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夏天的所有記憶中, 最深刻的便是這天下午。

外面暑氣蒸騰，柏油馬路都被曬得軟塌塌的。幾個人窩在冷氣充足的飲品店裏, 對於即將開始的高三生活，既恐慌又有些微妙的興奮。

高考、分別、各奔東西, 一切在即。那種感覺很陌生, 但足夠新奇, 連帶著整個胸腔裏都蕩著一股子莫名的豪邁。

高路平跟許傲巴拉巴拉講著競賽加分的事情, 偶爾懟周明明兩句，再被她毫不留情地懟回來。

溫羽毛安靜趴著，一直在看許傲面前的那杯薄荷水。

半透明的淺綠色，是石濤強烈推薦的創意新品——拿兩片薄荷葉, 用開水沖開，再往裏倒上半杯冰, 攪拉攪拉就算做成了。

許傲註意到她的視線，邊應著高路平的話，邊自若地把杯子推了過來。

溫羽毛坐直了些, 拉過吸管，咽了幾口。

稍微品一品，眉頭便皺起來了。石老板這坑錢呢, 還不如去路邊挖根草泡一泡。

見她又趴回去了, 許傲在講話間隙側過頭問：“不好喝嗎？”

溫羽毛搖搖頭，一言難盡。

許傲笑, 扯過吸管，含住她抿過的位置, 也喝了口。

“來，送你們幾份沙拉。”這時候，石濤端著托盤敲門進來了。

許傲把薄荷水往桌邊一擺，“石老板。”

“怎麽了？”石濤疑惑，然後彎腰嘗。他剛要俯身，許傲略一頓，伸手把裏面的吸管拿了出來，扔進垃圾桶裏。

石濤端起杯子灌了滿嘴。

楞了楞，兩條法令紋都皺巴斷層了。“哎！”他翻著眼睛回憶了會兒，“我特地親自給你做的。好像是把鹽當糖放了。”

然後毫不愧疚地往沙發椅上一坐，“沒關系，陪你們聊會兒天做補償。”

許傲騰地方，往裏挪了挪，身子跟溫羽毛貼到一塊兒。

他靠在椅背上，胳膊順勢從後面環她的腰。當著高路平面，也不好抱得太明顯，這麽松松摟著，手正好落在她腰側的凹陷處，便有意無意地沿著那弧度上下摩挲。

溫羽毛腰上肉挺敏感，瑟了一下，悄悄去掰他的手指。

“換位！”高路平一看兩人這距離，分分鐘不能忍，騰地站了起來，“女生做那邊，咱們仨坐這……”

“得了吧你。”周明明嗑著瓜子打斷他。

石濤也瞥他，“胖子，冷靜，坐坐坐。”

“你叫誰呢！”高路平自從瘦身成功，已經很久沒被人這麽叫了，他直瞪眼。

石濤笑起來，轉頭沖許傲道：“馬上高三了都，這胖兄弟的脾氣怎麽還變大了。”

“就是說麽，”許傲也笑，垂眸看向懷裏的溫羽毛，“咱們在一起都快兩年了，什麽沒幹過？你這表哥怎麽還這麽大反應。”

溫羽毛的唇角往上翹。

“幹什麽！幹過什麽！”高路平剛嚎起來，周明明一腳踢在他腿彎，然後伸手扯住他衣擺，把人給拉下來了。

石濤緊接著就把沙拉推給他：“吃塊水果壓壓火。”

然後不等他說話，迅速扯開話題：“你們都準備考到哪兒去啊？”

高路平哼了一聲，抱著手臂看天花板，拒絕交流。

周明明倒是很坦誠，苦惱地說：“我得看哪兒願意要我了。”

“你不好好學習，哪兒都不願意要你。”高路平涼涼地截了她的話。

“別搭理他。”石濤擺擺手，知心哥哥一樣安慰周明明，“這還早呢，還有一年的時間……”

溫羽毛隨便捏著許傲的手，聽他們說話。

她自幼就不是目標鮮明的那類人，還沒想好以後要何去何從。現在就只是希望，能盡量把分數考高點，不能考同一所大學的話，跟許傲能離近點也好。

許傲的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爸爸的信息。還是剛才電話裏說的那件事。

“我回個電話。”他拍了拍溫羽毛的手，起身出去了。

石濤讓出走道後，又坐回來，“溫妹妹，你呢？”

溫羽毛不好意思說許傲去哪兒她就去哪兒這種話，正想怎麽搪塞，石濤兀自感嘆：“到時候許傲出國的話，你倆可就是異地戀了啊，不對，異國。”

剩餘的三個人全楞了，“他要出國？”

石濤更詫異，“他沒跟你們說？”

溫羽毛的腦子空白了一瞬，聽到石濤解釋，說是之前碰到許家爸媽，聊起近況時提到的。

後面的話漸漸就飄遠了。

她臉上的笑有些維持不住。

出國……他要出國的話，也不是什麽問題。她一直是知道他的，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從來不是隨波逐流的人。

