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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故人寂寞悉書典,新人結發憶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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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素某一封請表,竟得龍首親身下降,實在是令在下受寵若驚。”小蘇先生向化成人形的紫龍行了個禮,笑著道:“龍首遣座下四鋒前來也就是了,這般法駕親臨,驚得做法的道友直挺挺地昏厥過去、嚇得那黑蛇立時自戕散了魂魄,真真是過於……華麗無雙啊……”

“哈!”紫龍化身的青年笑了一聲,渾身的珍珠寶飾隨著他這一笑微微發顫、映得陋室內明光躍動,真正是蓬蓽生輝,“疏樓龍宿行事向來如此。何況吾本就不是為救人而來。”

“那是為何?”

“為看戲。”疏樓龍宿用扇子遮住他那張風華絕世的臉,只露出一雙明亮攝魂的金眸,斜睨著小蘇先生道:“看看汝——昔日被譽為不世之奇才、天下聞名的素賢人,如今是怎樣落魄困窘,在窮鄉僻壤隱姓埋名。”

“慚愧慚愧。”小蘇先生只是笑,好像根本沒聽出這話裏的諷刺挖苦。

“嘖。”疏樓龍宿在屋裏四下打量了一番,隨手用扇一指,一架覆著柔軟皮毛的躺椅憑空出現,他歪了身子斜倚上去,搖著頭道:“連個坐的地兒都沒有。”

“失禮失禮。”小蘇先生面不改色,仍是笑著問道:“龍首可找到那有緣人的轉世了?”

“找到了,竟入了道門、與汝等做了道友,沾染了一身的窮酸勁兒。”

“可喜可賀,不知拜在哪個洞府、誰的門下?”

“不過是個小山頭,怎能與天山半鬥坪相比?”龍宿一雙金眸又閃爍起來,盯著小蘇先生挑眉笑道:“貴派風頭正勁,道門中誰不知道尊師弟修升仙道已有大成,漸臻太上忘情之境,白日飛升指日可待。”

小蘇先生眉心一跳,臉上仍笑著,那笑容卻漸漸生出苦澀之意。

龍宿見狀大笑了幾聲,不無惡意的搖著扇子諷刺道:“聽吾家老道說,修升仙道修至忘情,若非是發了大願、便是死了心,對人間世再沒什麽留戀。不知尊師弟是……”

小蘇先生臉上總掛著的笑終於褪了下去,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半晌沒有說話。

“吾有幾個問題想請教素賢人,”龍宿從躺椅上極優雅地站起來,滿是戲謔的眸子比桌上的燭火還亮,“世人都曉得《道德經》五千言,那麽請問《南華經》多少字?《沖虛經》多少字?《易經》又有多少字?”

“這嘛……”小蘇先生微微一楞,即便他能將這些經典倒背如流,可有怎麽會去數它們的字數?

“《南華經》八萬零四百字,《沖虛經》三萬零七百二十四字,《易經》上經三十卦兩千兩百五十二字、下經三十四卦兩千七百六十四字。”

“龍首果真博聞強識,素某佩服。”

“不必佩服吾,”龍宿一揮衣袖收了躺椅,故作漫不經心地說:“五十年前吾在道門大會上見到了尊師弟,是他告訴我的。”

“……他……”一個人到底有多寂寞,才會去數書上的字?到底要數多少遍才能數得這樣清楚、這樣精確?小蘇先生覺得自己心口劇痛,喉頭一陣腥甜往上急湧,嘴裏都是澀然的滋味。

“能見到素賢人如此的表情……哈!這一趟實在值得很。”龍宿促狹地眨了眨眼睛,隨即瀟灑地轉了個身、剎那間消失了。

“小蘇先生!小蘇先生!”門板被死命地拍著,吱吱嘎嘎、瑟瑟發顫,小蘇先生扶著額打開門,門口只站著來福一個人,哭得滿臉都是淚,“小蘇先生,春、春花她……嫁人了!她嫁給別、別人了……”來福一邊抽氣一邊哭訴,說完這幾個字、整張臉都憋得發紅。小蘇先生嘆了口氣,把來福輕輕摟在懷裏。

“你、你怎麽不驚訝?”來福從小蘇先生懷裏擡起頭,見他毫無詫異之色,突然福至心靈地嚷道:“你早、早知道了?”

