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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相互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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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相互成就

莫約茶盞功夫後, 再次接著開堂。

馬縣令等人經過一番仔細斟酌,為了保護男方權益,決定判譚焦二人義絕。

眾人連聲叫好, 紛紛道:“把這般狠毒的婆娘養在家裏, 誰放心得下?”

“是啊,判得好, 就該義絕,把焦大娘趕回娘家。”

面對眾人的指責, 焦大娘急紅了眼, 破口大罵吵嚷起來。

馬縣令連拍驚堂木, 她不依不饒, 又潑又兇悍,馬縣令怒目道:“你這刁婦, 擾亂公堂,來啊,給我拖下去打!”

衙役上前拖人, 焦大娘死命掙紮,馬縣令指著她道:“毒打虐童四年, 先杖打五十大板再說!”

裘娘子看得大快人心, 高聲道:“打得好!”

焦大娘被拖下去打板子, 這邊繼續堂審, 林秋曼就麗娘的撫養權展開了辯護。

譚二郎還不放手, 非說麗娘是譚家人。

林秋曼憤怒質問道:“好一個譚家人!我且問你, 在你女兒麗娘受繼母毒打虐待時, 你可曾想過她是譚家人,身上流著你譚二郎的血?!”

譚二郎垂首不語。

林秋曼拱手道:“明府,譚二郎常年在外營生, 麗娘如今精神失常,生活無法自理,譚家家中僅有二老實難照料周全,若還繼續留在譚家,日後才是真的被毀了。”

裘娘子急急道:“明府,奴願意接麗娘回娘家撫養。她是奴的親生女兒,家中父母只有奴一人,她是唯一的外孫女,定會百般疼寵照料,給她安穩!”

譚二郎:“裘氏!”

裘娘子紅眼道:“奴當初離開譚家的時候好好的一個女兒留給你,結果僅僅四年,你竟把她折磨成了這般,耳聾了一只,話說不全,見人就喊怕。譚二郎,你把她毀成了這模樣,還嫌毀得不夠嗎?!”

譚二郎氣惱道:“她生是譚家人,死是譚家鬼,豈能容你一個外人把譚家的骨血帶走?!”

裘娘子落淚道:“明府,奴願意為了麗娘終身不嫁!只求明府將麗娘判給奴,奴只想好好補償她,以盡為母之責!”

這番誠懇的肺腑之言把在場的多數人打動,馬縣令抱手陷入了沈默中。

林秋曼道:“懇請明府以人為本,準允裘娘子的訴求。您既然同情麗娘遭遇,定然也希望她往後不再像先前那般備受冷落欺淩。”

“裘娘子是麗娘生母,她已無生育可能,裘家只有她們母女,全然沒有嫌棄麗娘的理由。而譚家重男輕女人盡皆知,譚二郎有子續後,往後還會再娶再生。若繼續把麗娘留在譚家,於她的成長環境而言實非益處。”

“今日明府重罰焦大娘,可見是憎惡虐童之人的。明府既然伸出援手,何不把麗娘從火坑裏拉出來,給她一個安穩未來?”

馬縣令捋胡子。

林秋曼沖裘娘子使眼色,她忙道:“奴的父母就在公堂外,請明府傳二老上堂問話。”

馬縣令擡手示意。

片刻後,裘父和裘母上公堂跪拜。

馬縣令問:“兩位老人家可願接麗娘回去照料?”

裘父磕頭道:“回明府,我們願意,我們就只有這麽一個外孫女,不管她被譚家糟踐成什麽模樣,我們都願意撫養她長大成人。”

馬縣令沒有說話。

裘父繼續道:“麗娘畢竟姓譚,我們原是沒有資格跟譚家掙撫養的,故先前二人和離時,便把她留在了譚家。只是現如今孩子被磋磨成了這般模樣,我老兩口瞧著揪心。若明府願意把麗娘判給裘家,裘家的田產房地都是她的,反正就只有這麽一個後人。若沒法判給裘家,我們也無話可說,決斷全在明府。”

這番話馬縣令聽得舒心,讚道:“倒是個講道理的老人家。”

裘父道:“公堂上就是講道理的地方,明府怎麽判都是有依據的,我們都服氣。”

馬縣令看向譚麗娘,問道:“麗娘,你是願意回家跟你父親住呢,還是願意去你阿娘那裏住?”

