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部 1988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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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考慮完善。”

程廠長點頭:“沒想到還有這麽一層,咳,老了,看不清了。只要前提成立,你說的反將一軍,倒是能行,回頭我再想想你最好落腳到什麽位置。”程廠長嘴裏自言自語,然後就嘀嘀咕咕,旁人都聽不出他講什麽。過會兒,才又道:“小輝啊,有件事你還得再考慮清楚,找出原因。按說你技改工程接也接了,做也做了,他只要短時間內籠絡你一下,稍稍逼迫你一下,你就能就範,他幹什麽要大動幹戈?這後面有原因,你得先搞清楚了才行,你不能做太絕了。”

宋運輝心裏不由得感慨一下,到底是老資格的人,一眼就看出問題癥結所在。他也不等周四明天了,既然岳父提起,他就順水推舟回答吧。“原因……我前晚去了一下水書記家,水書記告訴我一個決定。也不知這個決定中有沒有水或者閔在其中的作用,但這決定出來後,肯定極大打擊我們的工作熱情。”宋運輝看看警覺起來的岳父,才又小心地道:“水書記讓我告訴爸,部裏很快下來調令,爸可能兩周後會調任總廠黨委副書記。”

宋運輝說著,伸手從衣袋裏摸岀硝酸甘油候用。旁邊安靜旁聽的程母驚住了,瞪著眼睛盯住宋運輝不放。程廠長更是一張臉忽地變得通紅,呼吸急促,嘴唇微顫。宋運輝忙踢程開顏,推她行動。自己也摸岀藥來,遞到岳父面前,“爸,吃點藥。”程開顏更是取過藥,直接就塞到她爸嘴唇裏,“爸,你吃啊,太危險了,快吃啊。”

程廠長終於在程開顏“逼迫”下回過神來,張嘴含住硝酸甘油。果然,不到一會兒,一張臉漸漸褪色,只是又變得鐵青。但後來無論程開顏如何勸誘引導,程廠長都是不說話,只有程母拉住宋運輝問究竟是怎麽回事。宋運輝直說,說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因為政策原因一刀切,還是被他連累,閔為打擊他的勢力而釜底抽薪。

程廠長沈默許久之後,才橫一口“媽拉個逼”,豎一口“媽拉個逼”,罵個不停。宋運輝到這時才松氣,拿眼神支使程開顏再抓她爸說話。程開顏搖著她爸的手臂,氣憤地道:“爸,水書記還說是你老朋友呢,小輝說了,關鍵時候朋友最會出賣朋友。虧他還好意思在我們家吃了那麽多飯呢,真不要臉。”

程廠長又是狠狠一句“媽拉個逼”。還是程母了解自己丈夫,從廚房找來酒瓶酒杯,送到程廠長嘴邊,又把一枝點燃的香煙送到程廠長嘴邊。程廠長喝酒吸煙吃茴香豆,間隙時候繼續罵一句。

宋運輝想了會兒,決定拿自我批判換岳父開口。“爸,禍都是我闖下的,如果我以前不為新車間的事與閔發生糾葛的話,也不會有今天閔緊逼我不舍的情況出現。如果我早在知道閔會上任總廠時候就找他賠罪修好的話,他也不會今天一直視我為敵對。爸,對不起,我給你添大亂子了。”

程開顏不願看到丈夫道歉,“小輝,你跟爸以前早說過了,以前什麽過節都不重要,主要還是你威脅到閔的地位。你別道歉啦。”一邊幫著她爸剝茴香豆,送到她爸嘴邊。

“可起因還是我。”

程廠長聽不下去,這才開口:“狼盯上羊,因為羊肉好吃,難道也是羊的錯?”

