年怎麽維護尋建祥,結婚後丈夫還常常提起這個人,因為宋運輝,她也從來沒把坐牢的尋建祥看作壞人。她抱女兒出來,將車門踢上,也走過去,對女兒道:“貓貓,這是尋叔叔,爸爸的好朋友。”

尋建祥大力一拍宋運輝的肩膀,道:“兄弟,沒忘記哥們啊,你這腦子硬是好,聽我聲音就知道是我,我親兄弟都已經聽不出來。夠哥們。升官發財開小車了還沒忘記哥們。走,你家坐坐。”

宋運輝眉開眼笑地看著尋建祥話癆,等他說完才道:“什麽時候出來的?怎麽也不來信說一下,我去接你。”

尋建祥道:“知道你小子有出息,誰知道你這麽有出息。我想著找到一車間三班不就能找到你了嗎?沒想到剛一打電話,你師父說你現在坐火箭了啊,不錯不錯,這兒聽說都處長樓了。以前我走時候這兒還沒蓋起來,找過來都不認識路,哎喲哎喲,這房子楞是大,真是腐敗。”尋建祥一路嘻嘻哈哈說著,走進房間,電燈一亮,他立刻看向程開顏,奇道:“小子,你老婆是不是程廠長女兒?怎麽給你找到的?”

“我不是運氣嗎?”宋運輝笑著把尋建祥拉到燈光下,見尋建祥瘦了,也看上去沒以前結實,臉上靠近耳垂處還有一條傷疤,整個人看上去不再有過去的精神。而且,那麽多話的尋建祥好像不是記憶中的尋建祥,當年的尋建祥喜歡裝不正經,說話楞頭青,笑起來花枝亂顫。

尋建祥被宋運輝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避開宋運輝的眼睛,幹咳一聲,“看什麽看,哥們不就老了五年嗎,照樣是條好漢。不請我坐下喝茶?”

程開顏早端水出來,“小輝看見好朋友高興得茶水都忘了,尋……尋師傅你這兒坐。”放下茶,她就進去找宋引,宋引看見尋建祥有些害怕,自個兒躲去臥室了。

尋建祥指指程開顏背影,微笑道:“不錯啊,廠子弟肯倒水給我喝,很不錯啊。”

“你是我兄弟,當然要這樣。你從家裏來?吃飯沒有?”

“吃了,半路餓死了,先飲食店吃了再說。你師父接起電話也先問這句,你們師徒兩個倒是像。”

“還真像,師父這個人特實在,前兩年我有點以權謀私吧,把他調離倒班位置,結果他做了幾星期白班,渾身不舒服了,還生病,硬要調回去倒班。你別拿眼睛看我,我知道你心裏肯定罵我做了處長怎麽不好好安置師父。你坐著,我炒個花生米,我們喝酒聊天。”

大約是見宋運輝真心對他,尋建祥終於放下包袱,舒心笑了,但不再是當年的花枝亂顫。“你跟我喝酒?得了吧您,你喝幾口茶還能放幾句悶屁出來,喝酒下去我還得替你收拾。”聽得裏面的程開顏忍不住笑。

“你喝酒我喝茶,行吧?今晚住這兒,不許回去。”

“誰說回去?回去我還會晚上過來你家?喝酒就喝酒,你也不許賴,我老遠來一趟,你得陪我。”

宋運輝見尋建祥終於又使出過去的強頭倔腦,這才開心一笑,進去廚房炒菜。尋建祥後面跟著,到處參觀一下,見曾經高不可攀的程開顏也對他異常真誠友好,知道這兄弟還真是一直把他放心上,肯定常跟老婆提起才會有現在這效果。他坐牢五年,雖然不是犯的什麽殺人放火的罪,可心裏終究是自卑,出來見宋運輝飛升處長,見面還開著烏黑發亮的車子,心裏總是敏感,至此才真正放心起來,跟宋運輝走進廚房,又走出廚房,捏一只酒杯說起過去的五年。