譚麗娘沒有說話。

林秋曼誘哄道:“麗娘,你說去哪裏,明府就讓你去哪裏。”

譚麗娘膽怯地看了會兒她,吐字不清道:“哄,哄人。”

林秋曼指了指馬縣令,耐心道:“上面那個不哄人。”

馬縣令也附和道:“我不哄人,你說去哪兒就去哪兒。”

譚麗娘緊緊地抱著自家母親,小聲說:“阿娘,不打人。”

馬縣令問:“你父親那兒呢?”

譚麗娘像貓似的炸毛,“不回。”

馬縣令又問:“你的繼母已經被我趕走了,往後她都不會出現在譚家,你都不回去了嗎?”

譚麗娘搖頭,“不回。”

譚二郎急道:“麗娘!”

譚麗娘嚇得抖了一下,開始哭,一個勁說怕。

林秋曼洗涮道:“譚二郎,你能讓自己的親生女兒懼怕成這般,也算有幾分本事。”

譚二郎瞪了她一眼,沒有吭聲。

現在的情形大家都一目了然,若說把麗娘判給譚家,合情合理,畢竟是父權社會,律法是偏向男方的。

若說把麗娘判給裘家,好像也合情合理,畢竟先前孩子在譚家被毒打折磨了四年,方才裘家的態度已經明了,再加上孩子自己的態度,是偏向親娘那邊的。

馬縣令又有些為難。

法外有情,若遵循冷冰冰的律法,那譚麗娘往後繼續呆在譚家的成長環境肯定是比不上裘家的。

畢竟已經被磋磨成了這般,日後需要更仔細的呵護才能好好長大。

最終馬縣令和陪審的幾人商討一番後,決定以人為本,把譚麗娘判給裘家撫養。

裘娘子喜極而泣。

馬縣令道:“你們裘家往後可要好生照料著麗娘,她才這般小就吃盡苦頭,需要更加耐心護佑。我會隨時查問裏正,若是過得不好,唯你裘家是問。”

裘父磕頭道:“明府盡管放心,麗娘是裘家唯一的外孫女,我們不會虧待她的。”

馬縣令點頭,“知道是唯一的外孫女就好。”

焦大娘毒打虐童,被判了五十杖刑,遺憾的是沒有牢獄之災。

不過五十大板打下來被打得半死,任她方才再蹦跶得厲害,此刻已經完全歇了氣。

譚二郎丟了麗娘的撫養權,跟焦大娘還被判了義絕,他覺得丟人,退堂後匆匆走了。

沒把焦大娘送進大獄,裘娘子始終覺得不解氣。

她故意站到她跟前,啐道:“焦大娘我告訴你,往後你嫁了哪家男人,我就去你夫家搞你。你嫁一回我拆一回,看哪個男人還敢娶你這種惡婦。”

焦大娘一臉蒼白,疼得氣若游絲,喉嚨裏發出咯咯聲,像是斥責。

裘娘子似想到了什麽,冷不防說道:“你如今和譚二郎已經被判了義絕,幼子留在譚家無人照料,不若我跟譚二郎覆合,代你照料你那幼子,你覺得如何?”

這話把焦大娘氣死了,恨得睚眥欲裂。

一旁的林秋曼很想說一句,裘娘子你真他媽是個人才!

直到裘娘子把焦大娘奚落夠了,一行人才散去了。

林秋曼得了酬勞,又逗了會兒譚麗娘,才打道回府。

張氏見主仆回來,高興道:“小娘子餓了吧,趕緊去洗手吃飯。”

林秋曼拋出一錠碎銀,“裘家出手大方,家境還不錯,以後麗娘跟著他們,就不會再吃苦了。”

張氏笑道:“那就好,也算老天爺長眼,給了她一條生路。”頓了頓,又問,“那繼母呢,又是如何處置的?”

林秋曼:“被杖打了五十板,判了義絕。”

“沒入獄嗎?”

“沒有。”

“那判輕了,這般歹毒的婦人,就該入大獄。”

“也不輕,你是沒瞧見她那模樣,血肉模糊的,傷筋動骨了,只怕得躺好幾月呢。”又道,“判了義絕,被趕回娘家,幼子也沒法帶走,回去了是擡不起頭的。她把自個兒的名聲作得這般臭,往後哪家郎君還敢娶她,這輩子估計是被毀了的。”

張氏大快人心道:“那也是她活該!”