“唔,前幾天村長拿著他孫子和春花的八字來找我合婚……”小蘇先生伸手去抹來福臉上的淚,卻發現怎麽也抹不盡,“說是一則村裏遇了怪事、該沖沖喜,二則看上春花聰明伶俐、要早早擡過門當孫女養。”

“你……你……我……”來福哽咽了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他很想埋怨小蘇先生,卻又覺得無從怨起,只得狠狠跺了跺腳,扭身跑遠了。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媒婆一邊幫小新娘梳頭一邊說著吉祥的話,春花紅著臉、低著頭,她還太小,並不知道要怎樣做別人的妻子。村長的孫子長什麽樣子?是不是和來福一樣傻?一想到來福呆頭呆腦的憨樣,她不由輕輕笑了一下,又突然間覺得有點難過。這一點點的難過,在眾村人嬉笑歡喜的情境中顯得那麽無足輕重。

來福貓在春花家籬笆旁的樹窠子裏,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似的落個不停。他使勁眨了眨眼、偷眼向院裏打望,只見春花的小臉和她身上的喜服一樣紅,像個惹人喜愛的大紅蘋果。但他還沒來得及看清春花的眉眼,那一團團的紅在他眼裏又模糊起來。春花今天就要嫁給村長的孫子作童養媳了,可是小蘇先生明明說他和春花……來福用臟兮兮的手抹了抹眼睛,這才發覺小蘇先生並沒有說過他能娶春花這樣的話,原來一切都是他的一廂情願。來福楞了一會兒,風吹過他哭花的臉,紮紮拉拉的疼。

小蘇先生遠遠站在來福身後,臉上帶著一種平靜的悲憫。他並不後悔沒早些告訴來福他與春花無緣,起碼在今天之前、那孩子不必屈著自己的心。他太清楚日日提心吊膽害怕失去的滋味兒,那滋味能逼得人發瘋,窺破天機換來的不是平安順遂、而是惶恐不安。在天道之下,世人不過是螻蟻,自以為能掌控命運的螻蟻比悟透天機的螻蟻幸福得多。小蘇先生走過去,把哭累的來福抱在懷裏,摸著他的頭道:“不過是一時的傷心,會好的……很快你就都會忘了……”他雖這麽說著,卻不由在心裏反問自己,真的能忘了嗎?真的忘得了嗎?媒婆的梳頭歌又隨風傳來:“一梳梳到尾……”

“一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尾……”

“素還真,梳個頭你念念叨叨什麽呢?”黑衣童子不耐煩的埋怨道,“哪兒聽來的歌謠?”

“無欲猜猜?”白衣童子握著師弟冰涼柔軟的黑發仔細的梳著,邊梳邊接著念道:“二梳梳到尾,白頭共雙飛;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

“你!”還沒等白衣童子唱完,黑衣童子已從椅子上跳起來,恨聲罵道:“你取笑我!”

“怎麽是取笑!”白衣童子笑嘻嘻地說:“只不過是突然想起來,隨口一說……”

黑衣童子不依不饒,氣呼呼地去打白衣童子握著自己頭發的手,“什麽白頭同心的,你想娶媳婦兒了吧!你還修什麽道……這種混話,跟你媳婦兒說去!”

“是我不對還不成?大不了你罰我,”白衣童子左躲右閃抓著黑衣童子的頭發就是不放,“就罰我給你梳一輩子頭,好不好?”

“朝如青絲暮成雪。”白衣青年為黑衣青年梳著發,“我們的頭發在同一天都白了。”

“已過了百年了。”黑衣青年低聲道,細而白的手指輕輕把玩著一支水晶蓮花簪。

“無欲,你還記得嗎?”白衣青年笑著念起來:“一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尾,白頭共雙飛;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我們這也算白首同心?”

黑衣青年沒有答話,他只是淡淡的從鏡子中望向白衣青年。

兩個人的臉映在一面銅鏡裏,他們倆明明挨得那麽近,卻偏偏要隔著鏡子才望向對方……

小蘇先生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依然是鄙鄉野村、空空蕩蕩。

寂夜無聲,思念如狂。

——

誰把你的長發挽起?誰給你做的道衣?——《同修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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