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部 1984 (4)

關燈
願的事,如果宋運輝從頭就不認他女兒,他也沒辦法,現在既然認了,他就能保證結婚只是一個時間問題,他相信宋運輝做出選擇時候頭腦清明得很,知道既然選擇了他女兒,就可獲得什麽好處,與承擔什麽後果。以宋運輝這樣的明白人,答應之後,應不會自毀前程走出拋棄他女兒這一步。所以,程廠長放心施岀十八般武藝傾心幫助這個準女婿,絕無藏私。

程廠長經歷風雨,官場打混多年,如今拼得這金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自有許多獨到見解。這等見解,令宋運輝受用不盡。宋運輝一輩子接觸的最親近的人比如父母比如張教授等都是文人氣質,滿頭滿腦都是忠孝節義的傳統思想,想走出另一條路的宋運輝不得不自學成才,在黑暗中摸索。程廠長的傾心傳授,才讓宋運輝真正接觸官僚,才令他耳目煥然一新。

因此,宋運輝也向程廠長提出學習女排精神,“拼搏最後一百天”的口號,更加激勵工地所有同志的積極性,也向外人展示工地的熱火朝天。程廠長采納這個建議,與眾指揮商議後,確定倒數一百天的起點日期。在那一天,彩旗插遍工地,淡灰色、昂揚的高音大喇叭翻來覆去地宣傳“拼搏最後一百天”,無形中,仿佛工地建設進入沖刺階段,眾人情緒進入白熱化,別說外人進來看到熱鬧,連在工地上工作的人們也受感染,加倍努力。

宋運輝借程廠長的經驗,程廠長借宋運輝的沖勁,猶如風隨火勢,火借風威,兩人將工作進行得徹底完美。

宋運輝與程開顏的感情也悄然滋長著。程開顏對她父親是從不佩服的,對宋運輝卻佩服得五體投地,只覺得他舉手投足俱是學問。為了他,她什麽都願意改變。而宋運輝第一次打定心思接納一個異性,又是那麽一個單純溫柔的女孩,讓他可以放下一輩子的戒備,終於有地方將性格中深藏不露的狂妄表露無遺,在程開顏圓溜溜的美目面前,他天文地理海闊天空什麽都敢胡說,而只要是他說出來的,程開顏什麽都聽。但他工作忙,與程開顏相處時間有限,相處的時候,是宋運輝話最多的時候,送程開顏回家路上,握著程開顏一只柔軟的小手,他可以喋喋不休一路。只要他說句別說出去,程開顏就連她父母都不告訴,除非父母誘拐岀東鱗西爪。在宋運輝眼裏,程開顏就像一只小貓一樣乖順,兩人單獨面對時候,宋運輝昵稱程開顏是程小貓。

施工工地的獎金補貼不少,宋運輝將所有收入分兩半,一半存銀行,一半交給程開顏保管。因為隨著施工工程的逐漸接近尾聲,和運行培訓工作的逐步開展,宋運輝更得一人掰成兩人用,恨不得連喘息時間也用上,他沒時間自己打理吃飯穿衣,索性都交給程開顏,他相信程開顏,這個單純的女孩將不負所托。

果然,程開顏自己的錢如數交給父母,從小到大什麽心都不操。可宋運輝的錢她保管得跟性命一樣,盡一個統計人員的本能,所有的支出都有記錄,雖然支出表格交給宋運輝過目時候,宋運輝從來不仔細看。宋運輝那是用人不疑,表明一個態度,程開顏卻因為宋運輝的信任,而加意保護好宋運輝的錢。程母很得意這個準女婿,金州至今分來三批大學生,哪個能如宋運輝那麽出色。她也很願意替這個準女婿的衣食住行操心,帶女兒逛街買布料去裁縫店替宋運輝做衣服,可女兒自己的錢不當錢,宋運輝的錢卻跟做娘的斤斤計較,一分一厘都算清楚,常把做娘的氣得不輕。可回頭再一想,多少男人手裏藏著私房錢,她家男人程廠長的香煙錢常來路不明,宋運輝卻把一半工資明明白白交給她女兒管,小子雖然都忙得沒時間上門拜訪丈母娘,還得她有時候硬從女兒手裏搶來送飯機會自己送上門去讓宋運輝拜訪,也看來那小子沒時間與女兒好好談戀愛,可女兒大權掌握著宋運輝的工資,兩人那麽信任那麽要好,做媽的看著為女兒放心。做媽的最知道女兒,常擔心女兒嫁出去被不識相的男人欺負,以前那個虞山卿追求她女兒時候,她和老頭子正面側面將虞山卿摸了個底兒透,回家做了女兒一天思想工作,不許她對虞山卿那麽個投機分子交心,好在女兒看不上虞山卿,說虞山卿年紀那麽大,都是半老頭子了。宋運輝是他們一家一致看中的,但還是在女兒吞吞吐吐回家征求意見後才展開調查,都覺得這是個實誠上進的孩子,卻也擔心宋運輝能力太強,會不會欺壓他們女兒。如今看來這種擔心大可不必,錢都交出來的男人,還有什麽不會交出來的?這麽一想,程母又替女兒高興了,真是找對人。像他們這樣的廠子弟找個住宿舍的外地女婿,那簡直跟白招進一個兒子差不多,而且,還是那樣一個出色的兒子。想到革命自有後來人,老頭子在金州說話有分量之外,以後女婿看來也不會比老頭子差,程母如今出門比水書記太太還得意。

