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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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曠的院子裏一片荒蕪,雜草肆意生長,有些甚至長在正屋門口的石子路的縫隙裏,院子裏的小石頭長滿了綠色的青苔,那顆年幼時她最喜歡的,用來蕩秋千的楓樹,因為太久無人打理,茂密的枝葉延伸出墻外,樹根部不規則的彎曲了起來。

即使是在夏天,這所院子裏也只散發出“荒涼”這一個氣息。

門口的門牌上落滿了灰塵,經過長年累月的風吹雨打已經連字跡都模糊了。

星見遙伸手拂去上面的灰塵,指尖沿著木質門牌上銘刻的溝壑緩緩游走著,動作輕柔的像是生怕不小心碰壞了一般。

“小遙……”鶴丸國永擔憂的喚了聲她的名字。

“阿鶴,你看,這裏是我家哦。”女孩輕輕的笑了起來,指著面前荒廢的宅院,清甜的嗓音帶著一絲懷念,語氣是那麽強烈的歡喜,“其他的人家裏的名字都是寫上去的,這個,是爸爸用刀刻上去的,我還記得那個時候我也很想要幫忙,但是我太小了,身體也不好,所以沒什麽力氣,連在門牌上留下痕跡都做不到……”

“即使如此,那個人還是握著我的手一起在門牌上留下了我們的姓氏。”

那麽溫柔的,包容的,溫暖的,她最喜歡的父親。

為什麽會先一步丟下她離去呢?

鶴丸國永不想她如此傷感,忍不住道:“小遙,我們進去看看吧。”

“誒?”女孩一怔,茫然的看向他。

“這個已經好多年沒有進過人了,鑰匙什麽的全都老化了,很簡單就能撬開,你等等……”

說著,他熟練的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黑色小發夾,邊撬鎖邊說:“想不到座敷童子的手藝有一天能在這裏派上用場,還好我學了,稍等等,嗯,好了!”

整個過程也就十幾秒。

星見遙滿眼震驚。

她家阿鶴什麽時候跟座敷童子她們學的撬鎖?

白發付喪神舉著手裏的撬鎖道具和生銹的老式舊鎖沖她笑的張揚,“好了,進去吧!”

他輕輕一堆,那兩道生銹的鐵門便向兩旁靠攏。

雜草叢生的石子路從她腳下一直延伸到正屋。

星見遙擡起腳,踏進了院子。

剛才有圍墻看不到,現在,她能清楚的看到那顆楓樹下還掛著自己的秋千,只不過早就壞掉了,繩子看起來很不牢固,木板出現了裂紋。

墻根處爬滿了綠色的青苔。

池塘的魚連屍體都沒了。

她繞著院子走了一圈,來到了和室宅院的正屋門口,正欲喚鶴丸國永開門,眼前那扇門就被人從裏面緩緩拉開,她一怔,即使知道希望渺茫,眸底還是不受控制的湧出驚喜。

下一秒,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歡迎回家啊,小遙。”

星見遙怔怔的望著他,眸底湧動的喜悅還未來得及散去,眼尾瞬間泛起了紅,淚水奪眶而出。

“阿鶴……”她哽咽著喚了聲對面人的名字,語氣不知道是欣喜還是失望,“是你啊。”

鶴丸國永擡手摸了摸她的腦袋,睫羽上方細碎的白發被淺淡的金色所籠罩,金色的眸子在陽光下也染成了赤金,眼神溫柔的註視著她:“是我,你難過了麽?”

星見遙微微搖頭,那雙漂亮的淺紫色眼睛就如同她耳垂上的那只水晶耳釘一般透澈,剛哭過的嗓音有些沙啞,“是阿鶴我也很開心,謝謝你歡迎我回家。”

“我知道,這裏已經沒有人了……”

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

甚至沒有她自己。

國小二年級的時候,媽媽去世了,一切都是那麽突然,那天早上她去學校前那個溫柔的女人還親手將便當遞給她,像是過去許多個早晨一樣,站在門口對她揮手說“路上小心”。

那天期中考試她考了滿分,滿心歡喜的回到家,想要第一時間將這份喜悅分享給爸爸媽媽。

然而……

等待她的只有獨身一人的爸爸,還有他的眼淚。

那並不是她第一次接觸死亡這個字眼,從小她的身體就不好,除了先天心臟病以外還特別容易感染別的小病小痛,三天兩頭的住院,醫院是個被死氣籠罩的地方,她換過許多個病友,也有人上一秒還在同她說話,下一秒便閉上眼睛再也醒不過來。

那個時候,她的耳邊也總是徘徊著像是爸爸一樣的,充滿了無助的,悲鳴的聲音。

只是,那是別人的悲痛。

當爸爸也那樣悲傷的哭泣的時候,她忽然意識到了真正的死亡的意義。

再也見不到了。

再也觸摸不到了。

再也,沒有人對她說“路上小心”和“歡迎回家”了。

手中的試卷掉落在地上,腳步輕飄飄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爸爸身邊的,只記得有意識的時候,是在病院的病床上。

