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如玉的母親嘆了口氣，接著說：“更何況，等玉兒在筆境中陪你過完一生，陪你入土的那一天，而我在現實生活中卻才過了七八十天，也就是說，若我不來找你，馬上就要失去她了，今年我才三十七歲，就要失去唯一的女兒了……這讓我今後的日子該怎麽過？讓我情何以堪？”

“原來是這樣……”林蕭然這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玉兒本來應該在我們的世界裏，找個如意郎君、結婚生子、唱婦隨、白頭偕老，讓我們也能兒孫繞膝、享盡天倫之樂……如今因為你，這些都要沒有了……所以，你明白嗎？這就是我為什麽來找你、來求你的原因……”陌如玉的母親說著，聲音依舊溫柔，眼底卻泛起了淚花。

“那……我該怎麽辦……”林蕭然終於明白她的意思了。

“我想求你救她……不要讓她把自己變成僵屍、變成木乃伊……求你體諒我作為一個母親的心！”夫人溫柔的話語撞擊著林蕭然的心……

“那……我該……怎麽做？”他覺得自己語音哽咽……

“我希望你離開她！這樣她就會回家了……”

“怎樣離開？她是筆境的主人，很容易就能找到我……”林蕭然有些遲疑地問道。

“她可以找到你，但在這筆境裏不行，因為程式限制死了……你離開她，她一時找不到你，就只能回家，通過電腦系統去追蹤你，而我教你一個可以避開她一年的辦法，之後若她再找到你……就請你冷淡她……遠離她……不要娶她……不要給她希望……她無趣了，也就回家了……”夫人道。

“我要怎樣做？才能斷絕她的希望……”林蕭然有些茫然地問。

陌如玉的母親思忖了片刻，試探性地說道：“要不……你去汴梁做你的王爺吧，侯門深似海，屆時玉兒即使找到你，也跟你身份懸殊，想見你一面都難，再也高攀不上你了……還有就是……娶個好女人做妻子吧，你成親了，玉兒也就死心了……這樣才能徹底斷絕她的希望……但也別做得太過分、激怒她，這孩子是筆境的主人，脾氣又不好，我怕她一怒之下，會做出什麽出格兒的事情來，影響了你的世界，這也是我不願意看到的……”

“可是，玉兒會不會追蹤到咱們今天的談話？或者……”林蕭然不能確定。

“她追蹤不到，我會把不想讓她看到的內容屏蔽掉，這樣她就永遠都不會知道，我跟你見過面，也不知道，咱們聊了些什麽？而且在我們那個世界裏，有嚴格的道德規範的約束，有些內容是嚴格屏蔽的……如同你在大宅裏跟莫玉瑤在一起的景象……玉兒就是看不到的，任何人都無法看到，電腦會自動屏蔽掉，這些你盡管放心……即使今後你娶妻生子，夫妻間一些私密的事，她也看不到……”夫人很能會意他的想法。

“哦，我知道了……”林蕭然有些臉紅，他知道夫人所說屏蔽掉的是什麽？

“你還有什麽疑問嗎？我都可以回答……”夫人溫柔地問道。

“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林蕭然覺得自己的聲音很微弱。

“別無它法了，否則，我也不會親自來筆境，找你長談，拆散你們，我也是沒辦法！”夫人嘆了口氣，聲音依然一如既往地溫柔，讓林蕭然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陌如玉的母親把涼茶倒掉，又給他換了杯熱的，安慰道：“你是個好孩子，我這麽要求你，心裏也很過意不去，但請體諒我這個做母親的心……玉兒本不屬於你的世界，我們給她造了‘筆境’，本想讓她像周穆王一樣，進來玩玩兒，高興高興的，玩累了就回家……沒想到她卻一定要跟你生活在這裏……

除非她自願回去，否則強行切斷電源，她的思想就會迷失在這個筆境裏，永遠都回不去了……就‘魂飛魄散’了……消失了……但‘魂飛魄散’並不是最可怕的結果……最可怕的是：她為了你，把自己心甘情願地變成了‘木乃伊’，讓自己的身體一寸一寸的僵硬、損壞，而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的思想就會感受到身體的這份恐怖的變化……所以人們常說，最殘酷的刑法是殺掉一個人、把她挫骨揚灰、讓她魂飛魄散……其實死就死了，也感覺不到痛苦……最殘酷的刑罰是像玉兒這樣，把自己做成‘木乃伊’，眼看著自己一點點地死去……卻不管不顧……每天強迫自己生不如死地活著……卻都是為了你……你明白嗎？”

林蕭然終於明白了：都說愛一個人是給予，不是索取……以前，他一直覺得自己做得很好，對玉兒情深意重、真心實意、關懷備至、體貼入微，會讓她幸福地度過一生，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什麽叫給予、什麽叫愛、什麽叫付出、什麽叫傷害、什麽叫索取、什麽叫等待……原來陌如玉付出的遠比自己給她的多得多……

原來愛一個人是這麽不容易，而且光有愛是不夠的……他必須要作出抉擇了，他要去挽救他深愛的玉兒，哪怕要經歷千難萬險，哪怕要被誤解、被冤枉、被謾罵、被唾棄……哪怕他最後落得屍骨無存……只要能救她，他什麽都願意做……

想到這裏，他站了起來，對著陌如玉的母親深深地一揖，說道：“夫人，你放心，我會……離開她……讓她回家……回到您身邊的……”