因為是舊廠新建,許多水電動力等附屬基礎設施都不需新添,只造一個主體設施,不需與地方交涉水路電路鋪設,工程相對比較簡單,工期也比較容易控制,快到年底,幾乎可以預計必定實現“拼搏最後一百天”的口號。走進工地,除了機器還沒開始全面運轉,其他與所有已完成工廠沒差多少。設備油漆一新,掛牌清晰可辨,車間與路面整潔幹凈,控制室窗明幾凈,仿佛只等著有人宣布一聲“開動”,所有機器都可轟然運行一般。

越是收尾階段,尤其是模擬運行環境的打壓試驗階段,所有指揮辦的人員越不敢掉以輕心,怕臨門一腳出現紕漏,前功盡棄。尤其,手中運作的是花大筆外匯買來的德國設備,萬一有所損傷,浪費的是國家寶貴的外匯,而更大損失是浪費不起的時間,設備如有損壞,得從德國再運設備,這一路的定做運輸報關時間,那得將大筆外匯買來的設備閑置多少時間。所有的人,都是捏著一手心的汗,包括德國工程師。中老年人體力受制,頂在一線的果然大多是被宋運輝動之以情曉之以利動員起來將入黨申請書遞交黨支部,準備將青春奉獻給黨的年輕人。

水書記是個會來事的,他本人也想趁新設備上馬的機會在部裏露臉,撈取政治資本,這就需要找各種題材在部裏的報紙露臉,在部裏的會議上成為議程。他先將宋運輝寫給他的報告作為金州黨委積極探索新時代青年教育工作的典型推薦到部裏。然後見到設備安裝現場幾乎成為年輕人馳騁的戰場,新一代技術工人如雨後春筍般蓬勃發展,他抓緊機會,請來市、省、部各大黨報記者,簡單布置,熱烈操縱了一場青年突擊隊員火線入黨儀式。這場儀式,有背景,有寓意,更有深刻的教育意義,尤其是照片上有些青年突擊隊員有些激動流出的眼淚,和記者忠實記錄的青年人累啞的嗓門,都讓坐在高位的部委領導看到金州人的風采,更看到金州黨委的號召力、行動力、凝聚力。水書記一波一波地宣傳著金州,當然他不能全部宣傳自己,他還得以伯樂姿態,將他破格發掘的宋運輝推薦出去,以他帶動宋運輝,再以宋運輝輝映他,這樣宣傳的效果更自然更可信。這後面,有水書記的老搭檔老戰友程廠長的大力推波助瀾。上面有人,與上面沒人,對宋運輝來說,結果大不一樣,雖然過去水書記也是支持他。

但是,令宋運輝感到奇怪的是,虞山卿又出現在他面前,火線入黨儀式中,跟著水書記跑前跑後,好像幹得挺歡,挺受重用。晚上,向前來送飯的程母一打聽,才知虞山卿已經與劉啟明拗斷,不再來往,索性也找關系調出劉總工控制的技術部門,轉到廠辦,受水書記直接領導。程母還說,虞山卿這一舉動,倒是贏得大家一致喝彩,都說做男人總得有點志氣才行。而且水書記與劉總工本不是一路,如今設備引進工作完成,安裝工作已經不需要劉總工的技術,往後的引進設備運行工作更不需要劉總工,虞山卿有什麽必要抱著劉總工的大腿受腌臜氣。

宋運輝首先想到劉啟明的心情,但沒多想,他現在有跟劉啟明差不多癡情卻那麽愛他的程開顏,程開顏令宋運輝多少有些心理平衡,也令他不再想起劉啟明。他如今更關心虞山卿。他問程廠長:“爸,水書記用虞山卿這樣的人,不怕哪天做了東郭先生?”