“可是爸……”

“閉嘴,你後面的計劃都為保住我家在金州的地位,否則你有的是其他辦法跟閔作對。”

宋運輝沒想到岳父到這時候還能清楚看出他所作所為的背後動機,而且並不怪罪,他極其感動,更是拿話積極岔開岳父的心神。“爸,等我送我爸媽回家後,我會打電話到總廠請假,你們誰都不要去探望我,就是要給閔看出我是在作假。我要給他時間權衡究竟是我未來的威脅重要,還是他眼前的前途重要。我要逼著閔上我家訂城下之盟,去割地賠款。”他到此頓了頓,看看岳父的臉色,才繼續道:“期間技改辦會大亂,他們找上你要人的時候,需要爸出馬應付了。但估計部裏對爸的調令已經成型,想通過我的計劃來改變,比較難。”

程廠長狠狠將煙頭掐死,“媽拉個逼,你狠狠做,給我出氣。”想了想,有拿酒杯指著宋運輝道:“你再添個條件,等你回來,要劉工出山,要好好擡舉重用劉工,要劉工每天在總廠辦公樓晃,惡心死水。”

宋運輝忙道:“我會。還有什麽條件,爸想好了告訴我。爸,真沒想到,你這麽堅強,早知道我也不用擔心來擔心去到今天才敢告訴你。開顏最擔心,開顏知道這事後急得不得了,怕爸難過,一定要先搬來陪著爸,開顏最心疼自己的爸。”

“那當然,爸爸一直對我最好。”程開顏一直膩在她爸身邊,又把一粒剝好的茴香豆送到她爸嘴邊。程廠長聞言拍拍女兒的頭,卻一針見血地對宋運輝道:“這是你做的安排,開顏嘛……早嚇得六神無主了。”

程開顏被他爸說中,可她在她爸面前並不如在宋運輝面前講理,一時也不管她爸現在是重點安撫對象了,敲著她爸的肩膀不依,說硝酸甘油就是她要宋運輝準備的。程廠長被女兒揉成一團,雖然他現在心事重重,可果真一點沒脾氣,騰出肩膀後背讓女兒敲個爽快。宋運輝也不勸,或許這就是治療程廠長情緒的最好良方。

“可憐”程廠長在家連脾氣都發不出來。但他還是第二天告假休息一天,與老伴兒在家裏生了一天悶氣,又把該罵的罵了個遍。可晚上就叫老伴兒做了一桌子菜,宴請宋家父母,算是餞行。宋季山真是佩服親家,岀那麽大事,人家還若無其事的,可見就是做大官的料。而程廠長周五上班,還主動找上水書記,心平氣和地說他接受組織安排,然後與水書記心照不宣地說笑。

宋運輝周五將工作一扔,周六送父母回家,周一,就有一張電報飛上他的直接主管領導運銷處處長案頭。上書:宋運輝甲肝急癥隔離病假一個月。這一招,打得閔措手不及,水在一邊冷笑看戲。甲肝,這個時期轟轟烈烈的甲肝,恰巧發生在宋運輝頭上,一點都不稀奇。

雷東寶春節從宋家回來後,心結打開。當然,他並沒無恥到急吼吼就去找女人解決問題,參軍後部隊對他的教育影響尤在,除了他總是筆挺的腰桿,還有為人行事的規矩。不想結婚,卻去找女人,總好像有點思想問題。但雷東寶不再下意識回避韋春紅的飯店,節後有請客,又上門去。

對於雷東寶的再次上門,韋春紅心裏奇怪,可一團子熱情又死灰覆燃。看到雷東寶與朋友們幾杯酒下肚後頻頻看向她的目光,她不由面熱心跳,特意上樓抿了抿頭發,又取出一枝變色唇膏,淡淡搽了一點口紅。

飯後,郎有情,妾有意,雷東寶順理成章留下來,雷東寶甚至都不需暗示挑逗,送走客人後直接問一句“我今晚住這兒”,就得到韋春紅的點頭允許。

雷東寶這回是主動送上門來,早上起來,稍微感覺羞恥了一下,卻沒太大反應。只是起來發覺床邊沒他的衣服,才繼續窩被窩裏大喊一聲:“老板娘,我衣服呢?”他倒是一點沒想到會不會是有人抱走衣服,要拿他做法。

韋春紅很快應聲抱著一堆衣服上來,滿臉是笑地放到雷東寶身邊,看他起身,便扭轉身去回避。雷東寶穿上身去,這衣服還是暖的,他雖然粗糙,可還是聞得出衣服上的一股子清爽肥皂香氣。他不會光想只猜,直直地就問了一句:“你把我衣服洗了?”

“嗯。”韋春紅又忍不住笑,“穿得好臟,棉毛衫打了兩次肥皂,還沒泡泡。”

“啊?我都用洗衣機了還沒洗幹凈?”

