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部 1980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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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東寶四處問訊,越問越遠,發覺大家都在喊責任制,可步子有大有小,有的則是光喊不練。十來天走訪下來,他心中大致有了個底。

他媽也沒閑著,到處給他張羅相親的姑娘。這天準備充分,向兒子攤牌。雷東寶並不反對,一邊扒著地瓜飯一邊饒有興味地聽著,但聽了半天越來越不對,忍不住問:“媽,有沒有個正常點的?怎麽不是啞巴就是瘸子?不要看。”

雷母嘆道:“小寶,沒辦法啊,你若不是覆員軍人,不是黨員,不是大隊幹部,連這樣的姑娘都找不到呢。誰讓我們村子窮呢?他們隔壁村一天工分值一塊錢呢,我們連人家零頭都不到。”

“媽,別說了。這事兒明年再說,今年我剛覆員,沒時間結婚。不說了。”雷東寶沈下了臉。父親早逝,這個家被寡母勉勉強強支撐到現在,值錢的都換錢了,他剛回來時候一面墻還豁著,北風吹雪花飄,家裏凍得跟冰窟似的,還是他這兩天拿茅草混黃泥糊好的。他家連象樣的床和桌子都沒有,衣服都扔在一只小水缸裏,結什麽婚,誰家姑娘肯來他家。但,他大好一個人,沒想到在別人眼裏是如此低級,他很生氣。

雷母又是嘆息,“看看吧,你總是要結婚的。趁媽手腳還活泛,你早點生孫子,媽好替你抱著。”

雷東寶豎起食指,堅定地道:“一年。”說完就把飯碗一撂,開工做凳子。他把家裏唯一一棵楊樹砍了,等不及楊樹晾幹,做了一張吃飯桌。他回家時候,看到媽把原來那張八仙桌賣了,吃飯捧著碗都沒處擱。坐的長凳也是他剛做的。他在工程兵部隊大多時候做泥瓦匠,偶爾也學了幾套木匠的散手,馬馬虎虎能夠對付,就是做出來的東西樣子不好看而已。

做媽的明白兒子這“一年”是什麽意思,知道兒子說一不二,一年之內別想再跟他提起相親的事,雷母挺失望的。她這幾天本來還高興於有姑娘願意給兒子相呢,這下起碼一年沒指望了。

雷東寶也不吭聲,嘭嘭啪啪地幹活,心裏恨恨地想,等著,等著明年這時候媒婆踏穿門檻,一個個大姑娘排面前等他挑。他就不信他連個老婆都娶不到。

這陣子,他把周邊村莊的情況大致摸熟了,心裏基本有了主意,那就是要改就撒丫子地上,別毛毛雨似的濕個不尷不尬,老書記那樣的光看不做更不行。他還想到村後廢棄已久的磚窯,他記得很小時候看見磚窯燒過,後來不知怎麽給封了。他看到周邊村莊有人在翻修房子,部隊時候也聽說最近常買不到磚,他想,這會兒把磚窯盤活,會不會增加點大隊裏的收入。

他是個說到做到的人。既然想到磚窯,第二天就踩著雪往後山去。他不會記錯,磚窯就在後山腳下,雖然蓋著厚厚的雪,可也看得出,想要讓磚窯燒起來,得好好費一番功夫整修磚窯和煙囪。他繞著圈走了一遍,又將頭探進窯去看看,裏面一團黑。他想了想,幹脆甩掉棉襖,搬開窯口碎磚想探個究竟。做了好久,日頭升上當頭,忽然聽見有人聲傳來。

是一男一女,說話聲音都是低低的,很是動聽。而雷東寶就顧著聽女聲了,他心想,這是誰說話這麽好聽,這聲音鉆進他耳朵裏,仿佛是只小手暖暖撫過他的五臟六腑,渾身都是舒坦,讓他都不敢喘岀大氣來。他停下手,楞楞地站窯後豎起耳朵聽著,都沒想轉出去看上一眼。忽然那個男聲“哦喲”一聲,像是摔了,又聽女聲笑嘻嘻地說,“就跟你說走大路呢,你偏要抄近路。摔兩跤了,沒摔疼吧。”“沒,今年雪厚著呢。姐,你接了包一邊兒呆著,我自己會爬上來。”“別逞能了,還是我拉你。”