“這樣的人順手好用。這倒是應該給你上一課,我看你用人太沒技巧,目前日新月異的安裝階段不會岀岔子,以後運行時候就麻煩了。”

程母熟知丈夫性情,笑道:“你一定會說,虞山卿做女婿不好,做部下剛剛好。”

宋運輝聽了先笑,早已從程開顏嘴裏套岀當初她拒絕虞山卿長達半年時間的內幕,對程家父母的英明偉大早有耳聞。程廠長從底層工人做到總廠副廠長,自然做人水平比劉總工高一段位。

程廠長笑道:“你只會戳穿我。小輝,水書記對你們兩個,都是加力培養的,你們兩個的能力都有公論。說起來,你與虞山卿,正好是兩種極端不同的性格,你腳踏實地,可有點理想主義,虞山卿是個誰都看得出來的機會主義。你現在也已經做了一段時間的管理了,你說,理想主義,與機會主義,哪種人更容易掌握?”

宋運輝楞了一下,將自己少少的管理經驗總結一下,不得不無奈地道:“機會主義的人更容易掌握。”

“這就對了。機會主義的人投機,你只要稍微打壓一下或者提示一下,他就會看利害關系,走回你要他走的道路。但是理想主義的人比較難對付,有時候驢脾氣上來,牛拉不回。虞山卿雖然投機,但能力不錯,知識又高,只要拴住他,他就能好好辦事。但是對於你,水書記需要費的腦筋比較多,如果不是有個設備更新改造工程在,你能順著這條路幹得那麽歡?你不知道會走到哪條路上去。可問題是你這樣的人偏偏又大多是專業技術過硬的人,遇到重大事件領導們又不得不用你,可用著你,心裏又頭痛你。比如說劉總工,水書記用他,又不待見他。你如果沿著舊路子走下去,以後是第二個劉總工。你如果照著劉總工的法子用人,以後手下沒一個打手,你也得費很大精力在調動手下人積極性上。你說有道理沒道理。”

宋運輝沒想到程廠長把他比作劉總工,想了好一會兒,才道:“明白了。水書記曾經跟我說,一個人有一百二十分的能力,可有八十分的破壞力,另一個人有八十分的能力,卻少有破壞力,用人時候該用哪種,我選擇後者。應該是差不多的意思,用人得視能不能用而行。”

程廠長道:“水書記還跟你講這話?看來他對你是真不錯的,這也算是在指點你。他的話比較廣義,我的話比較就事論事。”

程母一邊兒插話道:“可是劉總上班用人理想主義,回家用人機會主義。整一個亂套。”

程廠長笑道:“那是他們家女兒不聽話。不過,小輝,看問題也得一分為二,機會主義不一定到處吃香,做人有責任感有正氣還是必要的,比如我離開機修分廠,我選接班人時候,考慮到以後未必分管機修分廠,所以我選的是做事很有分寸的人,不敢選投機分子,後者有奶便是娘,等我離開機修分廠,他就會撿機會投靠別人,我以後再無法插手機修分廠。你看著,對於水書記這樣成精的人,虞山卿會被他大用,但不會重用。你只要改掉一些自說自話的理想主義脾氣,保持務實態度,你會被重用。”

宋運輝聽得好一陣子沒法說話,飯也忘了吃,只怔怔瞪著程廠長,這才通曉進廠這兩年半以來水書記對他與對虞山卿的態度。直到程母拍他一下才驚醒,笑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謝謝爸。”

“謝什麽,我不教你教誰。快點吃飯,飯都涼了。”

宋運輝應聲,腦袋裏卻開始梳理他轄下的所有人員。他雖然現在才是個副科級,可低級高配,手下很是管了好幾十號精兵強將。程廠長針對性極強的指點令他茅塞頓開,令他不得不回頭檢討他以前的用人方略。對準岳父一家,他自是視若家人。他不容易真正從心裏接受一個人,但程家一家讓他接受得很順利。程開顏,似乎自然而然就是他的準妻子,老天給他安排的。

