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部 1988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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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肉包子,回來打開一瓶白瓶二鍋頭大家一起喝,那邊老李的徒弟早已把寫滿字的門板搬回老地方去。老李一個徒弟邊喝邊說:“我們回去再跟師父說說,你這兒白天一人不夠,再叫兩個師兄弟過來幫忙。”

“那怎麽好意思,你們也得工作。”

“我們工作還不是師父一句話的事。你別怕我們人手不夠,我們師兄弟忙不過來,還有我們自家兄弟姐妹,咱中國多的是人,否則幹嗎計劃生育呢,你說是不?師父說了一定要保證你安全,我們說啥不能讓你掉一塊皮。”

楊巡感激:“怎麽謝你們才好。這城裏要評誰仗義,你師父要認了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我們師父那還用說,我們都爭著拜師父,別人想還擠不進呢。小楊,你們那幫老鄉晚上……你得留意著他們。”

他們說話著,已經有顧客上門。楊巡殷勤迎上去,人家見面先問昨天的事,楊巡一邊笑呵呵說明,一邊介紹型號規格,仿佛一個人生著兩張嘴巴似的。沒多久,顧客就抱著一捆電線滿意而走。老李的兩位徒弟一邊兒看著,等客人走了,忍不住地笑:“小楊,你這態度不知比國營五金交電商店好多少。我們進五金交電買東西,那是理都沒人理我們。跟你這兒買東西久了,誰還耐煩看國營店的白眼。”

“那沒法比,人家是國營,旱澇保收。我們不一樣,我們一天沒顧客上門,一天就沒進帳。兩位哥哥也是國營的,我不知多羨慕,可我農村戶口,想進國營單位?沒門。我讓我弟弟妹妹好好讀書,哪天考上大學升城鎮戶口,也跟著吃皇糧。”

“現在國營有什麽用,都沒你們個體戶賺得好。我們活兒少,可錢也少。”

“話不能這麽說。萬一國家政策變了,我們這些個體戶再回去握鋤頭都有可能。哎唷,又有人來。”

楊巡沒想到顧客絡繹不絕,老李兩個徒弟見此也就不多呆了,等兩位師兄弟過來換班,他們便回去睡覺。楊巡欣喜,見縫插針地,就打電話給以前那些管供銷的老顧客,說明昨天今天以來發生的情況,大夥兒在電話裏都挺為楊巡高興的,有人當即要求楊巡開始送貨。不過大家都可惜,事情過後,楊巡經營的品種不得不單一不少。不過,生意就這麽算是恢覆了,而且又因為電器街上其他倉庫都還沒恢覆,楊巡的生意因此少了競爭,格外火爆。

看上去誰都為楊巡高興,連進門來的顧客都因為從眾心理,看著別人踴躍地買,他們也覺得事情應該真如門板上寫的那麽有所改觀,現在楊巡拿出來的電線應該沒錯,因此也放心了買。只有楊巡自己心中知道事情絕沒如此簡單。老鄉們有氣他有嫉妒他的,非昨晚一夜鬧騰能完。而煤礦那邊的事雖然是老王惹的,可誰知道政府會如何收拾他們這些南方來的。如今其他人都作鳥獸散,潛伏一邊兒等待風頭過去,只有他一個欠債的沒辦法只有硬著頭皮上,政府如果出手收拾,肯定先收拾他。他為此到附近一家單位借今天的報紙看,果然,昨天記者采訪了他,今天報紙沒依記者之諾登載岀來,可見,這條街上的事遠還沒完。他這幾天實際等於坐在炭盆子上。

楊巡今天其實一醒來就在等老鄉們的電話。他們既然昨晚進不了門吵不醒他沒拿到他的態度,今天肯定會來電話。但是,楊巡一直在想誰會出面打這個電話。他們一幫人中,資格最老的老王已經被抓進去,自身難保。而他們其他人,實力都不如他,平常在他面前平等地位,甚至還不如他說話有份,楊巡看了報紙後走回店裏,一路心說,這麽晚還沒來電話,肯定他們無法推舉岀一個狠的打這個電話。

一直到中午,楊巡到一家小飯店扣來一大份豬蹄,一臉盆大小的柿子燉牛肉,幾個人開吃,老鄉們的電話才姍姍而來。老鄉一開口就非常火爆,“楊巡,你什麽意思,你自己痛快,還讓不讓我們開店?”