“洗衣機哪裏洗得幹凈,一鍋臟水攪來攪去的,哪有手搓的力氣大。你以後臟衣服都拿來吧,我替你洗好,晾竈眼兒口烘幹了,很快的。”

“不好,影響你做生意。今早不用洗菜?”

“春節後生意一直不好,沒事現在誰還敢出來吃飯。你早上喜歡吃啥?雞湯青菜面,還是粥加包子?”

“吃飽就行,哪那麽多講究。”雷東寶穿戴整齊,跳了幾下,渾身整舒適了,才又道:“褲扣是你幫我縫的?”

“正好看見呢。”韋春紅這才調轉身子,眉彎彎眼笑笑地看著整潔的雷東寶,“常見你衣服穿得最逷遢,唉,都不像一個村書記。你今天如果不急,一會兒我給你量個尺寸,我住縣城,扯個布料方便。”

“現在量,現在就量。”

看到雷東寶龍行虎步地繞過床走過來,韋春紅不由低下眼去,微紅了臉,扭捏地道:“現在空著肚子,腰圍量岀來不準,往後做成褲子準爆扣子。”

雷東寶也怪怪地看看韋春紅,面對著面了,才覺得沒話說,發覺昨晚燈光下看著韋春紅還好看,現在可能是日光下吧,怎麽看著那麽粗糙。可又挺享用韋春紅對他的好,一時無話,轉身率先出門下樓。韋春紅後面跟上,這才敢放肆地看雷東寶寬闊的背,厚實的胸,山一樣的肩膀,想起昨晚的光景,滿臉堆笑。這男人,是她的了。

趁韋春紅去廚房燒雞湯青菜面條,雷東寶從錢包裏數岀五百元來交給韋春紅,說這是給他做衣服用的,也要韋春紅自己做幾件好看的。韋春紅說什麽也不肯收,但硬是被雷東寶掰住兩只手,將錢塞進她口袋裏,厚厚十張五十元的。雷東寶心安理得地吃了滿滿兩大海碗雞湯面,滿足而走。韋春紅送到門口,輕輕叮囑有空常來。

雷東寶離開韋春紅,滿心都是怪異的感覺,不知道這種夫妻不像夫妻的男女關系算什麽,但雷東寶絕對不認為這是姘居,姘居太難聽,兩人在一起又沒礙著誰,雙方你情我願的,好像與別人不相幹。但又絕對不是夫妻,如果是夫妻……他當年是那麽喜歡抱著嬌美的妻子,可對韋春紅沒那感覺。

但雷東寶並不是個宋運輝那樣喜歡想個究竟的人,心裏怪異就怪異了,反正又死不了人。後來想起來就去一趟,摩托車一響,轉眼就到。韋春紅愛他,真是當他寶貝一樣,再說最近甲肝鬧得飯店生意不緊,韋春紅就千方百計做好吃的補的給雷東寶享用。雷東寶卻並沒覺得太優遇,對他好的人太多了,千方百計想拍他馬屁的人太多,反而顯不出韋春紅對他的好。只是,來了幾次後,心中那種怪異感覺漸漸消失,慢慢變得理所當然起來。好像韋春紅這裏就是他另一個窩。而韋春紅開著飯店,見過的人多,見過的世面也多,雷東寶說什麽她都能應聲兒,又是方方面面都把雷東寶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雷東寶即使有脾氣地來,她也能讓他消了氣地走。不知不覺地,雷東寶有什麽話,很與韋春紅商量起來。不再是原來的吃完晚飯上床,吃完早餐離開,兩人話挺多。但是韋春紅也聽到她最不愛聽的話,雷東寶明確告訴她,他不會再娶。

宋運輝來的時候,雷東寶對他一如既往。對於宋運輝的幫忙要求,雷東寶全力以赴,找上縣衛生局長幫他作弊。等宋運輝下火車,雷東寶叫車接上宋家一家,就笑嘻嘻把病假條病歷卡送上。宋運輝也笑嘻嘻地收下,就宋母嘀咕說也不怕不吉利,什麽都可以作假,哪有甲肝這種事也要趕時髦的。

等到宋家,雷東寶拿兩包煙打發走司機,進來幫忙拎水沖地,這才問拖地的宋運輝,“你電話裏跟我說啥?你這是跟你們總廠副廠長鬧矛盾?鬧矛盾不會當面說清楚?搞那麽多花頭幹啥?你這人膩歪不膩歪?”

