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 原主是個很漂亮的女孩。

即使是美女如雲的和平時期, 也是屬於能讓人眼前一亮的類型, 更何況是在美女匱乏的末世，強大又漂亮的女孩——

——再加上頻繁輾轉於多個基地, 卻不屬於任何一派這一點, 很難讓人不註意到她。

因此, 安深藍一登上城墻，就立刻被認了出來。

在那人喊出那句話時, 幾乎所有人都在心裏松了口氣, 如果她真的能把屍皇幹掉的話……即使不能, 重傷也足夠了。

沒人會想到, 她選擇出手的對象，會是她的同族。

是的, 她的同族。

沒有人懷疑她是喪屍化了。

是喪屍卻擁有人類外貌思維的, 只有屍皇一個而已，卻已經足夠讓人恐懼, 再來一個就太可怕了，不敢想。

何況，她的面色依然是正常人類的顏色，不是青白, 白皙健康的膚色, 說話時吐字清晰流利，沒一點喪屍的樣子。

就連笑容的弧度，也是和以前一模一樣的。

見過安深藍的人都說, 這姑娘長了張樂觀開朗的臉，笑起來溫暖得過分，像是看到了冬日裏徐徐撒下的陽光。

然而，她此刻卻帶著這樣的笑容，對人類共同的敵人說，“我已經阻斷了我所有的退路，你還是不願意接受我嗎？”

葉飛予空洞的眸子對著她，“你剛才說什麽？”

他指的顯然不是這句。

安深藍重覆了一遍：“我說我知道你想做什麽。”

他眼神在她身上掃過，冷冷出聲，“威脅？”

“不，”安深藍笑，“只是想要加重籌碼而已。”

底下的混戰仍在繼續，血腥味，伴著令人頭皮發麻的肉體撕裂聲，一起傳了過來。不用看她也能猜到是哪方占據了上風。

這沒有讓她的笑容減少一分，依舊笑得燦爛，“您覺得呢？”

“你剛才說你是反社會主義。”

安深藍沒想到他會突然提出這茬，卻還是立刻回答，“對啊，怎麽了？”

“如果你確實知道了我的目的，”他目光銳利，“那你應該是不想要加入才對。”

他可沒有想要推翻社會重建的意圖。

他還是不願意相信她。

安深藍迎著他懷疑的目光，自顧自笑著，很理所當然，又帶著幾分不可思議地反問：“我認為這兩者並不矛盾，沒有社會的話，我又怎麽反社會呢？對吧。”

“恕我直言，您該不會是變成喪屍後擁有人類的思維，但人類的智商已經歸零了吧？或者是負數？”

葉飛予墨色的眼睛對準她，裏面一片死一般的沈寂，她說了這樣挑釁的話，卻沒能使它暗上一分。

不過這已經足夠讓她的笑容漸漸淡了下來。

葉飛予：“這裏不需要你，回去吧。”

安深藍偏了偏頭，“回實驗室？”

“不，”他停頓了下，臉上閃過一抹遲疑之色，“……是你早上呆過的地方。”

安深藍瞬間彎了眉眼。

他說的是那個空蕩的房子。

這和實驗室不一樣。先前他說讓她去實驗室面對那些喪屍，卻不容她還擊，那可絕不是接受她前的小小考驗。

說是想要借喪屍之口，把她這個殺了他手下的人給滅了，還更可信些。

他大概就是打的這個主意。還手出來了，就要剁吧剁吧作飼料投進去，不出來，就被同化成喪屍。

而另一種可能——在不傷害喪屍的條件下，自己還能完好無損的出來，幾率為零。

除非她也是喪屍。

滿面血汙的、長著烏黑尖利指甲的、只有食欲沒有理智的，就連走路都會掉腐肉的喪屍。

她的任務還想不想完成了？

葉飛予那樣的特例，純粹是出於劇情的需要，有一個這樣的BOSS就足夠了，劇情不會再給她第二次機會。

所以她並沒有依言呆在實驗室裏，現在看來，這個決定是對的。

安深藍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眼第底下的局勢，對葉飛予道：“差不多夠了，再這樣下去你的計劃就要泡湯了。”

葉飛予面無表情，眼底劃過一抹暗紅色的光，然後將眸子對著她，道：“我有分寸。”

和他的計劃一樣，底下繼續著拉鋸戰，破碎的屍體散在地上，七零八落，血腥味蔓延著，血汙之間，依稀有晶瑩的光在閃著。

只是此刻已沒人再顧著那些晶核，喪屍在一步步逼近，無論是人類手中的槍支還是異能……不止這些，所有能給他們造成傷害的，他們都絲毫不畏。

這就是區別了。

有人曾懷疑過，雖然行動快速敏捷，力量是人類的數倍，但他們並沒有智慧，一點點食物就足夠讓他們停下步伐。

縱使硬件強過人類太多，食欲仍是他們致命的弱點。只知道滿足胃，這和老虎獅子之類的猛獸有什麽區別？

不過是披著人皮罷了。

以人類的智慧，能壓制住這些動物站在生物鏈頂端，並且一站就是上千年。又怎麽會被這些人形猛獸壓制到這般地步呢？

何況還有異能。

安深藍認為是劇情的原因，只因為這是末世文，喪屍輕而易舉地被滅絕了，後續該怎麽發展？還有男女主角什麽事？

只是現在看來，那是主要原因，但絕不是唯一的原因。

安深藍沒聽他的話離開，而是站在原地沒動，低頭看著下面陷入沈思。

人類有智慧有情緒，面對危險理所當然的有畏懼情緒，而情緒是會感染的。一旦畏懼心占據了上風，即使不會退縮，也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戰力。