楊巡道:“你們他媽的有種今天就開門,沾我的光,我們同鄉一場,我白讓你們沾光。沒種少說三道四,等你們擺平政府再開。我現在倒欠債,拎著腦袋也得幹,你們想眼紅,跟著來啊。”

老鄉那邊沈默會兒,估計是商量了,才道:“你拎腦袋拎大腿都你的事,你糟蹋我們幹啥……”

“誰糟蹋你們啦,我糟蹋我自己。跟你說句實心話,趁早壯著膽子開門,別花力氣跟我計較有的沒的,沒用。你們等政府處理這段子時間裏我賺的,夠值給人搶去的數兒。你們有閑有錢就等著吧,別閑得蛋疼找我碴窩裏鬥。”

那邊又是好一陣沈默後才道:“老王的處理結果還沒出來,聽說工商等著查處我們。”

“那你們還不隱姓埋名離開了快跑?還待這兒等處理啊。跟你們說,有種就開,沒種就回,沒點膽子做什麽生意,你又不是國家養的。我沒空跟你們多說,有顧客上來。”

楊巡扔下電話回桌吃飯,一位老李徒弟道:“處理什麽?哥們給你擺平。”

楊巡道:“不用,不就工商上來處理嗎?還怕他們不來查,他們只要來了總有辦法擺平。這個區的工商好幾個都認識。就怕鬧到市裏工商跟我們上綱上線。”

“你打聽著點,有個風吹草動告訴我們,我們本地人,總有個七親八眷認識工商的。”

“哥哥們對我都不用說了。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我這回能翻身,全靠哥哥們幫忙。感謝的話都不用說了。”

“這話見外了吧。我們問你,你看煤礦的人還會找你們嗎?”

“看這勢頭,暫時不會了。我有個想法,哥哥們每天上班,找空子來我這兒幫忙總是不便,不如我跟你們師父說說,你們家裏有沒有身強力壯的弟弟,找兩個來給我送貨看店,工資從優,我原來兩個幫手都是老鄉,跑了,看來還是得找個本土人幫忙。”

“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到處都是。我回頭跟師父說一聲,容易。”

楊巡不放心這兩個年輕的,又當著他們的面跟老李說了一下,順便向老李匯報這兩天的收成,老李聽著大喜。老李辦事上路,第二天就親自帶著兩個身強力壯的大孩子來,告訴楊巡這兩個都初中畢業了待業至今,要楊巡先著手調教著,調教好了他才肯點頭收兩個做徒弟。而且當著兩人的面,一口定下工資,非常幫著楊巡。楊巡自是又感激不已。

有兩個可以差遣的名正言順的幫手,楊巡一下活絡許多。可兩個孩子都是大大咧咧慣的,性子與楊巡家鄉出來的很是不同,屢教不會,總是不會笑臉待人。他不得不又找回一個以前常替他看店的幫手守在店裏。尋常,他就打發兩個孩子出去送貨,或者跟車收錢。老李派來的人,知根知底。就算是他們敢跟楊巡打游擊,他們也不敢跟老李的朋友做小手,一時大家相處很是愉快,楊巡的傷臂終於有了休養生息的時候。有錢了,做事長袖善舞了許多,雖然那錢還是記在別人帳上。

沒想到生意額竟然節節高升,就跟這東北迅捷到來的春天的溫度,一天一變。來買貨的人都說,聽說這家店現在有名氣得很,聽說這家店賣出去的東西現在沒有短斤缺兩,質量保證,規格不對還可以退換,聽說……,聽說……。楊巡聽著心裏喜滋滋的,可再怎麽喜滋滋也比不上看著每天進帳的錢增多,和看著倉庫空下去來得強烈。楊巡覺得這應該就是看到希望了吧,老天不負有心人。

可令楊巡覺著納悶的是,那些老鄉還沒開門。楊巡不清楚,那些人好好的錢不賺,幹嗎坐家中幹等?老李說,可能是那些老鄉們手中有糧,心裏不慌,也怕政府查收了他們手中的糧。不像楊巡,光棍不怕打赤腳,幹了就幹了,沒有心理負擔。楊巡聽著覺得有理,他壓力大,責任重,硬著頭皮拎著腦袋都得幹,不像那些個老鄉都是已經賺了點錢的,就算挨砸挨搶也不是損失全部,他們患得患失。不過也正好,他們不做的生意讓他做。