雷東寶這才如夢初醒似的想到,這是姐弟倆,弟弟好像掉什麽溝坎裏去了。他沒猶豫,就轉出去想去學雷鋒。沒想到正好看到上面那個做姐姐的也被弟弟拉了下去,兩個人倒是一點都不急不惱,撣著雪笑得開心。雷東寶也忍不住想笑,跑過去趴雪地上,將手伸給姐弟倆,用他最友好的聲音道:“拉住我的手。”

姐弟倆正是宋運萍宋運輝。兩人擡頭,見上面一個濃眉大眼的小夥子,看上去兇巴巴的,很無善相。宋運輝一點沒猶豫,先將手伸出去拉住雷東寶,他不放心姐姐一個人被那兇小夥先拉上去。雷東寶雖然拉宋運輝上來,心裏卻鄙視他,做男人的怎麽能先爭著走出困境。一手拉出宋運輝,他另一手就遞給宋運萍,更是輕易得跟老鷹抓小雞似的把宋運萍拉了上來,都不用她自己在斜坡上用力。他看到,這個姐姐長得眉清目秀,不像村裏常見的那些柴禾妞的模樣。雷東寶都有點不想移開眼睛,但好歹知道三大紀律八項註意,他不能拿目光調戲婦女。

宋運輝站穩了也一起拉姐姐,不過幾乎沒岀多少力。他連聲對雷東寶說謝謝,見雷東寶也只是簡簡單單一句“應該的”打發。原來這人面相兇惡,卻是實在。等宋運萍站穩了向雷東寶說謝謝,雷東寶立刻不再那麽吝嗇說話,客氣地問一句:“你們來走親戚?後面的路認識嗎?”

對於雷東寶來說,這已經是他最客氣最溫柔的口吻,可停在宋家姐弟耳朵裏,卻跟吵架似的強硬響亮。宋運萍也是不置信地問弟弟,“小輝,你到底認不認識後面的路?”

宋運輝笑道:“怎麽會不認識,這回可不上了雪的當了嗎,還以為踩下去沒事。這位同志,我們這是回家呢,謝謝你。”

雷東寶看看這兩個文縐縐的男女,心中生出老大的不放心來,忙道:“你們等等,我替你們找條棍子。”

宋家姐弟看看滿地的白雪,心說哪來的棍子。卻見雷東寶翻身跑開去,找到一棵樹,猛力一拗,硬生生扯下一根樹杈來。雷東寶徒手收拾完枝枝椏椏,回來交給宋運萍,只說“拿著”。姐弟倆覺得此人雖然人好,卻說不出的怪,做好事卻搞得象打劫。宋運萍不敢多讓,很老實地接了,但心裏卻是挺信賴他,很客氣地道:“謝謝你幫忙。我們家裏爸媽還等著呢,我們得趕著回去,謝謝你,再見。”

雷東寶擡頭看看天,“中午了?你們沒吃飯吧,要不要到我家……”他有點挺不舍得這個姐姐。

宋運萍忙道:“我們帶著幹糧,謝謝。”宋運輝從棉襖裏扯出一條軍綠色水壺帶子,補充道:“我們也帶著水。”

雷東寶簡直沒理由再挽留,只得道:“行,一起下去,我也正好要回家吃飯去。這兒以前燒磚,路給挖得坑坑窪窪的,你們小心跟著我走。”說完他都不好意思面對當姐姐的,覺得自己太賴了,忙轉身往前帶路,走得匆匆忙忙。

宋家姐弟都覺得這人真好,忙都緊緊跟上。雷東寶破天荒似的沒話找話,說了他這輩子最傻最多的話。“這兒是小雷家大隊,你們是前面紅星大隊的嗎?紅星大隊落實承包責任制,聽說今年收成很好。”

宋運萍走在雷東寶後面,宋運輝走在宋運萍後面,是宋運萍接雷東寶的話,“我們家還要遠,在紅衛大隊。”

這紅衛大隊,雷東寶正好剛去過,忙道:“你們還得走兩個小時啊。市裏過來的嗎?紅衛大隊也搞了承包責任制啊,不過搞得晚,今年收成沒啥大變化。”

“我弟弟放寒假,今天正好有拖拉機進城,我早上跟著去火車站接他。回來只能走回來了。我家不是農業戶口,不大清楚怎麽責任制。”

宋運輝本來一直在後面默默聽著,覺得要是姐姐喉嚨也大點的話,聽著就更像吵架了。他聽到說承包責任制,忍不住插一句,“同志你說的是安徽鳳陽小崗村式的大包幹生產責任制,還是分組聯產計酬,自願結合劃分工作組,包工包產到作業組?”