程開顏關上臥室門,抱宋引睡著,才出來坐酒桌邊聽兩人說話。她看到丈夫沒喝多少已經臉紅,但眼睛賊亮亮的,滿臉興奮,話也不少,而且說話很不穩重,不像他平時說話少,而且四平八穩。再看尋建祥,一口一口喝酒,好像不會醉似的,說話突著眼睛,看似挺兇,其實滿好玩的。

尋建祥也看出程開顏好奇看他,趁倒酒時候,客氣地敷衍一句:“我挺兇的吧,勞改犯啦,沒辦法。”

程開顏忙笑道:“你不兇,就我們貓貓有點怕你。”

宋運輝道:“還兇個頭,以前我剛分來時候,你一雙眼睛就夠把我們全嚇到,現在算是慈祥了。”

尋建祥哈哈一笑:“你還記仇?當初我把他們全嚇倒,就你這家夥最有心計,嚇不倒。果然你最有出息,都住上處長樓了,才多大啊,連老婆孩子也有了。”

宋運輝笑:“有沒有想過回金州?我在金州還有幾天,可以幫忙,過期作廢。”

“不回金州了,這破地方古板得慌。進去五年出來,別的地方都變,就金州還老樣子。我一個裏面的哥們,廣東的,跟我約了做瓷磚生意,我前兒上街瞧瞧,還真沒幾家瓷磚店,這生意能做。”

“資金夠不夠?”

“當然不夠,家裏也沒幾個錢。想我們金州好像挺富的,過來一打聽,也沒富多少。裏面呆五年出來,物價漲得都不認識,我以前攢下的錢都不算錢了。看你一屋子也沒個好家具,看來也沒錢,不問你借,現在只有倒爺有錢。”

宋運輝不由笑道:“總有一些值錢的東西。”說著擼下手表,放到尋建祥面前,“上海賣,上幾萬了。你去廣東找個好價錢賣了,那兒識貨的多,等賺錢了還我。”

一時,程開顏與尋建祥都驚住。程開顏心裏又喜又疼,心喜的是,宋運輝賣掉那個美麗梁思申的禮物,心疼的是,幾萬啊,借出去不知道能不能回來。但既然宋運輝開了口,她反正聽宋運輝的,不反對。尋建祥則是燙手似的,將手表推回去,道:“要不了那麽多,而且我也不用去廣東,哥們說發貨過來到省城,我去拿一些來做,五六千就夠。”

宋運輝道:“尋建祥,我可能說話難聽,但你得聽著。你身份不同,同樣開個小店,都從二道販子手裏批發,賣一樣的價錢,你說人家是找你還是找別家?人家肯定找可靠點的店子。但你如果降點兒價的話,你就沒賺的了。你只有投入大點,起步比別人高點,店面比別家漂亮點,還有直接從你哥們廠裏拿貨,一邊零售一邊批發,你才有賺。否則不死不活掙不了多少,你想等什麽時候娶妻生子啊。”

尋建祥看著宋運輝,沈默良久,卻扭頭對程開顏道:“你答應嗎?”

程開顏沒想到尋建祥問她,猶豫道:“我還有只金戒指,結婚時候我媽給的,要不也拿來。”

宋運輝笑道:“我們結婚紀念物,就別了。”

尋建祥也忙道:“這手表早夠了,我沒要你另外拿出來的意思。那我收了,不客氣。”他將手表戴上,深有感觸地道:“拿張紙來,我寫借條。”

“你怎麽寫?算幾萬?你想還肯定會還我,不想還,再多借條也沒用。只要你哥們好好掙錢,早點也追上個我老婆這樣的好人,我就高興了。”

程開顏聽宋運輝在朋友面前誇她,心裏挺高興的,沖他做個鬼臉,“你哪看得見我啊,是我使勁追上你的。”

“你有眼光,不像有些個妞,只喜歡小白臉。”尋建祥不由想起虞山卿和劉啟明,當年要不是意氣用事揍了這兩個,他也不會進去做上個五年。

程開顏不知道尋建祥意有所指,宋運輝卻知道,“那個虞山卿帶著他化驗室的老婆辭職了,現在也單幹,不過他那倒爺做得大,專門倒批文。這五年裏,金州變化還是很大的。”

“變最大的是你,以前書生氣十足,現在……怎麽說呢,長相說話做事都不一樣了。不過良心還一樣。”

宋運輝想回答,不想內線電話響,卻是小車班值班員打來,說要宋運輝在家等著,水書記要用車,他立刻過來取車。宋運輝答應了,坐下下意識看手表,才想起手表給了尋建祥,就拉來程開顏的胖手臂看時間,奇道:“水書記這麽晚還出去?”

