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仙侶難成翻作怨,弦歌寄向阿誰邊

關燈
不知昏闕了多久,素還真悠悠醒轉,談無欲臉色慘白正望著他,二人身上已覆了一層霜雪。素還真急道:“無欲,你可無事?”他自己背上傷口將一身白衣盡染成血色,卻先去問旁人有事無事。

談無欲右肩處的玄衫一片濡濕,鮮血融了冰雪覆又結凍、血肉與冰雪粘在一處,他卻似不覺得痛,只用手推了推素還真,徑自站起身來、將血肉與冰雪生生扯開,熱血飛濺到雪地之上,很是觸目驚心。可談無欲臉上仍是毫無表情,連眉毛也沒動一下。

素還真見狀一楞,趕忙扯下自己的衣袖去為他包紮。誰知談無欲卻不領情,他身子向後一閃,堪堪避開素還真的手,寒著臉冷笑道:“本以為那書是個偽作,我來也只不過是為看你的笑話,誰想竟是真的?這可算是飛來橫禍,觸了老天的黴頭。果然與你牽扯、必定沒有好事。”

素還真大驚失色,這話分明漏洞百出,可他驚急之下偏偏挑不出錯處,只得囁嚅道:“無欲……你怎麽了?”

“我怎麽了?”談無欲哼了一聲,一雙眼睛向素還真冷冷掃去,“托師兄的福,弄了這一身的傷,我談無欲何曾如此狼狽?你將那契獸打得那般慘,我現在只怕它向天參上一本,礙了我的仙緣,到時候看你拿什麽來賠!”

“仙緣?我們不是說好放棄……”

談無欲搶白道: “笑話!誰與你說好?我不知修了多少世,才有這樣的福報,為什麽要放棄?憑什麽要放棄?”他見素還真白衣浴血、頹然而立,又如何不難過、如何不心痛?可他二人命中既已無緣,結契改命又得了如此下場,執意強求下去恐有性命之危,只得狠下心絕然道: “況且,這我們二字又從何說起?你是你,我是我,從來就沒有什麽我們!反正你我功體已成,也再不須雙修,今後就各自修行,你莫要再來煩我。”

素還真乍聞此言,真是猶如冰水澆頭、心寒齒冷,好似二人百年的朝夕相伴、交頸纏綿都是黃粱一夢,似他這般人物,竟也一時心魂劇震,渾噩迷亂間癡癡嘆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這話如八柄尖刀、刀刀刺在談無欲心上,剎時間當初歷歷歡愛、如今種種不堪盡皆湧到眼前,他心血上湧頓覺喉頭一陣腥甜。談無欲忙轉過身去以袖掩口,竟將這口熱血強行咽了下去,他眼見面前風雪飄搖,天地一片冰冷蒼茫、不知歸途何處,相依相伴、相知相念之人就在身後等他,可他卻不能再回頭。“當初怎樣?今日又怎樣?當初雙修,也只不過是為救你我的性命,我早便說過、那不過是個法門,是你……”

“是我自作多情。”素還真覺得背上的傷口連著心口抽痛不停,他亦轉過身去,極悲涼的笑了一聲,從喉嚨中一字一字地擠出一句話:“從始至終,都是我自作多情。”風雪漫飛,二人背向而立,四下破敗不堪。造化弄人、愛極生怨,大抵如此。

正在傷情之時,只聽有人喊道:“誒呦,我的老窩給人端啦!”八趾麒麟雲游歸來,見半鬥坪後山已成了一片廢墟,不由心急火燎、連聲罵道:“兔崽子!敗家孽徒!你們這是練了什麽妖術,把我的老窩禍禍成這樣!”他拄著拐杖篤篤篤地行來,見一本書掉落在雪地上,拾起一看更是震驚,他將書向素還真懷裏一塞:“了不得!了不得!這上古禁術你們也敢施為?”

素還真向八趾麒麟道:“禁術如何?又不是沒有練過……”一雙眼睛卻望向談無欲, “師父就不該將雙修秘術傳了我們……”

八趾麒麟訝然道:“這又與雙修術有什麽關系?你們脫胎換骨,還不是全仗那法門?”

“法門,哈哈!”素還真聽了這話但覺荒謬絕倫,心裏驀地竄起一股邪火高聲諷刺道:“你們都將雙修視作普通法門,倒只有我參不透了。”

談無欲何嘗不知這話是說與他聽?他不欲多言、拔足便走,方行了幾步只聽腳下啪嚓一聲,低頭一看,正是方才祭出的信物水晶蓮花簪。他心中一痛,卻仍昂著頭強撐道:“倒忘了還有這個,這倒幹凈……”說著頭也不回、仍往前走。

這蓮花簪斷裂的輕微脆響竟如驚雷般炸在素還真腦中,他眼見談無欲越走越遠、再看不見,又是一陣心疼如絞、頭痛欲裂。八趾麒麟見素還真俯下身去一一拾起蓮花簪的碎屑,他雖為二人逆天結契的行為所震驚,但他心道兩個男子、又能做甚?大抵只是二人常年相伴、一時情志昏亂。素還真命中有一段因果情債,等他見過山下的鶯燕紅顏、遇到自己命定之人,自然就能醒悟。八趾麒麟摸了摸胡子,隨口道:“老大你無須在意,你命裏自有一段正緣。這緣分就在眼前,你收拾收拾,不日便下山罷。”

“甚麽正緣?”素還真猛地擡頭,語聲乖戾,直直盯著八趾麒麟。

八趾麒麟剛要答話,只見大徒弟雙眼血紅,竟是隱隱入魔之兆,他嚇了一跳,支吾著說不出話來。素還真突然狂笑數聲,站起身來神色癲狂的指著八趾麒麟問道:“我與師弟相守百年,你說他不是我的正緣、山下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卻是我的正緣?”他的手又指向落雪的天穹,“我千辛萬苦尋了這書來,不惜自毀命格、但求兩廂廝守,他卻說我們天地不容、硬是不收!”他把《太上結游和合契》向空中一拋,一掌狠狠震碎,仰天大笑道:“你叫我們結不成道侶,我便叫天下人都再結不成!結游之法從今絕矣!”