楊巡閑不下來,既然店子有人看著,他就拿著剛掙的錢又去進了一些開關插座燈頭閘刀保險絲之類家用電器,方便人家買電線時候一程解決。他如今不敢再進那種質量明顯不對偷工減料的,他幾年坐下來早已對業內誰家東西強誰家東西差心裏有譜,廠子路遠的,錢打過去,人家貨自會火車托運上來。尋常人家不比工廠,見價格稍微比五金交電商店便宜的,他們就一定買楊巡的東西。楊巡的零碎生意也意外的好。

等東北終於春暖花開的時候,楊巡已經兜裏揣上錢回去老家,找小雷家又進了一批貨,不僅是電線告急,電纜也告急。等他拿了貨回來,和三個幫手一起趕著送貨,甚至還包括送貨上在他們店裏登記了的個人家。白天送完工廠的訂貨,晚上楊巡自己騎黃魚車出去,給個人送貨,他現在傷臂已經拆了石膏,可以做點輕松的活,只是他自己感覺,不能使大力,不知是暫時還是永久。

一家一家送下來,聽了好多人的感嘆,聽許多家幾乎是千篇一律的都要提一句“真沒想到沒交錢還給送貨”,楊巡心說他現在再也不要像過去一樣賺點錢就翹尾巴,自以為了不起。一次跌倒後讓他看清楚自己,無非還是個尋常人,比國營單位走出來的人差得遠的小個體,小倒爺。他只有努力而拼命地做事掙錢,才能養活自己養活全家,還有,找回老婆。

想到戴嬌鳳,楊巡很是黯然。這麽多天了,她一直沒有音訊。她知道他的電話,知道他的倉庫,只要她想找,他就在原地。可是,他都已經把誤會的信息傳達給戴兄,戴嬌鳳還是沒來找他。楊巡一直想,肯定是戴家人向戴嬌鳳隱瞞了事實,他與戴嬌鳳一日夫妻百日恩,戴嬌鳳即使當初再生氣,現在也該緩過勁兒來,最起碼,也得向他對質個明白吧。肯定是戴家人做了手腳。

終於送完了貨,楊巡一身油汗,騎黃魚車趕緊回去倉庫。他如今占了就近的一只空倉庫,與老家來的人一人晚上管著一間。電器街現在一到晚上鬼影子都不見,沒人守著哪裏行。他心中揣著一張活地圖,走街串巷繞近路,有時那兩個本地小孩都還得問問他。可他繞近路回家,總也有吃癟的時候,他這就被前面一輛緩緩停下的吉普車攔在一條小街。前後路燈昏暗,只有吉普車紅紅的尾燈照亮路面。可惜,那吉普車卻關了尾燈,有一條高高的黑影從車裏跳下來,嘴巴裏兀自說著“你等等,我給你開門,你高跟鞋跳這車不方便”。

楊巡無奈等著,本想要不調頭換條路走,可今天一天送貨下來,人也疲了,懶得繞道,等就等吧。那跳下來的男子黑暗中見後面停著輛黃魚車,就從車頭繞去,楊巡直勾勾看著什麽都懶得想,卻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女人聲音從車子裏傳出,“我自己會來”。這不是他日思夜想的戴嬌鳳嗎?楊巡大驚,頓時腦子裏空白一片,兩眼更是直勾勾看向右側車門,話都說不出來。

卻見車門從裏打開,那男子快走幾步,殷勤趕在裏面女人出來前舉手擋住車門上框,又在女人跳下來時候及時收手在腰上扶了一把,讓她站穩。眼前女人燒成灰楊巡都不會認錯,就是戴嬌鳳。他失聲驚呼:“小鳳。”他此時沒法伶牙俐齒,只看著戴嬌鳳嘴唇顫抖。

戴嬌鳳大驚失色,扭回頭看著楊巡,卻步步後退,撞進身後男子懷裏。那男人將戴嬌鳳護到身後,急急道:“你上去,我來應付。”

