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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燕雀安奈鴻鵠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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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穎所在的軍帳,外面看著極其尋常,但內裏擺設一應俱全。早膳時分,小廝們已是浩浩蕩蕩地忙進忙出,急趕回來的風期古見狀,胸腹間一陣氣苦,面上的血色更是寥寥無幾。

嘍啰們終於退散,磨了半個時辰,司馬穎這才走出帳門,驚道:“風卿,你這是……受了傷?”

“回稟殿下,微臣……是被那風驪淵所傷。”

司馬穎一時激動,聲量大了不少,“風卿真的遇上了風驪淵?”

“恕臣愚鈍,未能將其擒獲,那人方才潛入北面荒林,微臣——”

司馬穎神色不變,沈聲打斷道:“怨不得風卿,風驪淵畢竟乃風止水之子,倘若當年無他相助,恐怕趙王仍在茍延殘喘,風卿早些回去養傷,剩下的……本王早有安排,不消多慮。”

風期古捂著右肩,緊咬牙關,心中暗恨不已,“我風家劍法絕世,立足江湖近百年,赫赫威名,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二叔確系一等一的英雄好漢,可他的兒子委實上不了臺面,怎麽連司馬穎也要追了去,奔著那個亂七八糟的‘審淵劍法’,嘶——早知道,當年就由他浪蕩荒廢,而今……可是被他害得慘了。”

司馬穎不緊不慢地整好衣冠,引著一幹人等,走向了公師藩的大帳,風期古停在原地遲遲未動,面上陰鷙更添,偶爾經過一兩個小廝,皆是不敢側目,駭然四散。

風驪淵深知,司馬穎一旦覓得他的蹤跡,此處地界便再也不能久留,可他走前若是留著一個不明不白的誤會,擔心給日後烙下禍患,硬著頭皮領著石勒,繼續趕往清河大營。

“石大哥,咱們商量好了,此次回去,定要當著兄弟們的面,替莫十九開解清白,往後哪怕天涯海角,只要聽得哥哥們的消息,萬裏迢迢,跋山涉水,到時也絕無二話。”

“若是真兄弟,自然舉手之勞。往後再遇,石爺爺得了富貴,必定好酒美人相贈,絕不虧待!”

風驪淵頓了半晌才道:“呵,到時好酒美人都不必,只要記得嘴下留情,‘假將軍’本來臉黑,也無需再抹。”

二人也算同生死共患難,石勒即是多疑,還要倚著風驪淵甩脫前罪,一時許諾連連,聽上去豪爽闊氣,卻是消弭不了風驪淵心中忌憚。

“這世上石爺爺肯給面子的人實在不多,十九弟既然不要,作罷便是,石爺爺斷不強求。”

二人一路明嘲暗諷,不過比起往時的虛與委蛇,反倒敞亮痛快,減了不少猜忌。

約莫一個時辰過去,二人翻過營場外圍的柵欄,一眼望去,卻是尋不見一個人影。

“十九弟……大哥他們,莫不是出去打仗了?”

“真要打仗,後方也要留人看守糧草,此中蹊蹺,定是司馬穎的手筆。”

“十九弟怕是面子比天大,那可是皇太弟、司馬穎——要什麽不是應有盡有、張手就來?犯得著為個假將軍出動千軍萬馬?”

“石大哥說的是,假將軍沒什麽了不起,也就只能打得‘掃虜將軍’滿地找牙。”

“……”

“眼下不是拌嘴的好時機,看這樣子,司馬穎今日是要拿定我了,石大哥早些逃罷,別再跟著我了——”

“你這廝,動不動就將人看得低了,石爺爺此前為難,只因你摳摳索索,不肯透露來歷出處,如今遭了危難,好歹算是兄弟一場,石爺爺又豈能坐視不管?”

“那好,石大哥既然鐵了心要幫襯,莫……風某再推拒就顯得小氣了,石大哥向東,風某往南,咱們兵分二路,先找到兄弟們再來聚首不遲。”

“好。”石勒說著,動作也不拖延,一路小跑向前,居然不比風驪淵落後多少。

風驪淵腳步輕盈,不留半點聲響,心中陣陣泛起一絲惶恐,更令他思前顧後,不敢大步冒進。

緊緊張張過了半日,設想的強敵一直不曾現身,風驪淵困惑不已,心道:“難不成……司馬穎真像石大哥說的,壓根懶得搭理我?”

身前一條小徑,蔥蘢未生,枯木蕭索,然重疊之處晦暗冥冥,高手若能於其潛行,極難讓人覺察。

眼見危機四伏,風驪淵勢單力薄,大道更是行不通,此時也只得硬闖。

前路枝杈橫生,越來越狹窄逼仄,風驪淵腳步催得更快,卻不敢冒梢騰躍,那樣目標太過明顯,一不留神便成眾矢之的,並非妥當的抉擇。

身側窸窣響動不絕,圍追潛藏之人終於露了行跡,風驪淵喃喃道:“是了,他們料得此處掛礙甚多,刀劍之類定然施展不開,如此地勢,飛刀暗箭才是有利……”

電光火石之間,身畔劃過飛鏢箭翎無數,能在急行中不偏不倚,委實令人膽寒,不過風驪淵竟招架自如,未有驚慌之色。

隱約傳來一點人聲:“大哥,快叫兄弟們早些換了家夥,不然讓他逃了,殿下怪罪下來,到時如何解釋得脫?”