宋運輝耐心解釋:“我跟你不一樣,我如果光棍一個,遇到欺壓還不拍桌頂了,就像我以前室友說的,不行就天天上領導家打門去。可我現在不行,我岳父、小貓、小貓哥哥、小貓嫂子、小貓嫂子娘家,都是金州職工,我頂得住,他們頂得住嗎?我不能圖自己一個人痛快,害他們不好做人。只有迂回一些,讓各方都獲得好處。”

雷東寶鄙夷地道:“多不爽氣,你說你那些工夫,拿來痛快賺錢多好。為那幾張工資,值得嗎?”

宋運輝嘆了聲氣:“總有一天會值,我不信那麽大規模的國有經濟會一直不濟事,我不信這麽不正常的腦體倒掛會一直繼續。你聽說東歐蘇聯那邊的改革了嗎?”

“不管,我們管好自己家的事。你來正好,你還記得那個市電線電纜廠嗎?哼,春節後就一直停工,沒開門過,徹底被我打垮,你說,我買下那家廠,怎麽樣?”

宋運輝見雷東寶不跟他討論國企的優越性,可他現在心頭有股氣,不說不快,於是回答得牛頭不對馬嘴,“其實你別說我們工資低,我們前年以來加工資幅度還是不小的,總體來說,比農村平均水平要高,當然跟你不能比,你是帶頭人。”

“那你怎麽還錢不夠用?”

“我生活奢侈,呵呵。我的錢,很多花在磁帶上,書上,我喜歡華而不實。說你的吧。”

“什麽意思,你自己說舒服了,才輪到我說?”

“你嗓門大性子急,我常讓著你,你偶爾不能讓著我?”

“都我在讓你吧?連你姐都一直要我讓著你。”

“你什麽時候讓過我?都是我據理力爭。”

還是旁邊宋母說了句公道話:“東寶在他手下面前一向說一不二,只有跟我們家小輝才有商有量。”

雷東寶立刻道:“聽到沒有?聽到沒有?就你一個不講理的。快跟我討論電線電纜廠。”

“你別鉆進那家廠拔不出來好不好?那家廠都一些老工人老設備,工人工作效率沒你登峰的高,個個都是磨洋工揩公家油的好手,那家設備生產效率也肯定不如你們登峰,你開了那麽多年村辦廠,總不會不知道好設備壞設備對成本影響有多大。那種幾十年沒換的設備現在能用嗎,維修都能賠死你。”

“你話是說的沒錯,可你態度不能好一點?”

“我聽你說那家廠就來氣,別鉆牛角尖,別意氣用事,行嗎?那種廠,你承包,還是買?買,等於買堆廢銅爛鐵;承包,你跟那幫工人以後有的是對抗,走著瞧吧。”

“怎麽會是廢鐵?你看以前他們賠給我的那套電線設備,現在我們不還用著?”

“好用不好用,大不相同。我剛在跟你說東歐改革你還不要聽,匈牙利有本書,講的是短缺經濟,什麽叫短缺經濟?就是我們國家現在這樣,大家加工資了,有錢,想好吃好用了,可市面上東西沒多多少,所以什麽東西做出來都有人買,好的壞的都賣得出去,只要不憑票,還都能搶光,價格還一個勁地漲。可這現象不會持續太久,中央一直在計劃大上消費產業,今年我們系統的投資就比前兩年超幾倍。等這些新設備上馬了,市面上東西就得多了。我看美國的書裏說,那時候群眾買東西,就得比較什麽東西好,什麽東西便宜,價廉物美的人家才買。產品便宜,取決於成本降低,首先是原料,比如說你進的銅線價格比人家低,你電線賣出去也能便宜一些。還有就是生產中用的水電人工等運行成本,我這回回來可以住不少時間,順便給你測量登峰那些設備的成本,好好分解一下,看還有哪兒可以給你省錢。運行成本低,又產生差價優勢,你就能比其他廠家多賺了。再說回那家市電線電纜廠,那麽老的設備,動力肯定成問題,單位耗電量不會小,而且老設備配備人工多,一個月開的工資比尋常的多,一樣的電線生產出來,它運行成本特別高,結果你說還哪裏賺?你現在那套舊設備,混在新設備裏,沒好好計算一下成本的,誰知道它賺錢還是賠本。那家市電線電纜廠的就很明顯了,它全是舊設備,成本高,打不過你們,這才會關閉,它是國營企業也沒用,國家現在沒那麽多錢給他們。那樣一家賠本的廠,你要來幹嗎?等著以後經濟不短缺了,你賠本?”