尋建祥立刻插嘴:“他還沒退休?還掌權著?”

“還掌權著。五年前我為你的事求他,可他也幫不上忙。不過這五年也老了,老得很快,尤其這兒。”宋運輝點點腦袋。“哎,你這五年,損失得冤,回頭得抓緊做事了,把這五年搶回來。”

“你別怕我不學你,這五年在裏面,別的沒改,就改了我根懶筋。否則你說我哪會這麽早放出來。用不著你替我急,我三十二啦,再不掙點錢結婚,以後我兒子看見你女兒得喊阿姨,那多丟我臉啊。兄弟,我不跟你假客氣,既然借到錢,我明天就火車去廣東,等我回來掙了錢,我請你們吃飯。”

宋運輝有意寬解氣氛,“好了,以後我是黃世仁你是楊白勞,過年過節你得交租送糧。嗯,取車的來了。”

尋建祥嘻笑,看著宋運輝出去,心說還以為宋運輝做了官會不理他,沒想到還是好兄弟。再看程開顏,又想宋運輝其實鬼著呢,找這麽個聽話又有後臺的老婆,可見以前對劉啟明時候是真感情,什麽別的都不計較,連劉總工是水書記對頭冤家都不管。不過,宋運輝再鬼,對他,那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尋建祥以前只一門心思地潑膽為兄弟,為哥們兒什麽事都做得出來。進去五年後,人到底是變了許多,變得多疑,也變得不自信,但變得能掩飾自己,宋運輝對他一如既往,單從感情上講,好像中間這五年沒有過似的,令他異常欣慰,也非常感激,對他而言,那又是另一層意思,那意味著宋運輝看得起他。原本他還想著要一家一家蹭老面子,借個幾千的,都還不知要在金州住幾天,沒想到,這麽快就解決,他以後真得好好做事了。

宋運輝送了車鑰匙回來心裏嘀咕,奇怪了,怎麽說水書記去找市領導緊急辦事呢?誰這麽晚出事,還需水書記親自出馬?總廠的事,都用不到市裏。他兩個兒子又不在本市。如果是其他人,哪裏需要水書記親自出馬?但宋運輝才剛進門,電話又響,不過這回是外線,程開顏見尋建祥看他,忙解釋道:“他很多電話是國外打來,我英語說不好。”果然宋運輝接起說的是英語,說起來沒個完,尋建祥看著佩服,心說這個處長還是有本事的。

原來這電話是梁思申打來,梁思申鬼一樣精靈,每次晚上打到宋運輝家時候,見他總是積極主動地說英文,便心有懷疑,以後也一直說英文。她就跟宋運輝說一下,說她暑假回國來過,要跟著一個堂哥的劇組去拍攝一個叫做《玉鄉》的專題,暑假的時候正好安排去新疆,她非常有興趣,積極要求跟隨。她還問上回給宋運輝買的襯衣穿不穿得下,宋運輝忙說不要再買,而且是堅決拒絕,否則他心裏內疚,以後不敢再跟梁思申做生意。梁思申這才答應,但她說,如果她從新疆回來時間足夠,還是希望見見Mr.宋,商量未來宋運輝離開金州的話她該怎麽繼續生意。宋運輝答應。

放下電話的宋運輝心中有少許不快,感覺梁思申做人太精乖了些,一面如此世俗地把感謝落實到物質上,一面卻可以放下人情,先考慮到游玩,而後才考慮見面。但宋運輝又忍不住想,她還小,做事不周到,那也是人之常情。這麽一想,便是釋然。