夫人走過來，用雙手輕輕扶起了他，離得近了，林蕭然聞到她輕拂的衣袖帶來的一股特殊的、熟悉的味道，就像……就像‘黃花地’那落英繽紛的花香……就像那百花谷滿山野花的芬芳，讓他深深地眷戀，自從離開百花谷，他已經很久沒聞過這種味道了，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只不過這香氣更淡些，更清雅悠長些……

夫人笑了，好像又洞穿了他的想法，溫柔地說道：“這是專門為我配制的香水，有淡淡的百花的香氣，玉兒喜歡，就仿制到她經常去的‘黃花地’和百花谷裏，因為這個味道對她來說，代表著母親、代表著母愛、代表著她對我深深地眷戀……你以前在‘黃花地’做了八年的夢，又在百花谷住了十二年，自然熟悉這種香氛的味道……”

母親……林蕭然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想起了她的慈愛、想起了似乎她身上也有這種淡淡地香味，只不過年代久遠了，他已經記不起來了……想到這裏他的眼眶濕潤了……

“怎麽了？”夫人關切地問：“玉兒的事兒，我確實虧欠了你……你有什麽要求，盡管提，我雖不玩‘筆境’，也是第一次來這裏，但我畢竟是玉兒的母親，你要什麽盡管說出來，我都會滿足你……只當是對你的補償吧……”

林蕭然看著她，又想起了自己的母親，玉兒的母親大概跟自己的母親年紀差不多，跟自己的母親一樣賢淑典雅、跟自己的母親一樣溫柔有禮、跟自己的母親一樣深愛自己的孩子，本來玉兒的母親他也會視同自己的母親……如今，看來沒指望了……他想……

就見那夫人又一次地看穿了他的心事，很溫柔地道：“你是個好孩子，其實一直以來，我都很願意做你的母親……”

淚水又一次從林蕭然的眼底溢出來，他跪來下去，恭恭敬敬地給陌如玉的母親磕了一個頭，叫道：“母親……”，不能跟玉兒在一起了，不能跟她一起孝順她的母親了，但起碼有機會能叫她一聲，也好……

陌如玉的母親趕緊用雙手把他扶起來道：“快起來……地上涼……”，這句話如重錘一樣打在了林蕭然的心上……依稀仿佛間，在王府裏，每日向母親請安，母親都會心疼地說：“快起來……地上涼……”，卻原來，天下的好母親都是一樣的，都是這般的心疼孩子，他很想撲到她的懷裏，抱抱她，如同當年撲進母親懷裏一般，但是他不能，這畢竟不是自己的母親……

就見夫人從袖裏拿出了一個樣式古樸的玉石扳指，對他說：“孩子，既然你叫我母親，那這就算母親的見面禮吧……送給你……不值什麽錢，卻是我爹給我的陪嫁，玉兒沒見過這枚扳指，她不會認出來是我給你的，就算是我跟你定的‘玉指之盟’吧……我希望你答應我，今後每天帶著它，讓它提醒你，你跟我的約定……讓它提醒你，為了玉兒，為了她對你的愛，你要疏遠她……冷淡她……讓她回到我的身邊，好嗎？”

林蕭然伸手接過那枚玉石扳指，套在了左手大指上，躬身答道：“是，謝母親！”

“玉兒給你的這把我家祖傳的寶刀，你就留著做個念想吧……”她指著林蕭然隨身帶來的寶刀說。

“是，多謝母親！”林蕭然再次躬身謝過。

“你還有什麽疑問嗎？我都可以回答你……”陌如玉的母親柔聲問道。

“您能告訴我，是怎麽看穿我的心思的嗎？今夜您幾乎猜中了我心中所有的想法……”林蕭然問。

夫人笑了笑說道：“原因很簡單，你長了雙‘會說話的眼睛’，只要順著你的眼眸往裏看，就能從你的眼睛裏讀懂裏面的所有情緒和內容……而有種人，學過心理學，類似我這樣的……善解人意的，就能清楚地看到你心裏的想法……所以，給你個建議，要學會隱藏你眼中的光芒，防止被類似我這樣的人看穿你的心思……你不用擔心玉兒，她的心雖然是純潔的，卻是‘實心眼兒’、胸無城府的，永遠都不會洞穿你的心事，但是你要防止今後她身邊的人，萬一看透了你，告訴她，你要遠離她就更難了……”

“我知道了……”林蕭然答道。

“你還有什麽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都會滿足你……”夫人用柔美的聲音問道。

“我沒有什麽要求，請你放心……我保證……玉兒會安全回到您的身邊的！”

所以，當林蕭然走出那個小院的大門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為了愛他做出了抉擇，離開陌如玉，起碼按照她母親傳授的辦法迂回前進，讓玉兒無法追蹤，先躲開她一年……之後呢……之後走一步算一步吧，反正陌如玉眼裏的那個溫柔體貼的林蕭然再也不會回來了，取而代之的是沈默寡言、冷漠清高的‘王爺’……想到這裏……他就往蘇府走去，他決定答應蘇子逸護送他堂妹進京……

而陌如玉不知道，永遠也不會知道，她親生母親的一席話，挽救了她的健康，卻斷送了她的愛情……斷送了她那得來不易的、刻骨銘心的愛情……

北雁南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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