雷東寶雖然放下手中活計,仔細聽宋運輝解釋,可依然聽得雲裏霧裏,裏面新名詞太多了。他毫不猶豫地道:“回頭你住我家去跟我好好解釋,別吊著賣的樣子。哎,你們晚上吃什麽?”

宋運輝看看手表,笑道:“急什麽,糧站關門還早。”

“菜呢?菜有沒?”

“有,金州帶了點來,放桌上。就知道菜場下午沒菜。”

雷動寶過去一看,嚷道:“哪夠吃,自行車給我,我回家去拿一趟。”

宋母正擦著樓梯,聽見了忙道:“東寶別忙,我看見後院雜草堆裏長著幾棵青菜,等下摘來放個湯,管夠。”

雷東寶這才作罷,自覺摘下墻上掛著的自行車,充氣了聽聽,發覺噝噝漏氣聲,就拔出氣門芯換新的,再打氣進去,就沒聲音了。晚上吃了晚飯,雷東寶就騎這自行車回家。騎慣了摩托車,這自行車真是慢岀鳥來。而且,自行車放置的時間長了,可能內胎老化,騎到家裏,正好差不多洩完氣。騎得眼下胖乎乎的雷東寶那個累。

宋運輝周日周一幫著父母清理房子後院,又教了一向老實巴交的父母金州如果來人“探病”該怎麽應付,周一晚上才乘上雷東寶的摩托車去小雷家。

雷東寶的新房子,宋運輝還是第一次到,一進門看見四壁雪白,空空蕩蕩,就忍不住笑,這就叫大而無當。雷母看見宋運輝來,客氣得不得了,捧岀體己奶糖給宋運輝吃。現在他家錢多,她糖吃得飽,再也不稀罕地藏著掖著了。宋運輝還記得以前陪姐姐買電視時候姐姐低血糖暈倒,看見雷母拿出來的糖,心裏百感交集。

那邊廂,雷東寶卻打開窗戶,大吼四聲,“士根哥,紅偉,忠富,正明。”其他什麽都沒有,卻在靜夜裏嗡嗡生出回響。宋運輝不由得笑道:“急什麽,拿我當長工使啊,你這周扒皮。”

雷東寶一點沒否認他的惡霸地主用心,笑道:“誰知道你能住幾天,不把你吃幹榨盡了,怎麽能放你走。”

宋運輝很是感慨,“一到你這裏,渾身都是幹勁,跟在金州完全不一樣,我在金州全憑良心做事。”

雷東寶不屑:“這話我都聽得不要聽,這邊好,你倒是反岀金州?”

宋運輝笑道:“又來了。金州有金州的好,要沒金州那樣的舞臺讓我幾次出國,經常接觸外商,我哪有那麽開闊的眼界。我在金州的可惜是,我在那兒使不上勁,我官太小,說話沒份,我想發揮,還得等別人發善心。這不,我跟領導鬧脾氣躲你這兒來了嘛。”

雷母奇道:“你還官小?東寶說你都跟縣長一樣大了。”

宋運輝客氣地解釋:“我們總廠級別高,連所在市市長也管不了我們。我這種官在總廠算得了什麽。就跟縣長走進省裏一樣沒脾氣。”

雷母似懂非懂地“喔”了一聲,“可也比東寶大。”

雷東寶那大嗓門確實有用,這會兒小雷家四大金剛一個個進門,很快全部到齊。宋運輝與眾人握手寒暄,旁邊雷母看著心說,還真有幹部樣子。雖說她現在跟小雷家太後似的,可她還是下廚燒水去了。幹部來了她不敢怠慢。