林秋曼換了一身便服,才坐到桌前用飯。

“明兒差人去趟晉王府,讓陳管事安排見吳嬤嬤。”

張氏應聲是。

直到後日下午,晉王外出公幹,林秋曼才悄悄地去了一趟。

家奴把她請進吳嬤嬤的房間,當時吳嬤嬤正在昏睡中。

猝不及防瞧見床上的人,林秋曼有些難以置信。

這才多少日,竟瘦成了皮包骨頭。

伺候她的仆人說起就眼淚花花。

林秋曼坐在床沿瞧了會兒,沒隔多時吳嬤嬤從睡夢中醒來,見她來了,疲乏道:“二娘可算來了。”

林秋曼握住她的手,輕聲道:“嬤嬤平日裏待我好,我自然會來的。”

吳嬤嬤虛弱地笑了笑,“官司打完了?”

林秋曼點頭,“打完了。”又道,“嬤嬤得盡快好起來。”

吳嬤嬤搖頭,黯然道:“老奴好不了了,命數已盡,只怕也熬不了多少日了。”

林秋曼覺得心裏頭有些難受,沒有說話。

吳嬤嬤繼續道:“老奴就想在臨死前見見你,想跟你說點體己話,若是不中聽的,二娘莫要見怪。”

林秋曼幽幽道:“嬤嬤是通情達理之人,二娘不會見怪。”

吳嬤嬤:“你能這樣想,老奴便沒有看錯人。”停頓片刻,又道,“當初昭妃娘娘去得早,她臨終前曾囑托老奴照顧好郎君,可是老奴不中用,只怕又得在半道上撒手了。”

林秋曼垂首。

吳嬤嬤:“郎君是喜歡二娘的,相信二娘比誰都清楚。”

林秋曼老實點頭。

吳嬤嬤又道:“那二娘知道郎君為何獨獨看中你嗎?”

林秋曼一言難盡道:“他曾說過,說我難以馴服?”

吳嬤嬤緩緩搖頭,“偷偷告訴你,那是因為你跟昭妃娘娘很像,骨子裏都是一類人。郎君從小受她教導,深受影響,所以才會被你吸引。”

林秋曼楞住。

吳嬤嬤幽幽道:“老奴伺候了娘娘一輩子,從娘家進宮裏,可以說是看著她走完一生的人。她跟你一樣的,骨子裏傲,視尊嚴如命。如果當初沒進宮,或許會有另一番天地,只是遺憾沒能如願,一生白白給葬送了。”

“當初娘娘不願為武帝委曲求全,就如同你不願為郎君折腰一樣。老奴知道你跟其他女郎不一樣,也不奢求你屈身討好郎君,只是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林秋曼正色道:“嬤嬤你說。”

吳嬤嬤輕輕撫摸她的手,“女郎在世立足不易啊,你能從韓家掙脫出來自立門戶更是不易。但你做到了,不僅做到了,還能上公堂替女郎們討公道,可見是個有抱負的女郎,老奴說得對嗎?”

聽到這番話,林秋曼頗有些吃驚。

吳嬤嬤繼續問:“老奴說得對嗎,二娘?”

林秋曼點頭,“對,我不服氣,我想把人人唾罵的林二娘洗得幹幹凈凈,變成受人敬重的林二娘。”

吳嬤嬤微微一笑,“茶館裏都在說你為女郎們討公道,是個頂好的娘子。府裏的下人們也時常議論你不一般。老奴相信,假以時日,你必然會做到受人敬重。”

得到她的認可,林秋曼很高興。

吳嬤嬤話鋒一轉,“可是二娘是否想過,這條路跟其他女郎選擇的路大不相同。它註定是荊棘叢生的,稍不留神就會把你紮得滿身鮮血。況且你如今還拖家帶口,你是沒有條件和底氣去拼去掙的。”

林秋曼沈默。

吳嬤嬤客觀道:“你跟大長公主不一樣,她開辦華陽館,背後有整個皇權做支撐。可是你呢,你有什麽,你什麽都沒有,只有一腔孤勇。”

這話很是紮心,林秋曼覺得有些喪。

吳嬤嬤:“你上公堂辯理討公道,是為了拉女郎們一把;大長公主開辦華陽館,是為了給女郎們謀生路。你們的思路和想法都是超前的,老奴很是欣賞。但是要真正執行下去,你還需要後盾,而晉王府便是你眼下可以借力的後盾。”

林秋曼皺眉,“嬤嬤應該知道,我是不會跟晉王做交易的。”

吳嬤嬤安撫道:“二娘莫要著急,老奴今日不說這些。”

林秋曼的情緒平穩下來,靜靜聽著。

吳嬤嬤喃喃道:“郎君的情形你應該很清楚,他身上毛病很多,同時也擔負著巨大的壓力。他的背後有近萬人的性命托付,一旦晉王府倒下,將是一場浩劫,和當初齊王案一樣的浩劫。”

林秋曼冷酷道:“可是這些與我又有何關聯?”