真要分開幾年也沒關系。如果他讓她等，她就會等。幾年都會等。

可這樣瞞著……

她手指死死地攥著裙擺，小而翹的骨節幾乎要刺破細白的皮膚。

又安慰自己，也可能不是刻意要藏著，還沒說而已。

但如果是她。有這種想法的第一時間，就會跟他商量。

她把他看得那麽重要。

明知道不應該死鉆牛角尖，但就是橫在這裏過不去了。

甚至恍惚想到，許傲說喜歡，是喜歡她什麽呢。

真的喜歡麽。

許傲打開門走回來時，就看到她白著個臉坐在那兒，懵然無措。像只丟了殼的蝸牛。

他怔，“怎麽了？”

問的是石濤他們：這剛幾分鐘，怎麽就把人給我弄成這樣了。

“你準備出國的事，怎麽沒跟溫妹妹說啊？”石濤也是很無辜。

這麽簡單一句，卻把溫羽毛的委屈給勾出來了。

她迅速埋下腦袋，怕眼圈紅了被看到。

周明明還沒完全反應過來，楞神。

高路平的心情就有些覆雜了。許傲要出國他能理解，但這會兒難過的是他妹。該幫理還是該幫親，他陷入了沈思。

許傲看了圈幾個人各異的表情，輕嘆口氣。

他把石濤拽了出來，自己坐進去。看著溫羽毛頭上的發旋，過了挺久，才問：“不想讓我走麽？”

語氣那麽溫和。

讓溫羽毛想起來那次，她以為惹了禍丟了人，他卻揉著自己腦袋問摔疼沒。

沒來由地就越發難受。

許傲無奈一笑，手兜到她眼底，摸了摸，沒濕。

結果下一秒，兩顆滾燙的液體就落到他指尖上。

許傲心口被燙的一抽。

真是見不得她掉眼淚啊。他再不逗她了，“我沒要去，你別哭。”

哭了？

高路平立刻憤怒了，他跳起來猛地一拍桌子：“你到底什麽意思啊？出還是不出？能不能說清楚？”

周明明轉頭看了看他生氣的表情，胡亂想著，究竟為什麽他每次都要連問三個問題啊？

許傲扯著張紙巾給溫羽毛擦了擦臉，“出哪門子國啊，不出。”

溫羽毛躲著他的眼神。

“真的假的？”高路平將信將疑，“那石濤怎麽說你要出？究竟怎麽回事？”

看，又問了三個。

周明明呆呆地想。

許傲緩聲解釋了遍。

說是他初三時隨口提過想出國讀大學的事，爸媽就記在了心裏。要是去的話，這段時間應該開始準備遞交材料了，他們就不聲不響聯系著把該鋪墊的事情先鋪墊了一下。

高路平沒聽明白：“所以？你到底是想還是不想？現在是什麽打算？”

許傲這次沒顧忌著他在了，直接把溫羽毛整個一摟，抱起來放在腿上。下巴擱在她發頂，“不想了。”

高路平沒想到他答得這麽果斷。

果斷得幾人都默然了。

“我爸打電話就是催我回去說這個，”許傲繼續說著，“剛才已經跟他說明白了。所以現在沒有要出國的打算。”

他話音落時，包廂裏很靜。

只有石濤輕松地笑起來：“嗨！說清楚就好！既然不想了，那就正好了嘛。”

他下了結論，又下樓去照顧他的生意了。

高路平繼續覆雜，他與許傲對視一眼，撇開目光。

從談戀愛的角度大概是好，但從朋友的角度，他並不覺得這個選擇有多麽明智。

何況，他一直認為，許傲不是個會為了戀愛，束住自己前程的人。

許傲眼底倒是坦蕩一片。

方才在電話裏，爸爸也靜默了會兒，聲音還挺沈重：“你是認真做的決定嗎？”

差點沒直接說他兒戲。

他安撫地用唇角碰了碰溫羽毛的額頭，把告訴爸爸的答案又講了一遍。

當初說想出國，其實也只是有模學樣的心血來潮；之後休學那一年，去了很多地方，想法慢慢就變了一些，再加上近幾年的各種形勢變化……

總而言之，說不去，不僅是認真的，而且是嚴肅的、深思熟慮的。

“所以才沒跟你說，”他又低頭對溫羽毛補充，“本來就沒打算要去。”

“真的？”溫羽毛仰起臉。

“真的。”

“我是說，”溫羽毛自覺這話說出來會顯得有些自戀，把聲音放低了，“你不想去了，真的只是因為這個嗎？”

……這麽問可真是羞恥啊。

許傲沒掩飾的笑意讓她更窘了，她解釋起來：“我是想說，如果你想要出國的話，不用顧忌到我。我會等你，也會一個人好好努力。並且現在視頻什麽的都很方便，就沒關系，你想去的話就去，只要你沒喜歡別人，我就可以等你回來的……”