而沒有智商的喪屍不會，他們只知道有吃的在前面，自然不會退縮。

安深藍擡頭沖他挑了挑眉，“我認為你的計劃出了瑕疵。”

葉飛予看她一眼，“沒。”

他知道她指什麽。

只是他在計算的時候已經把這些考慮在內，應該說，他把所有因素都考慮到了，所以初開始一切都是按他的劇本進行的。

安深藍當然也在“所有因素”其中。他唯一沒預料到的，是安深藍對人類基地的影響力。

又是在這個對人類不利的形勢下，悲觀情緒理所當然地占據了上風。

作為人類中數一數二的強者，被人們信賴著的人，此刻卻選擇了站在喪屍這邊，很難不讓人生出一種“就連她都選擇了背叛人類嗎？”的悲涼無奈感。

從一定程度上，使本來就低的士氣更低了。

在人類看來，這是對他再有利不過的局勢了，他卻沒有再對喪屍下達任何命令。

若是有人自下往上看，必能看到他們口中那個可怖的屍皇正皺著眉頭，毫無血色的薄唇抿成一條線，深色眸子裏盛滿了苦惱之色。

——看起來更可怖了。

大概是喪屍的智力不支持他繼續進行這種耗腦的思考。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註視著下方，像無動於衷，又像勝券在握。

註意到安深藍投過去的目光，他扭頭，冷冷地看她一眼，止住了她想要走過來的腳步，道：“你回去。”

安深藍偏頭看他，不可思議的目光，眼裏的意味很明顯：你確定？

他重覆一遍，語氣如常，絲毫沒有加重，卻多了不可抗拒的威壓，“你回去。”

安深藍撇撇嘴，毫不留戀地離去。

她在轉身的一刻斂去面上忿忿不平的神色，

即使葉飛予不回頭，也能感受到她在漸漸遠去。

他微不可查地松口氣。

強烈的人類血腥味沖擊著他脆弱的神經，屬於喪屍的本能一直在蠢蠢欲動，幾乎要壓制不住。

這種時候，她如果靠過來的話，等待她的只能是作為食物進了他的肚子。

他不想讓她死掉，她也不能死。

如她所言，他需要她。

所以即使是刻意刁難，他也是有所保留的，實驗室的那些一級喪屍，根本奈何不了她。

畢竟她說的不錯，在很多事上，尤其是在涉及人類的事上，他的喪屍身份註定了他無法完成，這就給他的計劃制造極大的障礙。

而這個時候，她的用處就凸顯了出來。

她死了，該去哪裏再找一個強大而且願意服從他的人類？

為此，葉飛予不介意在她面前壓制下喪屍的本能。

如今她一離開，他原來墨色的眸子突然變成紅色，血一般的紅色，卻涼的滲人。

在這短短的一天裏，她靠近了他許多次，像是從來不擔心他會像別的喪屍一樣吃掉她。

可惜，她想錯了。再像人類的喪屍，也終究是喪屍——以人為食的喪屍，在食物面前沒有任何區別。

理智可以壓制住本能，卻不能消去本能，只能讓它在一次次有意壓制下更加明顯和強烈。

葉飛予紅色的眸子動了動，緊跟著動的是長腿，他輕而易舉地到達了地面。

人類的最中央。

喪屍感受到他的位置，開始不顧一切地向他的方位湧去。

這是人類在種族戰剛打響不久就發現的事——喪屍對強者威壓格外敏感，他們可以輕易地判斷出誰是他們中最強的，然後跟隨他，並乖乖服從命令。

葉飛予把目光移向周圍的人群，像是看待宰的羔羊一樣的眼神。

絲毫不被掩飾的惡意襲來。

人是這世上最難捉摸的動物。

你以為窮途末路了，往往卻能夠破釜沈舟山回路轉；你以為必死無疑了，偏偏能絕處逢生。

你以為分崩離析不堪一擊，事實卻是恰恰相反，他們團結起來，灼灼戰意炙熱得能糊人一臉。

歸咎到底，不過是在危險面前強大的求生欲。

由求生欲所激發的潛能，雖只能支撐一時，卻已經足夠。

他說他的計劃並未出差錯，也正是基於此。

但前提是，要有一個共同的、強大到讓他們不得拋棄芥蒂合力迎戰的敵人。

而葉飛予所做的，就是成為這個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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