坐下又與尋建祥說話喝酒,便各自睡覺。

尋建祥戴著宋運輝的手表南下廣東時候,雷東寶正帶上雷正明和雷忠富跟市裏的組團,北上天津大丘莊參觀學習,留雷士根和史紅偉兩個管家。

雷東寶現在頭痛一件事。別個村都還經常追著問他該上什麽項目,開什麽工廠掙錢,以前他也是絞盡腦汁想著怎麽發財,從哪兒著手,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三大金剛追著要他點頭答應擴大生產,而且都還胃口不小。紅偉想著做水泥管,相比之下,紅偉還算是最本份的;忠富看完老徐派人送來的厚厚一大包養豬場沼氣池資料後,又自己找資料,又跟農大教授商議,提出建設沼氣池,建設立體化農業,規劃以養豬場培植農林,又以農林反饋養豬場的系列化設想,規模之宏大,令雷東寶聽了之後腦袋差點一片空白;而正明手法更大,他竟然提出配套引進電線電纜生產用的低氧銅桿連鑄連軋生產線,竟然需得從國外引進設備,需要花美元,需要花四百萬美元。天老爺。雷東寶一直以為從國外引進設備是宋運輝他們這樣大國營工廠的事呢,沒想到有一天這種大事也會降臨到小雷家。

被三個人追急了,雷東寶只能連問三句,“錢呢?錢呢?錢呢?”,大家才勉強偃旗息鼓,但不久又眼睛亮亮地跟他游說上了。其實雷東寶也喜歡三個人提出的項目,誰不向往著宏大精深?聽著他們三個的游說,他都激動呢。想當年一個破磚窯都可以讓他激動地看到希望,何況現在已經,尤其是忠富和正明提出來的都是他想都沒想到過的所謂高精尖的項目,他非常有心一試。

他找去縣裏跟陳平原商量,陳平原也是問他錢從何來。不過陳平原非常肯定雷忠富的項目,他說紅偉的太小家子氣,正明的因為要牽涉到外匯,這審批手續多得嚇人,再說一家鄉鎮企業的,可能計經委不會批覆他們的可行性報告。倒是忠富的可行。現在小雷家致力工業發展,他春天陪著上級領導下小雷家視察,上級領導曾經對小雷家土地拋荒,好幾塊水田沒種早稻,很有意見。當時他雖然用富裕了的農民不喜歡吃早稻米,因此都是早稻輪空,夏天直接種好吃的晚稻來糊上級領導,也勉強混了過去,但他相信,肯定會有不容易糊弄的領導存在,小雷家的承包地沒人種哪天總會成為問題。農民不種地,這似乎非常不對勁。雷忠富的建議倒是能解決這個問題。正好陳平原手頭有三個去大丘莊等農村經濟發展良好的示範點參觀的名額,雷東寶奮勇搶來全部名額,要帶忠富、正明這兩個獅子大開口的同志去看看人家先進農村在做些什麽。

從縣委出來,順路,就去了韋春紅那邊。沒想到韋春紅幽幽跟他說,要跟他中斷關系兩個月,說她養在婆家的兒子暑假上來與她團聚,雷東寶上飯店幽會讓兒子見了不方便。雷東寶當即答應了,但離開後卻心裏落下個疑問,半年前的寒假都還有個春節夾著呢,怎麽沒見韋春紅的兒子要來團聚?韋春紅還是在寒假裏勾引的他。沒兩天,再去縣裏,卻看到韋春紅的飯店竟然開始敲敲打打地搞起裝潢,帶隊的包工頭還是他以前帶岀來的一個小木匠。雷東寶一問之下,心中疑問解開,原來韋春紅要把原來兩層的飯店改成三層。雷東寶心說,那個第三層,不就是他和韋春紅睡覺的地方嗎,韋春紅借口兒子上來把他調開,那是給他面子,估計是要他自覺離開。雷東寶想著生氣,決定說什麽也要爭一口氣,以後再也不見韋春紅,哪天韋春紅又回心轉意了想找他也沒門。但雷東寶也不想白占了韋春紅的便宜,回頭出錢讓去廣東送貨的雷姓人買幾盞吊燈送到韋春紅飯店。