吳嬤嬤:“你姐夫,聽說是郎君從渭城提拔上來的。”

林秋曼被噎住了,神情變得陰霾。

吳嬤嬤一點點紮她的心,“還有韓家,如果沒有晉王府庇護你,你林家一家老小都得遭殃。”又道,“府裏皆是女流之輩,韓三郎要使絆子,最容易不過。”

林秋曼被這些現實約束說得糟心。

吳嬤嬤繼續道:“晉王府不能出岔子,郎君更不可出任何差錯,一旦他出事,受牽連的何止你林家?”

林秋曼不痛快道:“我一介女流,哪能保得了他?”

吳嬤嬤緊握住她的手,發出靈魂拷問:“為什麽你們非得互紮互傷,相互排斥抵觸呢,為什麽你們就不能相互成就呢?”

林秋曼被這話說楞了。

吳嬤嬤激動道:“你們都是有抱負的人,為什麽就不能拉對方一把,相互成就呢?”

林秋曼一時回不過神兒。

吳嬤嬤情緒激動開始咳嗽起來,林秋曼忙拍她的背脊,她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兒。

林秋曼又餵了她一杯水,她才漸漸平穩了些。

“郎君服食寒食散,已經有了心癮,遲早被它毀掉。二娘你拉他一把,把他從深淵裏拉出來好嗎?”

林秋曼皺眉,“我沒那個本事。”

吳嬤嬤:“你有!只有你才能把他拉出來!只要你願意,你就有法子把他拉出來!”

林秋曼偏過頭。

吳嬤嬤紅眼道:“二娘,老奴求求你了,拉他一把,只要你拉他一把,他就能給你所有,成就你的抱負,讓你毫無後顧之憂。”

林秋曼咬唇不語。

吳嬤嬤抹淚道:“老奴很擔心郎君,怕他被毀了。誰都毀不了他,可是寒食散能。久服傷身,就算是大羅神仙都救不了,那才叫致命。”

林秋曼:“沒人逼他服,是他自己選擇的。”

吳嬤嬤渾然無力,“你說得對,是他自己選擇的,走了岔道。他服藥後就跟換了一個人似的,又瘋又可怕。但他生來不是這樣的,沒有人生來就是這般瘋魔。你若試著去了解他,就會明白他不是那麽壞,也不是那麽狠,就是頑劣了些。”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當初昭妃娘娘成就了他,同時也毀了他,把他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沒有人欲,也沒有渴望,只有規矩教條,以至於他人前人後性情兩面,多變覆雜。”

“老奴同你說這些,不是想你去同情他。他雖然吃了不少苦頭,但同時也享了與身份匹配的東西,不值得同情。”

“老奴就想你拉他一把,把他從泥濘裏拉出來,成就他,也成就你自己。”

“你若想幹一番事業,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裏,女郎沒有權勢是寸步難行的。但你可以踩在他的肩膀上,利用他的權勢為你鋪路,為你開天辟地。”

“郎君不是一個聽不進話的人,你既然有本事在公堂上說服馬縣令,自然就應該有本事說服他為你所用。這才是一個在世道裏摸爬滾打吃過虧的女郎應有的覺悟,而不是靠著一腔孤勇拼了命去掙,白白丟了性命,你明白嗎?”

這番話出自吳嬤嬤的肺腑之言,令林秋曼沈默。

她繼續道:“二娘,嬤嬤沒有害你。老奴在宮裏待了數十年,看遍了勾心鬥角,嘗遍了世情冷暖,這些話都是老奴悟了一生才悟明白的。”

“你與老奴同為女郎,老奴敬你跟昭妃娘娘一樣有骨氣。可是世道艱難,你除了有孤勇,還得有後盾夥伴。而郎君便是你的最佳人選,只要你拉他一把,試著去了解他,走近他,他必會許你一片天地,讓你展翅高飛。”

“二娘你是聰明人,你有能力,你缺的就是一個臺階,只要上了那個臺階,你就有本事去實現你的抱負。這是你一生去追求的東西,它難道還不夠誘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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