前面還順暢，後面就有些要語無倫次了。

許傲眼睛裏的溫度越聚越高。

他低頭吻她。

總是想說，何德何能啊。

她這麽好、這麽好，他拿所有的一切對她，都還覺得不夠。

憑什麽讓她默默喜歡他這些年，憑什麽讓她低著姿態小心翼翼。

許傲心裏發疼。

“我再不會喜歡別人了。”他說。

溫羽毛手指揪著他的衣服，把平整細致的布料揪得皺巴巴的。

聽到這句，鼻尖有些酸，半晌，才小小地笑。

問得很雀躍：“那真不會走了？”

“不走。”許傲鄭重親她的眼睛。

他嘴唇碰的她眼睛癢酥酥的，她邊躲邊問：“那大學呢？大學要去哪兒？”

“你想去哪兒？”許傲問她。

“還沒想好……”

“那慢慢想，不急。”

溫羽毛看進他眼睛裏，“我很擔心跟你考不到一個大學去。”

許傲回看她，“我也擔心。”

溫羽毛喪喪的，“那怎麽辦？”

“很簡單。”許傲溫聲說著，“在同一個學校的話，我散步去見你。如果不行，那在同一個城市，我打車去見你。”

“要是，連一個城市都考不到呢。”試探著問。

“我買機票去見你。”

高路平可不想看著自己妹妹被個男的抱著親，他繼續仰頭看著天花板。聽到這裏，莫名其妙就想看周明明一眼。

沒想到正跟她的視線撞上，他一楞，嘴巴不聽使喚地嚷出聲，“要不，我們幾個考一所大學好了。”

脫口而出之後，反倒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好。

據說大學生活可亂了，開房同居的比比皆是。如果有他在邊上監視，起碼許傲不能光明正大地吃掉他小表妹。

“行嗎？”興致勃勃地追問。

一片寂靜。

沒人回應他。

周明明可不覺得她那點成績能跟他考到一起。

許傲純粹是不想跟他考去一起。

溫羽毛更簡單，只想跟許傲。

高路平左看看右看看，“那就這麽定了！”

仍舊一片寂靜。

定個鬼啊定，誰要跟你定。

高路平才不介意，默默思考了一會兒，一把扳過周明明的肩膀，“這樣，以後你跟溫羽毛的數學成績，就交給我和許傲了。文科麽，得數學者得天下……語文英語文理科的也差不多，我也包了，這樣主科沒問題了，只剩下文綜，政史地的話，地理我也很擅長，歷史和政治就簡單多了，你死記硬背總會吧？”

周明明驀地被他這麽捏住肩膀，整個人都呆了。

在他懇切嚴肅的註視下，鬼使神差點了個頭，“會。”

“非常好！”

高路平滿意極了。

絲毫沒空細想，他要監管表妹和許傲的私生活就算了，非扯著人家周明明一起算什麽事。

許傲這麽問了，把他問得一怔。

他站在洗手臺前，蹙起眉頭，“你什麽意思？”

許傲勾著唇角，“問你自己啊。以前她叫你高胖平，你說自己生氣，怒甩肥膘二十斤，現在呢？非強迫人家跟你考一個大學，想幹嘛？”

高路平又一次陷入了巨大的謎題裏。

待許傲洗完手的時候，他才肯接受這個暗示。

“你是說我喜歡她？”他說得慢吞吞的，“但是……她說她有喜歡的人啊。”

“誰？”

“誰？”他跟著問，“我哪知道！”

許傲懶得理他，慢條斯理擦幹凈手，走了。

高路平思維遲滯，過了半天才跟上來，他把這事甩出腦袋，問出之前的疑問：“你跟我說實話，現在不想出國了，有沒有毛毛的原因？”

許傲睨他一眼，沒答。

“有沒有？有沒有？有沒有？”高路平覆讀機一樣跟著他問。

轉了個彎，許傲停下腳步。

溫羽毛站在前面店門口的燈飾旁玩手機，霓虹照著她的裙角和細嫩的腿。

他不作聲地遠遠看著。

盛夏的夜晚。

汽車的燈光不停打過。

許傲聲音很低：“要是我說一丁點也沒有，那絕對是假話。”

高路平第一次發覺，他嗓音這麽聽來，還挺深情。

許傲頓了片刻。

開了這個頭，便有太多的話爭先恐後地要往外湧。

不管是說這決定全是因為她，還是說一點也沒考慮到她的因素，都太過了。

只是那時候承諾了會好好疼她。

她願意跟著他，他再做決定時，就得把她放在未來裏一起考量。

道阻且長，往後，就牽著她的手，深深淺淺地一步步走吧。

最終，這些全都沒說出口。

也不需要放在嘴上說。日日年年，她終能明白。

沈默中，倒是高路平正色感慨了句，“不會後悔就好。”

“不會。”許傲淡淡一笑，“出不出國又怎樣？我有沒有混得好的本事，我自己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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