雷東寶這麽多天來,終於見到一個說得明白的,大喜,轉身叉腰站住,等宋運輝過來,一把抓住宋運輝肩膀,大力搖了兩搖,欣喜地道:“你是大學生?乘火車去上大學的大學生?你能耐了。你跟我說說,這個大包幹怎麽做,聯產那個怎麽做。我們大隊正要搞這個,我十幾個大隊跑下來問,沒一個說得清楚,你給我說說。”

宋運輝自以為也算是成年人身強力壯,但碰到雷東寶竟是一點還手之力都沒有,被他搖得頭暈。忙道:“你放手,我們邊走邊說。”宋家姐弟見雷東寶應該是高興的樣子,可臉上還是一臉狠勁,心裏都覺得好奇。

雷東寶放手,又搶到前面去,“我還是走前面,你說話聲音大點。公社發紅頭文件讓學習安徽那個大包幹,可這文件是市裏轉縣裏,縣裏轉公社,整個公社沒個人說得明白。你是大學生,你知識多,你告訴我,我們小雷家大隊都感謝你。”

宋運輝倒並不是道聽途說,而是聽政治課老師在討論課上興奮地告訴大家的。結合他自己看的報紙,他自以為了解得差不多,胸有成竹地道:“先說分組聯產計酬,是將大隊社員全部按自願結合,而不是以前上級指定分組,分別自願組成三四個小合作組,合作組按照人數承包相應的農田,按照大隊指定的承包數上交糧食。我這樣說清楚嗎?”

“清楚,很好,你們紅衛大隊就是這麽做的。大包幹呢?”

宋運輝見雷東寶一點不客氣,倒也喜歡他的爽直,“大包幹雖然已經被萬裏同志肯定,也已經上《安徽日報》宣傳,但全國對此還有不少爭議。大包幹說白了,就是把分組聯產計酬的包產到組,分得更細,變為包產到戶,按戶聯產計酬。這樣一來,更能調動每一個人的勞動積極性。眼下全國受左的那套影響還根深蒂固,很多人認為大包幹是土地私有化的前兆,是倒退,是走資本主義道路,但是我們討論以為,土地只是承包,而土地的所有權還是屬於大隊公有,公私性質並沒有變,不存在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問題。”

宋運輝一口氣說了不少,雷東寶卻一把抓住本質。這分成小組,怎麽與分到家比?從來都是自留地伺候得火熱,公家地稀稀拉拉。分到家,才能調動種地的積極性啊。“這就對了。到底是大學生,一說就明白。”宋運萍聽完,眉開眼笑地回頭沖弟弟一笑,覺得弟弟非常了不起。宋運輝的解釋深入淺出,條理分明,而且還把爭論意見也說出來,雷東寶一點就透。他開心地道:“我姓雷,雷東寶,剛剛部隊退伍,上面讓我負責大隊承包責任制的事。我看既然承包,就幹脆包到戶,別什麽不三不四包到組,一組那麽多人,要偷懶還是可以偷懶,包到戶了看誰還敢偷懶。”

宋運輝並沒什麽得意,只冷靜地道:“對,一竿子插到底。但事前的思想工作要做好,其他地方推行時候聽說阻力很大。我們姓宋,雷同志請留步,快岀村口了。”宋運輝本來只是好奇,想從雷東寶那兒了解報紙上常在說的責任制之類的在農村究竟是怎麽在運作,沒想到反而是輪到他給雷東寶解釋政策,他覺得挺沒勁。

雷東寶楞了一下,忍不住回頭看看宋運萍,遲疑道:“我再送你們一段,這雪天路不好走。”

還是宋運輝道:“時間不早,我們不能耽誤你吃中飯。”

雷東寶又與宋家姐弟客氣一番,他很想請兩人去他家起碼喝口熱湯,但姐弟倆急著趕路,都不肯歇腳,他只得作罷。看著姐弟離開,他竟是在雪地風口站了許久,直看到他們背影消失。而宋家姐姐溫柔清脆的聲音則是開始日夜環繞雷東寶左右耳朵了。