雷東寶原先跟四大金剛說的是小舅子來,大家一起見個面說說話,聽一堂課。大夥兒還有模有樣地拿了筆記本來,卻見宋運輝手裏什麽都沒有,一起坐到八仙桌邊了,還是什麽講義都沒拿出來,心中有些納悶。宋運輝看出大家的嚴肅,笑道:“大哥一定要把我轟上臺,其實我懂什麽啊,成本核算的事,士根哥最有數。我還是打個擦邊球,說成本管理吧。士根哥,你若聽著不對,請隨時指正。”

雷東寶道:“你別假客氣,你禮拜六跟我講的東西,我一點聽不懂,士根哥肯定也不懂,你就放膽講,我給你撐場子。”

大家都笑,宋運輝拿起梁思申送他的鋼筆,在紙上唰唰畫出一個枝型圖,然後才道:“我們先來分析一下一個產品的成本組成,士根哥請看一下是不是這幾部分,……”他一邊說,一邊寫,主幹分成幾個枝幹,幾個枝幹又各自分岔,分解成更細的成本。“我目前先不就某種特定產品分解成本,我們先說一個總的概念。”

雷士根猶豫了下,有點慎重地道:“我們……平時沒分得那麽細。”

宋運輝道:“我們現在把成本分解得那麽細的目的,是為了方便研究明確我們產品的成本究竟產生於哪裏,繼而,哪個部位可以通過技術手段或者管理手段加以削減,以獲取更高利潤,就是賺更多錢。否則我們只能在生產中得到一個籠統概念,哦,我可能人比別家多用了一個,那就減一個人什麽什麽的,這樣的成本控制比較不針對。又同時,我們可以通過對特定時間段內成本的核算,找出最近成本控制在哪兒出了問題,為什麽利潤降低或者升高,以後我們在管理中都可以做到心中有數。”

雷正明年輕反應快,立即道:“有道理。”

宋運輝繼續道:“現在我們把成本分解清楚,那就可以一項一項地解決落實成本的控制。比如這裏的原材料成本,一個最簡單辦法是偷工減料,最不出問題的辦法是利用負公差,比如說如果國家規定電線每卷一千米,正負公差3%,你可以控制一下,每卷都負3%嘛。積少成多,一筆利潤就這麽出來了。也有用技術的辦法,我們可以想想如何在保證質量前提下,控制電線外面塑料層厚度。現在我們雖然做不到,但這就可以成為我們未來技術研究技術提高的方向,正明你說對不對?”

雷正明點頭,旁邊紅偉笑道:“有些事我們做是已經在做,可沒理論,被你一說,思路清楚起來。你怎麽想到的?”

“借鑒國外的經驗啦。憑我一個人哪裏想得到那麽精深,我看的是美國的管理書籍,再結合我們金州的實踐,不過你們都是抓總的人,很希望我們可以彼此交流提高。”

雷東寶聽了半天,到這會兒才發話:“這樣吧,你反正要在這裏住幾天,索性把我們所有產品成本分析一遍。”

宋運輝笑道:“你要我命啊,據我知道,光登峰電線電纜廠的產品型號就有上百,就算我有時間跟你耗著,我們幾位廠長又哪裏來那麽多時間。士根哥,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們每個廠制定一個大致成本核算框架,然後你組織一個小組,專門就每個產品型號,一一核定這些成本,確定一個基準成本,以後,我們小雷家的考核,除了以前定的總體利潤考核之外,還得加上成本核算考核了。你們看這樣行不行?”

雷士根猶豫地看著雷東寶道:“理論上應該是對的,而且看來是比我們原來的考核更嚴格。可是……這不得需要增加好多人手嗎?東寶書記,你看呢?”

雷忠富卻搶著道:“我看這人手該添還是得添,先算出一個標準數字,以後照著數字做。像我養豬場我專門弄了兩個人算飼料成本帳,否則豬這東西多餵浪費少餵不長肉,怎麽都不對。小輝這辦法細,比我原來想的糙辦法細多了,我回頭就照著這辦法再去核定成本分解圖,回頭……小輝,你幫我看看這樣成不。”

紅偉最滑頭,笑嘻嘻道:“忠富,你該叫宋處。”

“咳,叫順了,叫順了,呵呵。”

雷東寶拍板:“既然是外國先進經驗,我們一定要拿來試,試試不行再改回來,又沒費多大勁。來,小輝,你抓緊時間給我們定下步驟,省得你給金州抓走我們做沒頭蒼蠅。”

宋運輝笑道:“不跟你說了我得住上一陣子嗎?”