爸爸說媽媽的墓碑已經做好了,雖然沒有屍體,但是把她最喜歡的東西放進去了,在天國的媽媽一定能收到。

而他還要應付吊唁的親戚們,所以不能陪她了。

醫院的天花板是純白的,身上的被褥也是,窗外的小鳥在那一望無際的藍天下自由自在的飛翔,陽光很暖,窗口的風裹挾著花草的清香吹拂至她的鼻翼間,可她只覺得消毒水的味道難聞的令人作嘔。

將來,有一天……

她死亡的時候,爸爸也會這樣的哭泣吧。

那個時候,又有誰幫他擦去眼淚呢?

沒有人啊。

她還在擔心自己離開的時候誰來安慰孤身一人的父親,可是事實總是殘忍的,在某個陽光燦爛的春天,那個人孤獨的死在了神社附近的草地上。

據說他手裏拿著一枚禦守。

是在為住院的女兒祈求平安啊。

可他的女兒卻連來到他身邊都做不到,連他死亡的消息都是在病院裏的電視上看到的新聞。

真是個冷血的女兒呢。

……

拉著生銹的鐵門上鎖那一刻,鶴丸國永還在輕聲問著,“小遙,真的不把這裏打掃一下麽?”

“不了。”星見遙望著眼前荒涼的院子搖頭,眼中帶著濃烈的不舍,“這個院子現在的產權……大概,已經不是我的了,擅自使用的話,會被抓起來的。”

“誒?”

鶴丸茫然的眨眼,“可是,這裏不是你家麽?”

“我,我父母全都去世了,現在這個院子應該是在哪個親戚手裏,而且,我在記錄上已經是個死人了,現在看起來也只有十幾歲,頭發的顏色也變了,所有人只會把我當成同名的黑戶,不會當成過去的星見遙的。”

雖說這些年一直在地獄生活,但是星見遙不是一無所知的傻子,鬼燈大人教了她許多東西。

以前的星見遙重病,無藥可醫,死亡是真實發生的,說不定現在還能找到墓碑。

現在她說自己是那個星見遙,怎麽解釋死而覆生?又怎麽解釋那些重病?那些都有醫院的病歷的。

她應該會被抓起來做研究。

她才剛回到人間,不想經歷那麽可怕的事情。

而且……

星見遙擡頭望著那片湛藍的天空,微風撩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了一雙晶亮透澈的紫水晶眼瞳,“阿鶴,我會好好工作,然後把那個家買回來,你說好麽?”

她的語氣認真且堅定,不像是在詢問意見,更像是在告訴他自己的打算。

“好。”鶴丸輕輕的應了聲,而後揚唇笑出了聲,“我會和你一起的,不論何時。”

“約好了。”

“嗯,約好了。”

離開並盛町以後,二人就乘上了回橫濱的電車。

鶴丸國永忽然想起來,自己的主人是不是說過……她在並盛有個想見的人?

但是今天,完全沒有聽她提起過這件事,為什麽?

下午他要去劍道館,等到了晚上下班,鶴丸國永還是沒忍住問出了這個藏了一整天的疑惑。

當時剛洗完澡的星見遙正坐在榻榻米上擦頭發,聽到他的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水珠從發梢滴落在她的腿上,那張精致的小臉上表情有些晦澀難懂。

“小遙?”鶴丸不解的看著她。

“沒什麽。”女孩微微別過頭,臉上不知是劉海上滴下來的水珠還是淚水,聲音微小的快要聽不到:“他不在並盛了,所以……我就回來了。”

鶴丸迷茫的撓頭,想破腦袋也想不通,她是怎麽確認那個人不在並盛的。

但是眼下明顯不能問出口,她看起來可不太高興。

於是,他只好起身拎著睡衣趁著水還沒涼去洗澡了。

周一的工作日,早上的客人集中在剛開店的時間段,星見遙一直忙碌到十點才終於有空給自己倒杯水喝。

這時,同事的文子小姐走過來對她說,“遙,你稍後去樓上的偵探社走一趟吧。”

“偵探社?”星見遙有些疑惑,“是……太宰先生所在的武裝偵探社麽?”

“嗯,太宰先生昨天又賒了一筆錢,算起來上上個月的賬還沒清,你去把賬單交給樓上的國木田先生吧。”

“為什麽要交給國木田先生啊?”

“國木田先生會押著太宰先生來送錢的。”文子小姐非常熟練的解釋道。

星見遙:“……”原來如此。

話說,從她跟太宰先生說了地獄,他好像就不敢見她了,是錯覺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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