八趾麒麟見他這副模樣,已是心驚膽寒,勸又勸不住、打又打不過,他趕緊腳底抹油、溜之大吉。這廂素還真還在向天狂呼:“什麽是天命?什麽是因果?憑什麽用一句天命就逼得我們分開?憑什麽用一句因果就要我去愛別人?我不信!我不服!”他邊喊邊向半鬥坪裏走,間或叫著談無欲的名字,一聲一聲尤似杜鵑啼血、痛徹心扉。

素還真渾渾噩噩走到竹亭旁,見那竹亭又落滿了雪,他呆楞之間若有所悟:原來施法令風雪逆行也只是一瞬……人在宇內是為囚,任你本事再大,又如何與天地去爭?素還真跪倒在雪中,唯覺腦內茫然、心中悲慟,一股怨毒憤懣之情,任是如何狂哭大笑都難以發洩萬一。恍然間,又見兩人的茶杯仍並排放在茶盤上,青玉鬥緊挨著鬥彩方杯,尤似二人昨日。他一陣發狠,沖過去將兩個杯子碾得稀碎,把粉屑攪在一處,覆而狂笑道:“再分不開了!再分不開了!”

談無欲在屋中枯坐,素還真如此癲狂執念,他又怎麽能聽之不聞?他強自鎮定伸手去倒茶,雙手卻抖個不停。茶壺中的水早已冷了,這一口冰涼的茶水灌下肚去,真是寒徹肌骨,刺激得他喉管發毛,一陣忍不住的咳嗽。談無欲俯在桌案上咳得天旋地轉、眼角噙淚,他二人向來是天之驕子,何以竟落魄至此!屋外素還真的呼喊漸近無聲,談無欲強打精神、站起身來,他打開門,見素還真倒在竹亭中,地上淌著一片血跡。

談無欲慢慢向他走去,這一幕是如此似曾相識,只是白發換了青絲。那時他向他走去,明知道彼此無緣、還是飛蛾撲火;現在,無緣仍舊無緣,飛蛾和火已化成了一團灰。那時他邁出這一步,到底心存奢求妄念;現在,時光流逝、塵埃落定,他連妄念都不能再有。談無欲最擅蔔筮,他自始至終都清楚,素還真命中有妻有子,如今的難堪,怪不得人、怨不得天。談無欲從背後輕輕擁住素還真,把臉埋在師兄沾染了泥濘的長發裏,淡淡的蓮花香和血腥味兒與那時候如出一轍,他好似又回到了他們雙修前的那一夜,無論當初還是今日,他都不曾後悔——早知如此,亦不悔當初。

“師兄……師兄……”他磨蹭著素還真的發鬢,低聲輕喚,一聲又一聲,像是回應方才素還真撕心裂肺的呼喊。風雪重重,這一聲聲呢喃似的輕喚,被狂嘯的暴雪寒風吹得支離破碎,卻久久、久久都沒有斷絕。

“現在想來,老大那時候為心魔所擾,也是因為因果到了、他卻遲遲不肯下山所致。”八趾麒麟頓了頓又道,“我就說他倆不過是一時情亂,你看,老大這一下山,老婆孩子熱炕頭,耗了百年都舍不得回來。”

無忌聽了當年舊事,只覺得八趾麒麟的話似是而非,卻又說不出哪兒不對勁,便又問道:“依師父所說,大師兄當時已有入魔的征兆,這入魔又是如何好的?他又是如何下定決心下山的?”

“這嘛,”八趾麒麟被問得一楞,支支吾吾的答道:“他……下了山還了債,入魔自然就好了,至於他為何下山……嗨,年深日久,也不必追究了。無忌你大可放心,他二人命定無緣、糾葛不上,且老大下山一番歷練,情劫已破,雖有一子、卻已遁入空門,他的因緣果債俱已還清,只要他盡職盡責、全力而為,正是大陣護法的最佳人選。”

無忌心下掐算著素還真的八字幾番思量,情債已還、當真情劫就解了嗎?他擅長機關陣法,並不專精於預測蔔筮,雖然覺得這裏似有不妥,但又覺得是自己關心則亂、胡思亂想。無忌退出八趾麒麟的精舍,眼見月光如水,忽又聞一陣琴音從素還真所居的五蓮臺傳來。他閉目聽了半晌,若有所思的自語道:“煙淡淡兮輕雲,香霭霭兮桂陰,喜長宵兮孤冷,抱玉琴兮自溫……是《廣寒游》。”

無欲天與五蓮臺一西一東,這琴音卻隨著夜風頻頻吹送、絲絲扶搖直入小樓,幽微悱惻的音調似在低訴相思、細數離情。談無欲恍若不聞仍在靜修打坐,而就在琴聲消散在天地間的一剎那,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誰家三疊玉弦聲,

憑虛吹送廣寒宮。

餘音卷得仙袂起,

正在無情有思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