“那玩意兒厲害是厲害,可咱手上用一把少一把,實在耗費不起,一會兒還是先聽號令,莫要輕舉妄動。”

“可是……”

風驪淵聽得清楚,卻是分神出去,沒留意面前的枝杈,只差一點刮到臉上,這才慌張起來,“乖乖,果然吉人自有天助,方才要是破了相,世上同我一般瀟灑的黑美男,可就一個不剩了。”

風驪淵舞著順手折來的枯枝,擋一下短一截,看上去頗為好笑,圍攻的人動作慢了些許,眨眼間已到開闊之處,有了揮劍的餘地。

風驪淵長舒一氣,心中暗道:“總算出來了,眼下不用縮頭縮腦,看我‘流水大俠’如何使得‘蒼鷹會首’,讓這群不開眼的嘍啰們長長見識——”

其實他離著止水之境都還相距甚遠,此刻為了壯膽,硬生生逼迫自己氣聚腦頂,意同狂風,承影劍領著山呼海嘯之勢,一時威聲赫赫,駭得樹影裏的死士盡皆停滯不前。

先前陰陽怪氣的輕聲細語,已然絕於氣旋之外,“李大哥,由著這樣下去,這廝肯定又同上次一般逃了,殿下不是說過,只要留得一口氣在,也算咱們不辱使命麽?快叫兄弟們用出那幾把‘破月斬魂刀’來,別再猶豫了。”

破月斬魂刀聽著氣勢迫人,實則是種江湖上流傳已久的暗器,刀長不足一寸,刀脊留有一道暗紋,暗藏稀世劇毒‘破月散’。

破月散極易揮發,正是破月斬魂刀難以做成的關鍵。刀脊的暗紋一直引到刀尖,缺口封著一層薄蠟,但凡浸得一點皮肉,破月散便能傾入骨血,毒害五臟六腑,使人日日煎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數日前機緣巧合,一名江湖客前來投奔司馬穎,獻上圖紙一張,無奈公師藩手下的工匠們傾盡全力,前後只制得三十六把,下發到幾名死士頭上,更是少得可憐。

領頭的漢子猶豫不決,適才屢次諫言的小黃門忍耐不住,聲嘶力竭地喊道:“殿下有令,今日若讓風驪淵逃身出去,你等都按軍法處置,此人居心叵測,只想他一人獨吞功勞,到時害死了眾位兄弟,可別怨在秦某頭上!”

眾人一聽此言,立馬曉得其中要害,霎時竄出五道黑影,飛向風驪淵托身之處。

頭人往前走了幾步,急急喝道:“弟兄們稍安勿躁,風驪淵武功奇詭,陰險狡詐,須得耗得他精疲力盡才能萬無一失,眼下急於一時,等他有力祭出後招,到時我等又該如何?”

那頭人頜下的胡須漸漸掀開了一半,姓秦的小黃門看在眼中,陰聲驚叫:“他……他是奸細!他和風驪淵是一夥的,弟兄們快些、快些收拾了他!”

頭人回身大喝:“我先收拾了你!”

小黃門屢屢攛掇頭人動手,只因自己稀松二五眼,唯獨腳程飛快,眼下跌倒在地,卻是一點顯現不出,頭人手起刀落,已是身首兩地,再沒了說話的機會。

“這人看著眼熟,哎,莫非……是同那小短腿一起的李哥?他還一屁股坐我背上……”風驪淵剛剛怔住,第一把破月斬魂刀堪堪飛來。

“李哥,小心!”風驪淵趕忙伸手,拽得李哥一個踉蹌。

使刀那人手法巧妙,飛刀在空中轉了一圈,一發不中,居然繞回原處,又被收入囊中。

李哥震了震手中馬刀,二人背向站立,蓄勢待發,風驪淵忽然問道:“大哥好生眼熟,咱可是哪裏見過?”

話音未落,先前那人再度出手,逼得風驪淵閃身後退,李哥被他一拉,悶聲倒地,摔了個四腳朝天。

風驪淵擋開同時飛來的三把飛刀,好不容易得空喊道:“陽大哥,你沒事吧!”

原來陽文廣粘胡子染眉毛,還一直壓著嗓子,裝著獄卒“李哥”的時候彎腰駝背,口齒不清,實在掛不到飛揚跋扈的“陣前風”頭上,終於沒了礙眼的胡須,這才使得風驪淵猜認出來。

“軒翥,這幾個——陽大哥還對付得了,用不著你搭手,南面走不得了,要往東面走——”陽文廣大刀一翻,卷著勁風拍在風驪淵背上,卻無預想之中的鈍痛,風驪淵借力一蹬,瞬間閃出數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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