楊巡看著戴嬌鳳躲避,心都碎了,大叫道:“小鳳,我沒跑,我那天去老李家主動坦白,後來暈倒被老李送進醫院住了七天。我現在還在老地方做生意,我沒走,我還回老家去找過你,我跟你爸媽解釋過。”

楊巡一邊說,戴嬌鳳一邊倒退,嘴裏喃喃道:“算了……別解釋……算了……算了……都已經……算了……”

楊巡跳下去想追,那男子攔住楊巡,沈聲道:“你讓戴小姐自由選擇,你不能逼迫女士,你不許用強。”

楊巡想推開那男子,又沒空理那男子,只扭頭沖戴嬌鳳喊:“小鳳,小鳳,我每天想你,我還在老地方,我不會逼你,你回來吧,我電話也沒變,什麽都沒變,我等著你,我不逼你,我想你,我想你。”

攔住楊巡的男子冷冷地道:“戴小姐絕頂美麗,鮮花一樣的人物,你一個騎黃魚車的憑什麽要她跟你吃苦?你如果真愛她,放她走,讓她享受更好生活。你不配她。”

楊巡無心跟那男子拌嘴,眼睜睜看著戴嬌鳳撩起裙擺倉惶逃進一處有門衛守著的大門,人影不見,才霍然想到自己還被男子阻著,忍不住拔拳一拳沖男子揍去,“放你媽屁,小鳳是我老婆,你這流氓搶……”但是楊巡話沒說全,忽然腳底生風,也沒見那男子怎麽出手,他先臉上中拳,仰天直直摔了出去,腦袋重重撞到地上,一時暈暈無法起身。迷糊中,只覺得胸口壓上什麽,有人俯身到他耳邊冷冷地說話,“你叫楊巡?你這種小個體,文,連個告示都寫不通順,武,都捱不住我一拳頭。戴小姐跟你,那是鮮花插在牛糞上。你聽著,你好自為之,別讓我再看見你出現在這條路上,也別讓我知道你糾纏戴小姐,你們兩個到此為止,我答應你,我會如珠如寶地對待戴小姐。如不,你的底細我打聽得一清二楚。我會讓姓李的先生脫手,也會讓工商公安追究你的責任。再見,晚安。”

楊巡只等胸口大力消失,立刻掙紮起身,卻見那男子已經跳上車子,那車子故意倒退,挑釁地撞得黃魚車連連後退,才鳴叫一聲,又是有意擦過楊巡的身子,揚長而去。楊巡一摸鼻子,又岀鼻血了,而且臉上、後腦勺熱辣辣地痛,那男子下手比戴兄更狠。

他坐在地上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搖搖晃晃起身,扶著黃魚車站了會兒,腦子才恢覆清爽。而鼻血,一直熱熱地往下淌。他這回連擦一把的想法都沒有,只想著血流幹算了,死了算了。

可是,死前,他也要弄清戴嬌鳳究竟是怎麽回事。他循著戴嬌鳳逃走的路線找過去,只見大門鐵將軍把門,大約夜深人靜,人家門衛聽得清楚,早早關門省得惹事上身。楊巡不得其門而入,可又不甘心,就站門外大喊,“小鳳,我會一直等你,我會一直等在倉庫。小鳳,我會一直等你,我會一直等在倉庫。小鳳,我會一直等你,我會一直等在倉庫……”

楊巡也不知自己直直喊了幾遍,直喊得有人開燈開窗探出腦袋來罵,砸下東西來打,也不願離開。終於裏面門衛吃不住了,開小門出來捂住楊巡的嘴,低聲勸道:“小兄弟,求求你走吧,你也不看看你跟誰在搶。你再強下去,沒好果子吃。哦喲,好多血,我幫你擦擦,快擡頭。”

楊巡頭腦發暈,只能任憑門衛擺布,兩眼楞楞看著黑糊糊的大院,口不能言。今年接二連三的打擊,楊巡都精神百倍、東沖西突地尋找突破,只有今天,楊巡徹底被擊潰。

他形如傀儡地被門衛推上車,又被推著騎岀這條黑不見底的街。他不知道怎麽回倉庫的,他不知道怎麽翻出酒瓶子來喝的,他不知道怎麽驚動了旁邊倉庫的同伴,他只知道醒來時候,胸口一片黑血,頭腦劇痛如裂。他慢慢想起昨晚的事情,躺在床上面如死灰,無力起身。毫無疑問,戴嬌鳳拋棄他了。再想到那個比他高個一頭的男人說他的話,想到人家是吉普車,他踩黃魚車,他昨晚怎麽這麽遜啊,他昨晚要是也坐輛車,他是不是能挽回戴嬌鳳?他想不明白,戴嬌鳳為什麽看見他就逃,為什麽連聲說“算了算了”,她就這麽不要他了嗎?為什麽?難道不僅僅是誤會嗎?