“我不信你能住上一禮拜,你每天忙得打電話都兩只聽筒一起上,我不信你們領導肯放走你一禮拜。”

宋運輝幽幽地道:“你以為金州是你小雷家,反應有那麽快?金州就像一條大鯨魚,尾巴挨別的魚咬一口,它起碼十天半月才知道痛,又得十天半月才能做出反應。”

雷東寶卻笑道:“這是條好魚,好魚啊,你能在我這兒越多呆我越高興,你就當在我們這兒休養,忠富,明天你找剛殺好的豬拿個後腿來,小輝他們這種城裏人每天吃的都是冷氣肉。”

宋運輝真是哭笑不得,他心裏,既不想閔反應太快,太快的話,閔還沒吃足苦頭,不會答應他的苛刻條件。可也滿心希望閔的反應時間別太長,太長……這中間就不知道會出現什麽變數了。他只有把這些焦慮都壓下心底,繼續與小雷家幹將們熱火朝天地討論。

閔廠長與劉總工談後,劉總工依然說沒人能接手宋運輝的工作,包括劉總工自己。但他並不死心,不信一個人的作用能頂得過一個團隊,他指使繼任劉總工職務的新總工暫時接手宋運輝的工作。當即下面傳出風言風語,說一個總廠副廠長級別的總工接替一個分廠車間主任級別的工作,這明擺著要麽是牛刀小試大材小用,要麽是以前欺負人小宋年輕人,總之總廠的安排大有缺陷。

閔廠長性格強硬,對此聽而不聞,可那位總工卻是如坐火山口。做好,是本份,做不好,面子丟大了。

總工本就因為劉總工的預言而忐忑,等坐到宋運輝的位置上,聞著桌子椅子消毒後的怪味,幾乎五分鐘接待一個來電或者來人請示匯報,一天下來,總工被消毒水味道嗆得頭暈腦漲,臉色煞白,滿腦子都是技改內容打亂仗,腦漿似乎如翻滾的熱粥,咕嚕咕嚕直響。

總工自知力有不逮,可總是心有不甘,更不願向上推脫,讓人輕視。總工抱著一絲僥幸心理想,或許,只是他因為第一天接手技改工作,不熟悉,才會千頭萬緒抓不出個脈絡。他想,設備還是那個一分廠的老底,他年輕時閉著眼睛都能在車間裏走,如今技改,而不是一窩端,就那些設備,能逃出框架外去?

總工這麽一想,心中便是有了線索。下班回家,根據設備走向,將所有技改工作條塊分割,然後將白天接觸的那些攪得他腦子一鍋粥的問題規類填寫。一晚上坐下來,他心裏有了點自信。第二天早上閔廠長特意跑來關心技改的問題,他能自信回答:正在進入狀態。閔廠長自然是高興,心說原來是劉總工估計得太過保守。也難免,老年人,尤其是老年技術人員,最容易犯過於保守的通病。

唯有程廠長了解情況後,心中焦急。可再焦急,他也只能按兵不動,靜觀其變,看技改未來走向。如果女婿聰明反被聰明誤,那也沒有辦法了,總不能要宋運輝立刻解說沒有甲肝這回事,立刻回來搶回總工的工作。這會讓宋運輝成為系統內一輩子的笑柄。程廠長越來越感覺女婿有走鋼絲之虞。總廠人才輩出,哪可能少一個宋運輝金州轉不下去。宋運輝是太順致太狂了,以致以為老子天下第一。程廠長後悔當時因為自己也是生氣,沒勸阻女婿走這招險棋。

他中午回家,給雷東寶家打電話,告訴宋運輝此事。宋運輝聽了也是擔心,但他還是安慰岳父,“爸,我最願意看到總工接手的時間拖長一點,問題顯露得徹底一點,攤子搞得難收拾一點。如果總工一上來就說幹不了,而不是如今的亂彈琴,技改工作就不可能生出太大亂象,閔就不會跟我太多妥協。”