宋運萍走遠了,還回頭看了一眼鐵塔似的站雪地裏的雷東寶,低眉沈思好久,等估摸著雷東寶聽不見了,才感慨地對弟弟道:“我們家如果有個雷同志這樣的人,我們哪裏還會受那麽多欺負。”

宋運輝笑道:“這樣的人如果生在我們家裏,也得生生被爸和你教育成繞指柔。我在學校看到標語上說‘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我想,我該是為宋家不受欺負而讀書。我用文明的方式使自己不受欺負,而不是用蠻力。”

宋運萍不以為然:“教你的教授們,夠文明了吧,當他們秀才遇到兵的時候,他們怎麽辦?爸媽就是太文明了一點,才會一輩子受欺負。”

“‘四人幫’都已經粉碎好幾年了,姐,你的思想別一直停留在那個混亂時期,現在政策都在變呢。”

宋運萍“哼”了一聲,“爸的成分又不是‘四人幫’時期定的,說了一年多時間摘帽,我們的帽子摘了沒有,我的招工是誰一直在阻攔著我。誰知道這個時期是什麽時期,我們怎麽可能過於樂觀。你別書呆子氣,政策能這樣變,也能那樣變,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起碼我看到那些以前批鬥過爸媽的人現在還在臺上做官,我們還是得聽他們的指揮,他們不讓我工作我還是沒工作可做。”

宋運輝聽著楞了好久,說這話的姐姐讓他看到蒼老,這話似曾相識,更像是從歷經艱苦的爸爸嘴裏出來。想到姐姐高中畢業後漫長的待業時光,那都是當初把上學機會讓給他才導致,宋運輝內疚萬分,“姐,有沒有辦法跟著他們高中上課,你明年再考吧,現在政審不會再限制你。大學與這兒不一樣,真的,你看我都能入團。”

宋運萍沒想到弟弟把話題轉到她身上來,笑道:“你真不知道,我看了七九年高考試卷,語文我還行,英語我一點不行,數理化更別說了,這以後開始的應屆生都是正正規規初中高中讀下來的,我們那種一半時間開會一半時間勞動的學習怎麽能跟他們比。不考了,我還是等賣兔毛的錢攢足了去買只半導體收音機,跟廣播電臺學英語。或者買輛自行車,到縣城讀電大去,也是文憑呢。有什麽不懂的,有你這個現成的大學生在。”

宋運輝又是“哎呀”一聲,“你不該寄錢讓我回家,否則你早點買上一輛二手自行車,早點可以上學。”

宋運萍蹬足佯怒,“小輝,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婆婆媽媽,錢的事你別管,我自己有計劃呢,電大得夏天開學,現在買了自行車也沒用。你不知道我們都多盼著你回家,你回來我們不知道多高興,一家子在春節團圓比什麽都重要,知道嗎?你再說不該寄錢讓你回家,我揍你。”

宋運輝一聽有道理,這才釋然,心裏更是暖暖的。但他仍是頑皮地沖姐姐做鬼臉:“你天天口口聲聲揍我,害我從小壓抑到大,我的童年不知道多黑暗。”

“嗨,臭小子,誰打你啦,栽贓。”宋運萍從來就不舍得打弟弟,他們家也從沒打罵孩子的傳統,這會兒見弟弟沖她做鬼臉,知道這小子尋她開心呢,抓起地上一把雪揉硬了扔過去。宋運輝一甩大包就跑,宋運萍捂著書包跟上追殺,一路嘻嘻哈哈。這書包裏,是宋運輝給她帶來的一大堆書,有一套四本《紅樓夢》,是宋運輝問人千求萬求借來,有買的《唐詩三百首》,有《宋詞精選》,有《古文觀止》,有《安娜·卡列妮娜》,還有好幾本雜志,和宋運輝從大學圖書館借的小說。她不知多珍惜這一大堆書,書包雖重,她還不舍得給宋運輝背。

但兩人都各懷心思地往後看了看。宋運萍想,聽說公社那兒摘帽政策早已經下到街道,可她慫恿爸一起去問,人家愛理不理,他們被冷擱在一旁半天,若是換她和那個雷同志一起去……。宋運輝則是從姐姐的話裏感覺到自己肩上擔子的沈重。出去讀書之後才知道爸媽的懦弱,這個家,現在竟然是由姐姐柔弱的肩膀在擔著,而姐姐雖然不說,心裏不知道多希望有人與她分擔那責任。他已經是大學生,他也是男子漢,他應該做些什麽了。