吊燈還沒運來,他已隨團踏上北上之路,一路與同一個市的那些先進農村幹部說笑交流,倒也熱鬧,可是想到韋春紅的事,他就心裏煩躁。他還想著,這種女人想她幹嗎,可是,很無奈的,安靜下來的時候就會想到韋春紅的體貼。雷東寶覺得想韋春紅就是對宋運萍的變心,就克制著自己,硬生生地不去想。只是,他管不了自己做夢。

但進入大丘莊,看到一樣的農村,不一樣的發展,聽了大丘莊書記禹作敏簡短而豪邁的講話,又聽了他們做的財政收入、宏圖展望等報告,雷東寶很快把韋春紅拋到腦後。一樣是農村,一樣一窮二白地起家,而且看上去禹作敏也是一樣的沒文化,為什麽人家從更貧瘠的鹽堿地上發展出比天地豐美的小雷家更壯大的集體經濟?看了小雷家之後,雷東寶才知自己以前坐井觀天,夜郎自大,原來他跟人家大丘莊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市裏組織的學習只有一天,一天後就轉戰到其他先進農村,從天津,一直到膠東半島的營口,雷東寶邊看邊想,等學習結束,他讓正明和忠富先回去一步,他自個兒趕去大丘莊深入觀察學習。

市裏帶隊的領導笑說,要小雷家學學人家大丘莊的氣派,也去弄個車隊,反正小雷家的村路那麽寬闊。雷東寶沒搭理,什麽鳥人,人家做事的本事沒看到,怎麽凈看到人家的享受。

再去大丘莊,與前一次沒頭沒腦地來有所不同,這回雷東寶有了思考,有了比較,他這回是帶著問題來。他有很多問題,比如大丘莊如何解決城市來的技術人員不願落戶的問題,如何全面提高村裏農民技術水平的問題,如何在現有基礎上進一步深化發展的問題,,還有發展該如何側重的問題,等等好多。

但是,大丘莊是出了名的先進,他一個小雷家每天都有參觀的人來,何況是大丘莊。沒有跟團,他根本就找不到門縫兒打聽。他拿出當年供銷系統斷他水泥鋼材供應時候,他帶著四寶挨家挨戶摸上門去陪笑臉說好話的勁頭,不恥下問,細心觀察,遞煙請喝酒地,雖然沒再看到禹作敏,可頗接觸了一個高層。人家本來忙得沒好臉給他,可後來見他問的問題有門,不像有些參觀團走馬觀花,只圍著奔馳轎車發癡,人家就坐下來接待了雷東寶。幾頓飯吃下來,雷東寶既問清了大丘莊的大致思路,又就自己小雷家的發展咨詢了人家先走一步人的意見。

到了天津火車站,雷東寶忽然想起應該把他的學習心得跟老徐討論一番,聽取老徐的意見。就提腳上了北京。沒想到老徐出國考察,他只能灰溜溜回去小雷家。一路之上,他滿心都是計劃,興奮得白天睡不著覺,瞪著張飛一般的環眼躺硬臥上海闊天空地想,越想,越更是興奮,簡直恨不得身上插兩條翅膀,直接飛回家去實施。這時候,什麽韋春紅,想都想不起來了。回到小雷家,有人跟他說吊燈已經送去韋春紅的飯店,他也只是“嗯”一聲作罷。

回到小雷家,雷東寶辦的第一件事,是把關系從縣裏找到市裏,從縣教育局攀到市教育局,花十萬塊錢,把今年去年兩年沒考上大學的十二個高中生都送進市高專分專業跟班讀書。男的讀機電,女的讀財會。硬是馬不停蹄地在高專開學前一天,把主要手續辦完,第二天一輛卡車,把十二個男女送進高專做大學生。