楊巡一整天無精打采,躺在床上不願做生意。腦子裏全是昨晚的一幕,可又無法深想,一深想,就頭痛欲裂。

第二天又躺了半天,硬是被老李一個電話叫起。冥冥中,他腦袋裏還是有一根弦繃著的,知道有那麽幾個重要的人,他需用畢生去報答。被老李叫起說了幾個型號要他送去後,他便沒法再躺回床上。只是無精打采的,蒼白著臉悶悶不樂了好幾天。這幾天,他終於能想,他想到戴嬌鳳的驚惶,想到那男子的警告,還想到那男子對他的諷刺打擊。但是,他還是不承認戴嬌鳳因為他不文不武才離開了他,一定有原因,否則為什麽那麽驚惶,為什麽說“都已經”?是不是那男的動用了什麽手段?

可楊巡終是沒邁出腳步去那天晚上遭受打擊的那條路上等待戴嬌鳳,不,他不是怕,只是因為心中有個低低的聲音一直在呼喊,那聲音試圖告訴他,戴嬌鳳的心已拋棄他。他一直壓抑著這聲音,不讓自己往那上面想,可是,卻又咬牙切齒地發誓,他要文!要武!他要掙錢要發家要……要……,可是,還奪得回戴嬌鳳嗎?

周六晚上,楊巡裝作若無其事地給家裏打電話。對著電話那頭吵吵鬧鬧的一家子,他沒說戴嬌鳳已經離開,也強顏歡笑。他只在楊速接起電話時候問能不能搞到一套高中課本。楊速跟著楊巡出門做過一陣子生意,書讀得辛苦,辦事能力卻高於成績好的楊連,大哥這麽一問,他立即可以拿出辦法,告訴楊巡立刻就有一批高中生要高考要畢業,如果等不及,可以問去年已經畢業的他初中同學要,只是要問大哥需要甲種本還是乙種本。楊巡也不知道甲種乙種有什麽區別,本能的好勝,再加他現在正賭氣著呢,就一口咬定要甲種本。

一頓子電話打下來,楊家在老家的四口人都沒聽出楊巡有什麽變化。兄妹幾個還議論著暑假到大哥那兒幫忙,其實本質是想消暑開眼界。唯有楊母反對,她說那太花錢,再說倆兒子得升高三了,暑假必須呆家裏苦讀。

沒多久,一套甲種本的高中課本給郵寄到了楊巡手裏。給翻了三年的課本破破爛爛的,楊母拿來先整理後包書皮,又拿熨鬥燙了幾下,才寄給楊巡。楊母心裏真是高興,她跟著去世的丈夫一般心思,總覺得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前兒楊巡打電話來,總是歡天喜地說哪兒跳舞哪兒喝咖啡,她聽著總不喜歡,心裏埋怨兒子都是被個不安於室的媳婦帶壞的,現在看兒子竟然主動要求補習高中課文,她高興得不得了,在電話裏讚美了戴嬌鳳幾下,說兩人現在長大了,在一起現在終於有模有樣有了過日子的樣子。楊巡聽了只有無言。戴嬌鳳走了,母親卻忽然讚揚她了,這實在有點諷刺。

楊巡在本地師範找了個大學生給自己當家教,每周三天,下午三點到五點。竟真是發了血性,認認真真自學起高中來。不過生意忙碌,經常臨時有事缺課,好在他做人圓滑,家教老師被他圓得團團轉,很願意配合他的時間。