雷東寶回到家裏吃中飯,一直心不在焉,兩只環眼興奮得殺氣騰騰,如果不是從小拉扯大他的他媽,旁人看著準得嚇死。他的興奮,一半是給那抹動聽的聲音,一半是為終於了解聯產計酬的步子究竟能跨到哪裏,有些事情一點就破,可問題就是沒人指點時候,面前糊著的那張紙堅如銅墻鐵壁。他草草扒拉了飯,照例將飯碗一擱交給媽,去隊部找老書記。沒見到。找到家裏,果然老書記坐在被窩裏暖暖地聽收音機。

雷東寶沒一點寒暄,也不等老書記讓座,自己找凳子坐到床頭,開門見山,“叔,我問清楚什麽是大包幹了。就是把責任田一竿子……那個包到每戶人家,不是隔壁幾個大隊他們那樣包到每個組。”他想學宋家那個弟弟說的話,但話到嘴邊卻忘了一半,“《安徽日報》已經宣傳過,人家早做上了。我們也幹吧。趁現在農閑,先把全大隊的地摸清楚,春節之前搞好承包,開春天暖,大夥兒正好開始賣力伺弄。”

老書記關掉收音機,耷拉著厚實的眼皮跟睡著似的想了很久,才道:“我們不能做出頭椽子。包到戶,那還有集體經濟嗎?那不跟解放前一樣做地主了嗎?社員還能聽集體的話?”

雷東寶不慌不忙,將宋運輝的解釋搬出來:“不一樣,地是集體的,就像是我借一把凳子給你,你用著,可凳子還是我的,賴不掉。”

這回老書記很快答話:“東寶,你年輕,沒經歷過事。這種文件上都沒說明白的事,你千萬不能做,萬一有個風吹草動,搞不好挨批鬥的是我們這些大隊幹部。我老了沒事,你還年輕,又是覆員軍人,還有大好前途,萬一有個政治上的汙點,你以後再也沒有出頭日子了。你好好想想。”

雷東寶好好想了想,但他根本就不在乎老書記的擔憂,“叔,我現在就沒在過好日子,你看整個大隊小夥子,哪個娶得上媳婦?日子還能壞到哪兒去?不怕。叔,你年級大,你才擔不起風險,正好眼下天冷,你老寒腿犯了,岀不了門,大夥兒都知道。承包的事,我來管,我擔著。”

老書記心中萬分不肯,伸手抓住雷東寶的手,語重心長地道:“東寶,你誤會叔了,叔不是怕擔風險,叔以前怎樣的,你問問你媽就知道。但是這方案得經公社批準,公社能不能答應你?你的想法太新,公社也不能決定,涉及到公私這種大是大非問題,公社肯定得討論再討論,等他們討論完,黃花菜早涼了,還搞什麽承包。這樣吧,我們步子走穩一點,考慮成熟一點,還是分組聯產計酬。你抓緊把地丈量出來,我們年前爭取搞好。大家都在分組承包,公社不會太管我們,過年過節的他們可能連開會都不會參與,正好我們省心。你去做,方案我這幾天寫出來,交給公社。”

雷東寶聞言眼前靈光一閃,不由暗暗一笑,嘴上非常爽快地答應,“好,我下午就幹。再一件事。後山那座磚窯,我搬開碎石望進去看了,裏面好像沒塌,不知道能不能用。叔你把手電借給我,我下午再過去看看。行的話,開春把磚窯燒起來。”

老書記這回分外爽快,“磚窯一點問題都沒有,當年封磚窯同時打倒我,磚窯是我的罪名之一,磚窯口還是我自己親手扒的,省得他們那些敗家子下手亂扒。你別看外面破破爛爛,裏面結實著呢,好用。”老書記說完,得意地偷笑,一臉又掛滿老貓胡子。原來是人人都有小狡猾。“等天稍暖一些,我找幾個老把式把磚窯整一整,整個囫圇的交給你燒,你安心去做別的。東寶啊,我和隊長都年紀大了,以後沖鋒陷陣的事你多擔著點。”

雷東寶一聽就樂了,蹦起來就往外走,一邊霹靂似的扔下一句話,“就這麽定。”話音未落,人影早沒了,客堂間大門被他關得地動山搖,震得屋頂落下簌簌老塵。老書記看著哭笑不得,他話還沒說完呢,比如他還想叮囑雷東寶丈量土地時候該留意什麽,組織人手時候該找誰,跟人說話客氣點之類的,沒想到這小子說走就走,龍卷風都沒他快。

雷東寶旋風似的刮到隊部,沖到會計門前,大聲吩咐:“拿紙,拿筆,拿卷尺,再拿團繩子,量地去。廣播怎麽開?”