雷東寶往天津跑,天津回來又每天往市裏跑的時候,雷母也天天坐上村口公交車往市裏跑。有風聲傳下來說國家不管物價了,以後商店愛漲價就漲價,雷母急了,這還了得,那以後不是隨便商店打劫了嗎。她立刻與老姐妹們湊一起,拿錢洗劫村裏的商店,鄉裏的商店,縣裏的商店,然後直接乘車洗劫市裏的商店。商店裏都是人山人海,排隊跟打仗一樣,小雷家這幫富起來的老頭老太們個個使出渾身解數,配合作戰,你支援我,我支援你,看到什麽買什麽,錢似乎不是問題,只要有東西。等雷東寶忙碌稍告一個段落,一看家裏,桌上的熱水瓶多得可以排隊,床上堆著羊毛毯、晴綸毯、棉花胎、被面子、各色衣料、各色毛線、各色棉毛衫褲。地下則是臉盆、水桶、鋁盒、搪瓷碗、筷子、鏟子、鐵鍋等用品,竈間則是大袋的米面,啤酒白酒,還有三箱方便面。琳瑯滿目,幾乎可以開個小雜貨店。

可老太太顯然還是覺得買得不夠,眼看著物價一天一個樣,三天大變樣,她急,恨不得把一輩子要用要吃的東西都買來。手裏的錢花完了,她問雷東寶要存單。雷東寶看著一屋子的貨色,終於決定不給。難道還這能把一輩子的東西全買了不成?以後的東西,以後掙錢了買,他充分相信,別人賣得起,他只有更買得起,他有那精力,還不如拼命掙錢去。比如這幾天手下幾家廠的貨物,價格也是日漲夜漲,可還是有人把庫存買得一根毛都不剩,有人還恨不得花高價把豬娘也買去殺了,市面上日日漲價,小雷家也日日掙大錢。但把個雷母失望的,可她不敢拿兒子怎麽樣,只好偃旗息鼓停止瘋狂采購。只是看著老同伴們繼續跑市裏商店排隊,她心癢腳癢。

只有雷東寶鎮定,連宋運輝這個以往漲價都袖手旁觀的人,這回也投入到狂買行列中去。沒辦法,看著翻倍兒漲的價格,和一成不變的工資,誰能無動於衷?價格一放開,國家一不管,商店簡直是任意漲價,沒個節制。但是,宋運輝手中可以調用的錢遠不如雷母的多,他只能精打細算地把鮮活的塞滿冰箱,把糧油糖鹽和宋引需要的奶粉等必須的日用品塞滿廚房,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價格翻跟鬥似的往上沖了。但他沒買什麽臉盆水壺,他在國外見過好的,覺得這些現有的總有一天會被淘汰,他們現有的夠用。

再說,誰知道什麽時候,他這個位於處長樓的家忽然就給搬了呢。他最憂心的還是那一紙調令。

原以為是鐵板釘釘的調動,沒想到因為尋建祥來的那一晚水書記那次反常用車,給用岀了毛病。那天晚上之後,有原籍市區的職工從親戚家聽來消息,說閔廠長與一個市歌舞團的亂搞男女關系,給當地派出所抓了,還是水書記連夜找市領導把人領出來,把事情悄悄掩了。可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除非當事人個個都是利益相關者。這麽火爆的事很快一傳十,十傳百,就在總廠傳開了。閔廠長一時灰頭土臉的,好幾天開會沒出現,據說是進醫院住院了。

宋運輝想到水書記與他的單獨談話,再想到水書記去美國時,劉總工等人進京告狀,逼水書記不得不割肉處理,心中冷笑,兩個上位者一樣的伎倆。誰又能知道,這消息的不慎傳出,又是不是水書記有意安排的漏洞呢?就像當初虞山卿不慎知道了劉總工們的動向。

可是,宋運輝無法旁觀。他的調動,是與閔達成的桌下妥協,而水書記對他則是挽留。如今出了這麽一出活劇,他的調動會不會受到影響?

但是,他還是繼續為調離,或者說是快速撤退暗做準備。他幾乎已經退出新車間的日常管理,天天時時地呆在出口科,只有新車間萬分火急時候他才過去一趟,寧可一杯茶,偶爾一枝煙,跟一個常規辦事員一般地手中拿張報紙,而更多時候是書。他把梁思申以前寄來的那些管理金融書籍又覆習一遍。不過心裏有個感覺,似乎以前的梁思申比較單純,送的東西非常有心。而現在雖然也很是有心,可總透著一股世俗,不再是單純的小姑娘。宋運輝有些後悔以前拉梁思申做生意,不知道這麽一個插曲對梁思申是好還是不好。