但時間緊迫,不允許宋運輝將程廠長的話吃得更透。緊張的工作餐後,宋運輝得立刻趕到新設備已完工的主控室。新設備的應知應會已經全部教給從各個車間抽調來的年輕幹將,那些年輕人也都已經考試通過。今晚是模擬實戰演習,課堂從指揮部會議室搬到現場,所有的操作都是落到儀表上,與真正上馬不同的只是儀表沒有通電而已。本來這些演習應該放在白天,但白天宋運輝沒有時間,正是設備打壓試驗最關鍵時期,他必須在場隨時快速解決問題,而且他私心也想親自參與設備方面的所有問題,他要做新設備真正唯一的權威。好在,程廠長現在與他是一家,有程廠長支持著他的小私心。

因為水書記早就策劃了盛大的開工典禮,相關領導得蒞臨總控室按下最關鍵的一只按鈕,總廠特別購買了攝像設備準備記錄這金州歷史性的一刻。所以,尤其是開機演練,必須一試再試。程廠長也是非常掛心這事,你可以在安裝過程中小錯不斷,可在部委領導在場情況下,卻是絲毫差錯都不能有。宋運輝與程廠長兩人吃完飯一起出現在總控室。德國人也帶著翻譯到場。

程廠長權當一次部委領導,站總控臺上說開機,按下第一個按鈕,然後其他操作人員按照背熟的步驟操作,因為是演練,他們每撳一只按鈕,嘴裏高聲匯報一聲,每出去操作一道程序,回來在門口大聲匯報一聲,猶如演兵場上,戰士們殺聲震天。但畢竟是第一次演練,有人做錯順序,有人下手遲疑,有人對宋運輝拋岀來的可能出現情況反應遲鈍,總之是手忙腳亂,宋運輝自己也是今天第一次真刀上陣,心中沒底。於是,再練。德國工程師也一絲不茍地站在一邊,一直沒有坐下,他們也不斷拋出可能的故障考驗操作工們。總控室雖然是天寒地凍,設備餘熱利用的暖氣片還沒啟動,可操作工們個個額頭沁岀密密的汗珠。一直到半夜,大家才大致熟練,不致手忙腳亂。

可是,為了真正開機時候不出絲毫差錯,甚至保證操作流暢美觀,必須將操作工們操練得熟能生巧才能作罷。唯有夜夜練習,無一日放松。宋運輝讓在總控室掛出一行標語,“以半軍事化的管理,運作最先進的設備。”大家自己開玩笑的話是,“操,不信拿不下洋鬼子的玩意兒。”可幾乎沒多少時間開玩笑,說是半軍事化管理,其實比全軍事化還狠。

宋運輝雖然有程家後勤供應充足,營養不愁,可他這個累不死的天天睡眠不足,一天只能睡不足六個小時,人又黑又瘦,嘴唇燒起兩只燎泡,左右一邊一只,此起彼伏。要好的人都打趣他,說他這是找女朋友親嘴的下場。宋運輝覺得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累。旁人也看不出他累,都只看到宋運輝眼睛賊亮,到處出現。

開工典禮定在十二月二十六日,請來好多領導同志。整個總廠辦公樓前鑼鼓喧天,彩旗飄揚,不過這是化工廠所在,沒法鞭炮齊鳴。儀式過後,領導們戴著紅色安全帽緩緩步入新設備的塔罐叢林,由同樣戴紅色安全帽的程副廠長現場說明設備的先進性。然後,領導們來到總控室,受到頭戴白色安全帽的操作工們的鼓掌歡迎。幾位領導一番講話之後,最大領導站到總控臺前,按下披紅掛彩的總控臺上最大的按鈕。

與平常演練一樣,操作工們每操作一個步驟,高聲匯報一聲,宋運輝翻譯給德國工程師,他們幾個逡巡於各類儀表前,時刻關註打印紙上表現出來的各種數值,隨時反饋岀操作指令。實戰畢竟與演習大不相同,什麽情況都會出其不意地發生,現場真跟打仗一樣。好在,機組順利開啟,有驚無險。而那驚,也只是宋運輝等熟悉機組人員自己才知,總算沒有任何警報裝置啟動。