會計比雷東寶大不少,並不是很看得起這糙貨,聞言依然坐著,不緊不慢問一句:“幾張紙,幾公尺的卷尺,什麽繩子?”

雷東寶一聽就知道這四只眼跟他搞對抗,伸手一把拽住會計的領子生生把他從椅子上拎起來,拉到面前,一臉猙獰地盯著他,咬牙切齒地重覆:“紙、筆、卷尺、繩子,媽的,開廣播。”

雷東寶手一松,會計掉下來屁股在桌角撞一下,卻連一個屁都不敢放,毛四十的歲的人身手靈活在椅子桌子間轉彎抹角就去打開廣播,試好音量,然後立刻退開,尋找卷尺繩子。他怎會不知道丈量土地用什麽卷尺什麽繩子。即使真不知道,也被雷東寶那一臉兇神惡煞給逼明白了。

雷東寶“噔噔噔”到麥克風前,扯開嗓子就喊:“四寶,老五,紅偉,來隊部。四寶,老五,紅偉,來隊部。快,有好事。”

會計一邊兒聽著覺得很不象話,非常不正規,但再也不敢吱聲,悶聲不響將丈量土地的工具收拾出來,而且還一式兩份,因為他聽到雷東寶叫了三個人,這麽多人出去丈量,一份紙筆卷尺顯然不夠。雷東寶也不語,煞神一般地站一邊看著。

包括後面丈量土地的時候,雷東寶也是背著手一邊兒看著,他以前做的是工程兵,又不懂丈量土地的事兒,連一畝是多少平方他都搞不清楚。反正他把原因說明白,說是為搞承包,既然土地包到人頭上,就得把好地壞地分清楚,不能這人給好地那人給孬地害死拿孬地的人,然後大夥兒就興奮地忙活上了。四寶悄悄問隔壁大隊都是分到組裏,一個組有三四十個人,怎麽我們大隊難道是分到戶嗎?那倒是大快人心了。雷東寶連忙說這只是打比方,大隊當然是承包到組。但是,雷東寶狡猾地在心裏想,這個組,可以小啊小啊小到三四個人,那就是跟承包到戶沒什麽兩樣了。什麽大包幹,什麽分組聯產計酬,他們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去,咱自有咱的對付。

天寒地凍,又近年關,公社裏果然沒人肯來參與小雷家大隊這個落後分子的承包大會。老書記坐在露天大曬場的主席臺上正兒八經地說了承包的意義,承包的好處,沒說幾句話,就下來把下面的雷東寶扯起來,占了他坐得暖呼呼的凳子。老書記都懶得管東寶怎麽講,光捧著杯子很感慨地想,東寶到底是個年輕氣血盛的,坐過的位置跟火爐烤過一樣熱,做起事情來也快,原以為這事情磨磨蹭蹭總得拖到元宵之後才能大致有個眉目,沒想到這小子兩天就把整個大隊的地量了出來,還讓會計和紅偉兩個把土地方位圖也細細描出來,甲級地,乙級地,丙級地,標得一目了然。這不,雷東寶正掛那圖呢。

但等圖紙展開,老書記傻眼了。原本用黑線畫的一塊一塊土地,怎麽被用紅線畫成一小片一小片了呢?他忽然悟到什麽,整個人楞在座位上,這臭小子,別陽奉陰違當那麽多人面犯大錯啊。下面那麽多人,裏面多少人盯著臭小子的位置不服氣,這要是被人告到公社裏去,明天公社就會派人來摘了臭小子的烏紗帽。更糟的是,小子以後身後得背上諾大汙點。老書記頓時坐立不安。但是,上面雷東寶早已指手畫腳地開講。