旁邊辦公室國內業務科的科長最近忙了個底朝天,無數以前不曾冒頭的客戶拿著錢上來買貨,仿佛即使拿扁擔挑兩筐回家也是好的似的。科長問宋運輝協調要新車間的產品,因此跟宋運輝說了現今的行情。宋運輝好生奇怪,那還不漲價?科長說,都找不到水書記和閔廠長,水書記去北京,閔廠長住院,沒法開會發布文件確定新的價格。他一個人怎麽敢在價格上亂來。

宋運輝聽著很是感慨,忽然想到,不在這個時期趁火打劫提價的國營企業估計還不止金州一家。不提價的原因有這個那個,金州是兵荒馬亂,而有的可能是保守而按兵不動,更有的是壓根兒沒發應過來。想到這個,他立刻拿起電話撥給小雷家,找雷東寶,讓雷東寶趁機趕緊囤積原材料。

沒想到,雷東寶在電話裏說,他早已囤積。但不是他做出的決策,而是他不在時候,雷士根看著不好,將村裏所有的錢拿出來都買了銅桿、塑料、鋼筋、水泥、和豬飼料,雷士根的算盤子硬是好。害得他送小雷家子弟上大專,還得掏自己的錢包。不過他現在逼著大家都到銀行排隊去擠兌,把定期裏的錢也拿出來給村裏用,拿去買原料。做出來的產品也不賣了,等著價格再往上翻。

宋運輝聽著無限感慨,同樣是實業,兩地怎能如此不同。

楊巡和尋建祥卻是趕上了時候。若說尋建祥還是剛剛試水,看到價格飛漲,人們瘋狂搶購,還有點無所適從,最先沒把握住分寸,歡天喜地賣得高興,等醒悟過來立刻借口關門保留庫存,等待價格再漲,從廣東拉來的一車皮瓷磚已經去了三分之一。他那個悔啊。

而楊巡則是大大不同,他這幾年已經經歷太多次的調價,眼看這一次的價格跟脫線風箏似的亂飛,與以往大大不同,他就停止銷售,精心以待。他很興奮,看來,終於可以借此漲價,一舉還清欠債,甚至,還能憑空生出些許本錢。真沒想到,落魄之下,竟會遇見這等大好轉機。

楊巡唯一的遺憾是,他的電線電纜沒能如市面上的日常用品般翻倍地漲,他的電線電纜要是能換成日本的錄像機、電視機,或者只是臉盆熱水瓶也好。不過好歹,他把兩個倉庫裏的貨色賣了個好價,幾乎是接近最高價賣的,賣了後想去小雷家提貨,小雷家的倉庫也空了,沒貨可提。他心裏那個難受。若是沒老王坑煤礦那一出,他要是手頭還是有那麽幾十萬的錢在,他一早多進些貨色話,這回肯定賺得都不相信了。

但現在既然沒生意可做,又回到老家沒貨色可進,他便開始處理老王的事。老王東北的貨色全沒了,可在老家還有家產,甚至還有那個一個校辦工廠,不知現在怎樣。楊巡現在有閑暇,也不用再擔心欠債,他可以放緩一下自己的腳步,稍作停頓,著手收拾前面的殘局。

當然,楊巡這才單獨將這回的大起大落跟他媽說了一下。楊母驚得只會一邊流淚,一邊拿拳頭捶自己的腿。等楊巡說明不跟家裏說的原因,楊母斥道:“你以為你翅膀硬了?你以為你媽是個經不起風雨的?雖說你有本事獨立應付,可你……罷了罷了,你的考慮也有道理。只苦了你。”

“媽,這個家還是你當家,可外面的事,全部我來。你以後好好享福。”

楊母嘆道:“好吧,以後弟妹們的事還是你扛著。媽只管你們吃飽穿暖,管你們一個個結婚了,我就功德圓滿了。我先張羅你的婚事吧,你年紀上杠了,趁這幾天在,我跟親家見個面,說說你們結婚的事。”

楊巡一時無語,好一會兒才道:“小戴……失蹤了。”他不願提起戴嬌鳳跟了別人的事,連跟媽都不說。

楊母大驚,看著兒子失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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