他沒再住回那套曾經與戴嬌鳳甜甜蜜蜜過小日子的房子,千方百計找機會把它賣了,先還了老李的債。老李看著楊巡循規蹈矩地發展,卻不急著要債了,現在物價天天暗漲明漲,錢放在銀行也就一點利息,還不如放楊巡手裏利息高。兩人因此關系越來越密切。楊巡需要個人,只要跟老李打個招呼。後來楊巡的老鄉們漸漸一個個地搬回來重新開業,可生意終究是被楊巡先入為主地占去不少,有人生氣有人嫉妒,可看著楊巡身邊那些個鐵塔般的本地男人,都不敢吱聲。老王走後,楊巡隱隱成了電器街新的頭目。

頭目,總是多占一些便宜。

宋運輝回到金州後,幾乎沒時間拿眼睛看一眼自家前後院的蓬勃春天。因為還借口甲肝著,小貓只得依然住在娘家。他一個人在家住著,內線外線兩只電話熱得燙手,門口院子也是絡繹不絕的人,只是都不進門,在門口說完即走。大家都已領教宋運輝不在這麽幾天的兵荒馬亂,兩個總工都壓不住,那些本來就服宋運輝的自是不必說,原先並不怎麽服氣的儀表和電器工程師們,此時也再沒話說。雖然到宋家討個簽字需要一個來回,但說什麽都比等半天都沒個準信的強。

技改組的人是輕松了,看到組織了,可宋運輝忙壞了。他不得不消失的幾天裏,技改組的工作被攪得一團亂,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整理,端起電話找到負責組員一個個地問進度,而他占著內線電話的時候,那些打不進電話的就千方百計找外線電話打過來。宋運輝回家兩天,腦袋搞得一團亂。

程開顏經不住滿心思念,將女兒扔在娘家,非要回家看看宋運輝,即使宋運輝兩只耳朵各掛一只話筒,都沒時間與她說話都沒關系,她只要坐在宋運輝身邊,抱著丈夫,感受到丈夫的存在就行。總有一小會兒空隙,程開顏嘆息,做人何必這麽忙碌,宋運輝不以為然,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人怎麽可能停頓。不過,他也但願程開顏不用懂這些,程開顏的父親和丈夫都處在金州風暴的中心,眾人目光的焦點,她要是懂太多,做人哪還能如現在般輕松。家裏已經有他一個不輕松的,已經足夠,程開顏,和以後的小宋引,他希望她們倆都簡簡單單,當然,前提是他要跟岳父程廠長一樣,有那寬廣羽翼庇護她們倆。

宋運輝忙碌的同時,沒忘記時時與閔廠長溝通他的私人問題。兩人既然已經把話說開,閔當然也不隱瞞,閔說,他看到兩個好去處,一個是中原廠,一個是部裏規劃籌建的一家海邊工廠。如果從前途角度來說,後者比較不錯,但是後者目前還是一窮二白,宋運輝如果過去的話,得一手籌建起一個新班子,前期會比較艱苦。只是,他跟部裏領導說起的時候,部裏領導表示,小宋倒是個合適的人,只是年紀太輕,獨立主持工作時間太短,看起來不很適合當一把手。去中原廠的話,估計一個設備改造下來,等老廠長退位,天下就是宋運輝的。宋運輝聽了心說,他與閔才公開談判幾天啊,閔就有那麽詳細的方案,可見閔早就謀劃著要把他掃岀金州。宋運輝跟閔表示,他願意把海邊工廠作為第一選擇,而中原廠作為第二選擇。內心裏,他喜歡一個全新的企業,猶如一張空白的紙,可以由著他的心,描畫最美的藍圖。

但是,就像宋運輝無法對閔廠長真心擁戴一樣,閔也無法真心喜歡這個鋒芒畢露的未來競爭者。閔在與宋運輝私下達成妥協之後,松氣沒多久,看著重新順利運轉起來的技改組,再聽著有心人反饋總廠上下對宋運輝能力的一致好評,閔的心裏怎麽都無法愉快起來。想到即使宋運輝以後可以遠離金州,可依然在同一系統。未來總有一天,而且這一天不會太遠,宋的風頭將毫無疑問地蓋過了他。他是個一來金州就被人視為年輕有為的人,實在不願意看到有人比他更加能耐。想到宋運輝超人的勤奮,而自己這把年紀已經不可能再有如此勤奮的勁頭;再想到自從宋運輝進來金州後,再無人讚美他年輕有為,即使他才四十出頭就眼看就任總廠廠長,人們也似乎以為理所當然,而沒人認為那是他的能力使然,閔滿心不快。人在功成名就後,最愛聽旁人的由衷讚美,可是臥榻之側如今有了虎虎有勁的宋運輝,有了這麽個鮮明對比,他的成就黯然失色。相比之下,他一輩子被人讚美的獨自擔綱的項目,有哪件能與宋運輝的新車間和技改這兩項相比?因此,看著宋運輝回歸後,被大夥兒交口稱讚著,閔心裏說不出的不舒服。