“社員們,我不會講大道理,我就直接講怎麽承包。你們看圖,我們大隊共有甲級地這些,乙級地這些,丙級地都是零碎邊角料,是這幾塊,承包到每個人頭上,甲級地六分,乙級地三分,丙級地六分。四眼會計和紅偉這幾天已經把地都按大小畫好,等下你們每個人上來抓鬮,甲箱抽一個,乙箱抽一個,丙箱抽一個,抓到甲一地,這地就是你的了,抽到甲二地,以後你種甲二地,乙級丙級地也一樣,抓完鬮憑紙條到窗邊問紅偉四寶拿地,自己趕緊去劃好地界。但是且慢,你一個人能做啥啊,你一個人犁地後面誰給你扶著犁啊?你那麽能幹還種什麽地,趁早做神仙去。所以抓鬮後我們還得自願組成小組,你可以找你爹媽兒女,也可以找你兄弟姐妹朋友妯娌,隨便,一定要組成小組才能跟老五四眼簽承包合同,小組的人得一起摁手印,明白了嗎?這就叫分組聯產計酬,隔壁村都那麽在承包。”

老書記一臉陰沈心驚肉跳地聽著,但聽到最後,一顆心“咚”地放了下來,鼻孔裏呼出一聲長氣。這臭小子,到底還是不肯分大組,硬是搞了個偷梁換柱,名堂說得好聽,可那些社員自願組合還不得按家庭親戚組合?說到底依然是承包到戶。可被東寶那麽一說,似乎還挺合情合理,說到公社去也不怕。老書記看到雷東寶橫著一張臉看過來,他當沒看見,撇開臉去,心說回頭找你算帳。

這時下面有人跳出來問:“萬一我抓到甲一地,我老婆抓到甲一百零一地,以後我東頭澆一桶水,還得跑一裏地到西頭再澆我老婆的地,麻煩不麻煩?還是劃片吧。”

雷東寶眼睛一橫,眉頭都不動地道:“行啊,你們一家老小十一口人,甲三十到甲四十這一塊都是最好的地,你不想挑著水桶跑來跑去,這一大片全給你們,旁邊大多數是丙地,你幹不幹?如果旁邊都是甲地,你們一家全拿好的,人家幹不幹?現在抓鬮是最公平的辦法,完了你們嘴巴長鼻子底下,自己找人換來換去換到一起。就跟你買電影票,你是一排二座,你老婆是十排二座,你進場後找人師傅長師傅短換了位置不就成了?多大的屁事,搞得跟關公一樣紅著臉幹什麽?大家還有什麽問題,討論討論,沒意見就舉手表決通過。”

眾人頓時嗡嗡嗡討論成一團,說起來什麽方案都有,但基本上沒脫離甲級地分一些乙級地分一些丙級地也分一些的公平合理方案。老書記想了好幾個分法,比如說先結合成組,然後再抓鬮什麽的,但都不行,紙條不可能照顧到一組幾個人。想來想去還是東寶的那辦法合用,雖然挺傻,但最公平合理。老書記完全可以站起來跟大家講理由擺道理,但他不說,他要給社員更多討論爭吵的機會,這種承包大事,一包就是五年關系到五年口糧的大事,一定得包得人心服口服絕大多數人都通過才行。

老書記耐心地低頭喝水抽煙,仔細地聆聽周圍大夥兒的激烈討論,掌握著周圍人的思路走向。令他放心的是,雷東寶一動不動,也一聲不吭地坐在主席臺上虎視眈眈,一點沒有聽不下去看不過眼跑下去與社員吵成一團的意思,好,這才是大將風度。結論,得由大夥兒自己吵出來,大夥兒才能心服口服。

老書記等聽到前後左右的意見都大致統一到雷東寶說的意思上來的時候,毫不猶豫地高高舉起他的煙桿。他坐在前面第二排,誰都看得見他那柄黑亮的煙桿,曬場頓時一陣靜默。沒多久,一根,一根,一根的手臂堅決地,猶豫地,仿徨地,無奈地接二連三地舉了起來。

會後,四眼會計與四寶、紅偉、老五他們四個忙得不可開交,老書記悄悄走到雷東寶身邊,拿煙桿子敲敲他肩膀,做個眼色,要他跟來。雷東寶自知理虧,心虛地跟在老書記後面,一直跟到大隊部。但雷東寶見老書記關上門,卻什麽都不說,轉來轉去找什麽,心中狐疑,心說,別把老書記氣糊塗了吧,但剛才最先舉手的還是他呢。