當所有儀表畫出來的曲線都停留在一個位置相對不動時,宋運輝轉身向領導們匯報,開機順利成功。總控室又是掌聲一片。有人,去現場取來新岀產品的樣本,有人,在快速化驗之後向領導們匯報先進的數據,而領導們已經與水書記等握手,鼓勵祝賀都有。部裏來的領導竟然知道宋運輝,拍著宋運輝的肩膀直說他年輕,年輕有為。宋運輝沒敢多在總控室逗留,他跟領導們匯報一下去向,便到設備現場查看設備真實運行情況,爬上塔罐查看現場的壓力表溫度表等儀器的現場數值是不是與總控顯示的數值相同,看氣液輸送設備有無跑冒滴漏,看高速運轉設備有無運轉不良,不只他到處看,德國工程師也是嚴守現場,中國工程師們也沒一個離崗,都是如臨大敵。誰都輸不起。

多年後,大家看到檔案館裏的錄像資料,還是能看到宋運輝的特寫,紅色安全帽下,一張相對周圍領導而顯得異常年輕的臉,以及嘴唇上觸目驚心的兩只大燎泡。這是宋運輝自認為最值得驕傲的時刻,他的青春,他的理想,他的智慧,在這一時刻,得到最完美的結合,散放岀最美麗的光彩。多年後,他更上層樓,指揮更大工程,可,青春不再,理想黯淡。

順利開機,做完一個白班,中班交接正常後,大家才陸續回到指揮部,都知道設備只要正常運行起來一個班後,一般不會岀太大問題。宋運輝這才感到全身骨架塌下來似的疲憊,他跟同事說聲“我躺一下”,裹上一件軍大衣,就倒在長木椅上,呼呼入睡。辦公室裏餘熱利用燒出來的暖氣熱烘烘的,宋運輝睡得異常滿足,雷打不醒。程家以為今天開工不用再送飯,在家擺桌酒席準備小小慶祝,沒想到只回來一個程廠長,程廠長讓女兒過去指揮部給宋運輝帶點吃的去,免得他萬一醒來沒東西吃。程廠長也是吃完就睡覺,他也累。

程開顏乘哥哥的自行車過去,看到宋運輝都不用枕頭,依然睡得甜美無比。摘了安全帽後的頭發又臟又亂,原本閃閃發亮的眼睛藏在瘦得下陷的眼窩裏,兩只燎泡倒是又腫又亮。程開顏找來臟兮兮的毛巾,先拿肥皂在冰涼的水裏洗得幹凈,才用溫水細細擦洗宋運輝的臉、頭發、手,還有腳。看著宋運輝疲累的神色,龜裂的手指,削瘦的臉,她心疼得眼淚直流。人人都說宋運輝名字裏都帶著“運”字,當然走運,誰知道他那麽拼命啊。

做完這一切,程開顏脫下自己米黃色的新滑雪衫蓋在宋運輝的腳上,怕他著涼。把他的臭襪子洗了,烘在暖氣片上。又拿來別人的工作服給宋運輝細細折了個枕頭,讓他睡得舒服。她像個小妻子似的伺候著宋運輝,她一邊流淚,一邊心裏覺得滿足。

程開顏的哥哥見妹妹深夜未回,擔心地找上門來,卻看到妹妹坐一把小凳子上,握著宋運輝的手,趴宋運輝身邊打盹,滿臉都是笑意,臉頰卻有淚痕,他索性關燈鎖門離開。

第二天一早,是程開顏叫醒宋運輝。看到程開顏,宋運輝嚇一大跳,猛地蹦起來瞪著眼睛發好半天楞,才發覺這兒不是寢室,他沒犯錯誤。穿上程開顏交給他的洗得幹凈烘得溫暖的襪子,他心裏也好溫暖,忍不住偷偷親了一下程開顏的臉頰。兩個年輕人都呆住了。

可兩人沒時間繼續深入,程開顏心疼宋運輝,太遲叫醒他,等宋運輝洗漱妥當,已經快八點,大家都快來上班。程開顏害羞,也怕上班遲到,穿上滑雪衫就跑了。還是宋運輝騎上車子追上她,送她到辦公室。

新設備平安無事,宋運輝可以稍稍縱容自己,一整天四肢都軟軟的,腦袋如灌漿糊,好不容易勉強支撐到下班,哪兒都不去,立刻回寢室吃飯睡覺。總算,工程告一段落。

宋運輝被部領導表揚,被全廠通報表揚,被評為各種各樣的先進或標兵,不過宋運輝認為最實際的,還是成為新車間的車間副主任,主任由一分廠廠長兼任。宋運輝很不服氣地心想,如果他不是那麽年輕,怎麽可能只是一個副的。不過對於新設備,一分廠廠長壓根兒管不到點上,實際都是宋運輝在管。

在新設備新車間異常璀璨的華燈裏,宋運輝躊躇滿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