但是,不快歸不快,閔還是得緊著把宋運輝的前途跑下來。經過這一回交手,他心裏明白得很,不在最後安裝階段之前把讓宋運輝滿意的調令拿出來,宋運輝說不定什麽時候給他來個甲肝覆發。因此,閔更加不快。

水書記從部裏的老友那裏了解到一個變化,原先閔一直想把宋運輝掃地出門,可如今變為雖然依然想把宋運輝掃地出門,卻又在替宋運輝物色適合的位置,而且還在替宋運輝爭取處級提拔。原本水書記一直連連驚訝宋運輝的失策表現和閔的反常友好,至此,他只要稍一轉念,就能得出結論,兩個冤家私下成交了。

水書記想通這點,立刻對宋運輝刮目相看,絕沒想到這個年輕書生能屈能伸,竟能委曲求全到如此地步。這一招,水書記想過,但從來沒以為宋運輝做得到,以年輕人的血氣,他原先不以為宋運輝能咽得下這口氣。沒想到,宋運輝做得這麽漂亮。水書記都打心眼裏的讚賞。

因此,想到自己辛苦提拔培養的那麽一個人才不久就要離開金州,水書記萬分不舍。尤其是想到宋運輝如果甩手一走,再沒強有力制約閔的人,對他的退休生活來說,無疑不是個利好。他想來想去,很不喜歡這個閔宋繞過他而私下簽訂的妥協,不想自己退休後轉為被動。他本來想著明年就退休,該是慢慢交出日常工作,移交給閔。如今看著閔雖然在春節那次之後,表面依然對他敬重有加,事事匯報,可強勢卻也日日遞增,都已經有人只知有閔,不知有水了,水書記心中的不快日日遞增。他默然旁觀著,卻日思夜思考對策。

好不容易,宋運輝所謂的甲肝休養期結束,恢覆上班。他第一件事便是來到水書記辦公室,向水書記報到。水書記一上班就看到一點都沒像別的甲肝病人一樣養得白胖了的宋運輝,親切地伸手緊緊握住宋運輝的手,笑道:“還是憔悴,還是憔悴,不該讓你病中還忙碌操心,可是又找不出合適的人。呵呵,所謂疾風知草勁,也好,現在誰都知道你小宋的能耐。來,坐,喝喝我的上好碧螺春。”

宋運輝看到水書記拿出一只古色古香的宜興紫砂壺,手勢熟練地給親手給他泡茶,就笑道:“前幾天運銷處送貨到宜興去,司機拉回一車紫砂花盆,我讓愛人買了十只回來,還是開後門的,大家看來都喜歡得很。”

“這種事,小徐最精通。我都是跟著小徐學的。”水書記親自將水倒入宋運輝的杯子,“你是繼小徐後,我一手培養出來最得意的人。小徐,我從來知道他呆不長,可是你也說走就走嗎?你連跟我通一聲氣都不曾,你忘了你找到我家我跟你說的話了嗎?”

宋運輝今天本來就有跟水書記說明的意思,沒想到水書記單刀直入,他楞了一下,才道:“我身不由己。”

“你不能忍忍嗎?你還年輕,說白了,世界是你們的。金州這樣可以供你施展的大舞臺,你出去後上哪兒找?你出去後還找得到現在這樣的深厚社會關系嗎?你以為良好的社會關系那麽容易得來嗎?愚蠢。”

“可是水書記,由得我嗎?”

“我只問你,你想不想留?”

“當前環境下,我沒法留。”

水書記睥睨道:“我說過放你走嗎?”