可是,放下電話,宋運輝還是掩卷思考很久,估摸總工究竟會做些什麽。他心裏最清楚的是,即使他走鋼絲成功,回去金州,那一大堆爛攤子,收拾起來將夠他頭痛,也可能無法收拾,毀他在技術界的名譽不說,閔還可以推翻城下之盟。他把閔逼上懸崖,又何嘗不是把自己逼上懸崖。可非如此,他能忍受處處被動挨打?不,他做狗崽子時候都不肯。他心裏清楚,他只有華山一條道可走,可依然難免滿心忐忑。

此時,整個小雷家的人都忙,雷東寶去市裏跟人談事,四大金剛各有工作,只有他一個人最閑,拿著梁思申寄來的書學習。梁思申自從上大學後,特別是做了跨國貿易和炒匯炒股之後,寄來的書越來越精彩,有些書梁思申自己也看,常常一本書裏夾著許多她自制書簽,說明自己的感想。宋運輝以前知道這些是好書,可惜他時間太少。現在,終於可以有大段時間看,卻心不在焉。

他放下書走出去。不得不承認,小雷家如果沒那股子臭味繞村,眼下桃紅柳綠,著實美不勝收。村道河堤的樹長大不少,正齊齊吐著新綠。遠處的山上,是層層桃李花,山下地頭,是小小紫雲英花鋪就的氈子,還有星星點點的油菜花開始嬌黃。不像金州,也是臭,化工廠特有的臭,但看不到那麽天真的春意。

只是那河水,顏色暧昧的混濁。

宋運輝稍走走便回來,才能靜下心來繼續看書。雷母旁觀著心說,他們宋家人怎麽都喜歡書,做弟弟的更不得了,看的都是洋文啊。雷母都不敢接近宋運輝,就像不敢接近老徐一樣,她感覺這兩個人身上都帶著一股子高不可攀的冷氣。宋運輝絕想不到自己給雷母造成困惑,他依然專心看他的書,不知疲倦地看。但有種總是有一塊地方,一直隱隱的抽動,提醒他頭頂還懸著一把不可知的寶劍。

等待的時候度日如年。宋運輝這個從不吸煙的,三天時間,從周二到周四,整整吸掉雷東寶放著待客用的一包香煙。吸得嗓子發癢,聲音沙啞。雷東寶很是不能明白,宋運輝把事情搞得那麽覆雜幹什麽,而且這辦法據說還自傷,不,自殘。雷東寶說,爽快點,拍桌子跟廠長吵一頓,有話直說,老大一個男人又不是沒地方去,死守那金州一百多塊錢幹嗎。

宋運輝也憋屈,可他已不是一個人,岳父又已經失勢,他不能再往岳父家堆積麻煩。

周四晚上,岳父每天打電話來的時間,卻一直沒有電話來。宋運輝吃完飯後與雷士根和雷正明研究登峰廠的考核,可眼睛總忍不住往電話和手表上瞄。雷正明年輕好新奇,看著宋運輝的手表越看越歡喜,笑道:“宋處,你的手表借我看看,真派頭。”

宋運輝把手表摘下交給雷正明,“國外的。”他終於還是忍不住起身撥電話去岳父家。他的事,猶如點燃的引信,時間每過去一個小時,離爆炸越近。

那邊,接起電話的果然是他岳父,但是他岳父接到電話,才聽他叫一聲“爸”,就鎮定自若地說一句“又是打錯”,便把電話掛了。宋運輝猜測,毫無疑問,家中有人。而且那人,估計不是水,就是閔。

終於金州有了反饋。任何的反饋,都比沒有反應要強。宋運輝心情由焦慮,變為急切。雷東寶看得真切,奇道:“幹嗎啦?屁股生疔瘡了?坐穩點嘛。”

雷正明將手表從自己手腕摘下來,交給宋運輝,“宋處,下次去國外出差幫我帶個手表行不行?我上回看到一個廣東人戴著香港買的手表,全金的,這手腕一伸出來,派頭沒得說了。”

宋運輝知道雷正明看不上他這只銀光閃閃看似簡單的手表,微笑道:“行,帶大件的有指標,帶只手表回來應該沒問題,你早些開始準備外匯吧。到銀行門口找黃牛換美元,換來的美元要黃牛存到銀行裏,你就拿三個月存單,免得你自己不認識美鈔,受騙上當。我們繼續吧。”

雷正明大喜,討論中間時候,又插話央著宋運輝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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