終於,見老書記從桌底掏摸出一條兩尺來長板子,是他平時扔地上擱腳禦寒的,只見老書記操起板子,雷東寶心中飛快閃過念頭,叔肯定是火大了,要打就讓他打三下,讓他出受騙上當的氣,多打不肯。老書記果然老實不客氣一板子抽在雷東寶屁股上,嘴裏恨聲道:“叫你騙我!”雷東寶一聽不對勁,回頭一看,果然老叔一臉老貓胡子,在偷笑呢,他不等第二板子下來,飛身闖出門去逃跑。老書記一板子打空,卻笑岀聲來,索性將板子沖雷東寶背後扔過去,嘴裏卻大喊一聲,“操你娘,幹得好!”見雷東寶做事如此麻利,老書記都沒好意思把磚窯的事情拖到年後了,裹緊棉衣出來想找老夥計商議,沒想到曬場上早空空蕩蕩。

原來曬場上的男人早蜂湧擠到田頭,女人則是回家找來板子到田頭找到自家男人匯合,跟著紅偉、老五他們為自家的承包地豎上“界碑”,反而是四眼會計和四寶兩個簽合同的桌前卻是空空蕩蕩沒人響應。冬日的夜晚來得早,筋疲力盡的紅偉、老五很想早點回家吃飯歇息,但早有人燃起松枝嚷起挑燈夜戰,人們竟是全體響應。無奈,紅偉和老五也只能撐著,一直將甲級地分完,松枝燃盡好幾條,才告一段落。而劃得承包地的人卻依依不舍不肯離開地頭,生怕別人拔了移了“界碑”似的,天寒地凍仿佛都不足畏懼。更有人幹脆站在呼嘯寒風裏現場辦公商議怎麽組合,怎麽與人交換地塊。一個個熱情空前高漲。

但是,接連兩天,大隊部的簽訂承包書桌子面前,一直空空蕩蕩,沒幾組過來簽訂。四眼會計此時已經服了雷東寶,拿著名單滿村子地找雷東寶想辦法,而不是找老書記,一直到大隊養豬場才找到。

臭氣熏天的豬場裏,雷東寶正與豬倌商量哪幾頭豬可以殺,哪幾頭豬留種。見四眼會計進來,他拿環眼盯著會計,卻自言自語似的道:“這豬連糠都吃不飽,摸上去一把骨頭。你算算一個人能分幾斤。”

四眼會計每年都算,早輕車熟路,拿鋼筆在手心手背算了會兒,報岀個數字。

雷東寶不清楚四眼會計是怎麽算的,問道:“下水怎麽算?豬頭豬腳不能算在內,誰有錢誰買。”

四眼會計忙道:“一向都是肉平分,豬血下水豬頭豬腳誰出錢誰買,另外留一只豬頭,大隊幾位幹部年前開會後聚餐。”

雷東寶想到他們當兵時候連長指導員與他們一個鍋吃飯吃菜,有時搶任務搶時間,好菜還留給突擊隊員吃,這個大隊倒好,幹部比群眾吃在前頭。統共才幾頭豬,幾個大隊幹部一頓得吃掉幾個人的份額。他壓根兒就沒想這事得與老書記他們商量一下,順口就道:“今年不留豬頭了,開春磚窯開起來,買煤買手拉車,多的是要錢的地方。我看隊裏都沒幾個錢吧,一只豬頭的錢也好。”

四眼會計有意討好,拉住雷東寶的手臂一直拖到豬場門口,才附耳輕聲道:“要不趕殺豬時候留只後腿,給公社信用社主任送去?只要他主任一張嘴,就是買輛拖拉機的錢都能借出來。”

雷東寶本來挺厭煩四眼會計的親密相,但聽了會計說話才明白這話還真只能貼著耳朵說,他狐疑地問:“這不是腐蝕革命幹部嗎?別肉給扔出來,事情也辦不成。不行,要借錢我們還是問公社打報告,按規矩來。”

四眼會計真沒想到,如此兇神惡煞的大隊黨委副書記竟然會如此單純無知,他硬是傻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道:“你不信問書記,都是這麽在做的,否則就是公社批條了你也借不出來。”

雷東寶將信將疑,猶是嘀咕:“這不是犯錯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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