宋運輝心中大驚,無言以對,什麽,他想走都還走不成嗎?從水書記辦公室搬著一本史記出來,宋運輝簡直有哭笑不得的感覺。這些個大佬們,究竟想要他怎麽樣?他知道這話不能跟閔說,誰知道水現在想把閔怎麽樣,他把這話告訴了岳父,岳父也一時啞然,水書記都不到一年就會退休,難道還老驥伏櫪,壯心不已?如今閔是人心所向,總廠和部裏都已經理所當然認同閔是水的接班人,水還能做出什麽?程廠長叮囑宋運輝,旁觀,切不可插手。到底水是個即將退休的人,再有能量,又能蹦達上幾天。

宋運輝也是為水感喟,沒想到烈士暮年,竟會大失當年英姿。他剛來時,水書記雄姿英發,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可這才幾年啊,水書記這麽失策的事情都會想得岀來。他就忘了年前急匆匆從美國趕回處理劉總工告狀的事了嗎?他難道還沒看出,世界究竟已經屬於了誰?

回到辦公室,宋運輝一直忙到中午吃飯,有人殷勤周到地替他買來飯菜,他在辦公室吃,這才有時間翻看水書記交給他看的《史記》。他這種初中自學高中課本的人,語文底子差得很,語文還是大學時候室友方原拿他當小弟弟罩著,才算看了不少古今中外的書籍。如今看《史記》,雖有下面註解,才翻開就已經覺得頭大。他想到水書記讓他在百忙中看這麽一本《史記》,肯定有什麽意圖在。

他順著水書記的書簽翻到一個頁面,覺得書簽真是漂亮,不知什麽木頭刻的長條,剪紙藝術一般,而書簽竟還散發著香味。宋運輝心想,姐姐以前倒是最喜歡這種小玩意兒,當年不知親手制作了多少書簽,有的還郵寄給他用,他至今還保留著葉子不知怎麽處理後爛出來的完整脈絡,還有絹面書簽。可他還惦記著姐姐,雷東寶卻已經心裏裝上別的人,他在雷家呆那麽多天,還能看不出有那麽幾個電話,雷東寶接到時一臉緊張。他心裏別扭,自然是懶得再勸。現在看見精美書簽,他不知不覺又想到姐姐,想到一個關鍵問題,姐姐這麽細致的人,真的與雷東寶相處得很好嗎?她真的幸福嗎?宋運輝雖然如今欣賞雷東寶,可對於姐姐的婚姻生活,依然保持懷疑。

他感慨了會兒,才看書簽所插一頁。卻是“蕭相國世家”。他粗粗看了一遍,心中詫異,水書記這人做事,從來沒有閑筆,在他這麽忙碌的時候給他一本書,而且是前所未有地借給他一本書看,其中必有原因,當然,書簽夾著的位置,肯定也有原因。宋運輝捧著飯碗又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卻在心裏暗暗搖頭,看來,水書記真是老了,水書記要他學蕭何奴才一樣地跟定劉邦嗎?這都什麽年代了,不說水書記不是終身制的金州土皇帝,而金州也不是鐵桶一只的土王國,水書記難道沒看到虞山卿已經出去了嗎?人家出去也可以混得好,又何必呆在金州殫精竭慮揣摩土皇帝的心思?時代變了,水書記的思維卻還停留在那個人才不能流動的年代。其實岳父也差不多,一說起離開金州,就跟世界末日一般,可人家體制外的雷東寶和楊巡他們,不都過得好好的?

宋運輝看著蕭何為了去掉劉邦的疑心,而自我作踐的段落不住搖頭,做人,何苦呢。掩卷,他卻忽然想到,他什麽冒充甲肝,何嘗又不是作踐自己?他脫離金州這個土王國易,可脫離金州這層社會關系的繭,難。水書記說他是金州深厚社會關系的受益者,他承認,他從水書記和岳父那裏獲得不少好處,當然,他得為這等好處付出代價。破繭,談何容易。可見他前面還是想簡單了點。再回想蕭何的作為,其中一段:

“漢十二年秋,黥布反,上自將擊之,數使使問相國何為。相國為上在軍,乃拊循勉力百姓,悉以所有佐軍,如陳豨時。客有說相國曰:‘君滅族不久矣。夫君位為相國,功第一,可覆加哉?然君初入關中,得百姓心,十餘年矣,皆附君,常覆孳孳得民和。上所為數問君者,畏君傾動關中。今君胡不多買田地,賤貰貸以自汙③?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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