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結束的鈴聲已經響了，陳瑤起身去接了杯水，回來時特意繞到了蔣欣馨的位置上。

“還看呢。”陳瑤把蔣欣馨手裏的書一拍，“別這麽緊張啦。”

蔣欣馨苦笑著仰頭看向陳瑤：“我覺得我還有好多不會。”

陳瑤笑嘻嘻地開玩笑：“少來，物理一直是你強項，再謙虛就煩了。”

“真的，比如這題——”蔣欣馨指了指試卷，“你做出來了嗎，我想了好久也沒想出來。”

陳瑤連題都不看，趕緊擺擺手：“別別別，連你都做不出來，我更不可能了。”

她擡頭環顧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了方頡身上。

“問問學霸吧，方頡！”

方頡正低頭看著手機，仿佛沒聽見有人在叫他，直到陳瑤又提高音量喊了一聲，他才猛地擡頭，對上了對方的眼睛。

他擡頭的時候面無表情，眼神很冷漠，陳瑤被他嚇了一跳，遲疑著開口：“你……幹嘛呢？”

“……沒事。”隔了幾秒，方頡的眼神緩和了下來，“怎麽了？”

“蔣欣馨想問你道題。”陳瑤指了指蔣欣馨，蔣欣馨也一臉不安地看著方頡。

方頡笑了笑，“哪題？”

蔣欣馨把試卷遞了過去：“21題，沒太搞懂。”

方頡看了片刻，把自己的試卷翻了出來，按照步驟一點一點講給對方，全部說完一遍後又問了一句：“懂了嗎？”

蔣欣馨連連點頭：“懂了懂了。”

說完後蔣欣馨遲疑了一下，又問：?“你沒事吧？”

見方頡看著自己，蔣欣馨又趕緊解釋：“覺得你今天心情不太好。”

“沒事。”

方頡的回答幾乎就在下一秒，毫不遲疑。蔣欣馨楞了一下，“哦”了一聲，不再開口了。

直到對方轉了回去，方頡才重新低下頭去看自己手機的短信界面。

昨天晚上翟菀說完那句話後，大概是害怕方頡掛電話，立刻連珠炮似的不斷開口。

“拜托先聽我講完好不好，阿姨真的是沒辦法了，小安已經在化療了，但是效果很不好，阿姨真的沒有辦法了，你沒見過他在病床上的樣子……”

她的話帶著哭腔，顛三倒四，好像情緒非常不穩定，直到方頡直接打斷了她。

“你怎麽知道我在紹江上學？”

方頡語氣很冷靜，目視前方，一字一頓道：“你怎麽知道我的號碼？方承臨告訴你的？”

那頭的翟菀沈默了片刻，沒有反駁，反而哭了。

她的哭聲並不歇斯底裏，聽起來很壓抑，仿佛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悲傷，只為了和方頡說話。

“阿姨求你了小頡，阿姨和你爸爸媽媽有錯，但那是大人的事，你弟弟是無辜的——”

方頡立刻打斷她：“我媽媽有什麽錯？”

他抑制不住心裏猛然升起的怒氣，對著電話那頭反問：“我媽媽有什麽錯？”

那頭的翟菀立刻又哭了，反覆地說著對不起。

“對不起小頡，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們一家，真的，我該死。但你弟弟是無辜的，你不知道他知道自己有個哥哥的時候多開心……”

方頡有那麽一瞬間，居然有些想笑。

他想問問對方，你知道他無辜，為什麽要生他？

他還想問問，我不無辜嗎？我他媽活了快十八年，突然有天有人告訴我，嘿，你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是你爸出軌養在外面的小三生的，現在他需要骨髓移植，你去配個型吧，畢竟孩子是無辜的。

多牛啊，多仁慈啊，巴黎聖母院出來的吧？

但方頡沒有說，他甚至沒有耐心聽完，直接打斷了對方。

“我沒有弟弟。”方頡道。“別打過來了，否則我就報警。”

說完，方頡立刻掛掉電話，又把那個號碼拖黑，隨後給方承臨打了個電話。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方承臨大概沒想到方頡會主動打給自己，接起來時語氣很高興。

“小頡——”

“我的電話是不是你給她的？”

方承臨被冷不丁一問，下意識道：“什麽？”

“那個女的。”方頡語速很快，極力壓抑著心裏的怒火。“她為什麽知道我在紹江上學，為什麽知道我的電話？”

“沒有！”

方承臨才反應過來，立刻大聲道：“你轉學以後我沒跟她說過任何你的事。”

方承臨沈默幾秒，又有些慌亂的開口：“是不是她看了我手機——”

方頡沒忍住冷笑了一聲。

方承臨立刻住口了，半晌才道：“她打電話給你了嗎，別管她，也別接。我現在在外地，等出差結束——”

方承臨停了一下，又改口：“等明天，我就回潮城找她談談。”

方頡沈默了一下，隨後道：“隨便你，別來煩我。”

說完沒等方承臨再開口，方頡立刻掛斷了電話。

桌子上的練習冊還是剛才那一頁，方頡看了一會兒，俯身撿起掉在地上的筆，開始從頭算題。

設 m抵達D 點的速度為v1……*

方承臨的話可以信嗎？他真的不知道翟菀找自己嗎？

設此小車速度為v2，A-D 過程中系統動量守恒……

翟菀知道多少，自己的號碼，自己的學校，還是自己的地址？

mv0 等於 mv1 +Mv2，所以v2等於……

如果知道的話，她會再來找自己一次嗎？

方頡腦子裏仿佛分裂了，解題的思路和其他亂七八糟的思緒混合在一起，等寫完最後答案，他翻去解析看了一眼，居然還做對了。

真牛啊方頡，這可能就是學霸吧。

方頡短促地笑了一下，破天荒的沒收拾東西，把筆一扔，倒在了床上。

如果翟菀真的知道了自己的學校或者住址，然後再一次找過來，那麽——江知津怎麽辦？

和第一次不同，上次他因為受不了學校裏的議論、註視，受不了亂七八糟的聲音和環境，受不了父母無休止的指責謾罵，所以選擇了轉學。但這一次，一考慮到翟菀有可能再出現，方頡第一個念頭居然是，江知津會受影響嗎？

想到這兒，方頡輕輕吐了口氣，閉上眼睛。

自己橫插入江知津的生活已經挺麻煩了，他不希望給江知津帶來更大的麻煩。

但方頡還是低估了翟菀的毅力和……瘋勁。拉黑一個號碼根本沒用，對方可能是找了什麽辦法，換了挺多號碼，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幾乎給他發了快一百條短信。

有些是認錯，有些是懇求，請方頡原諒她，救救自己的孩子……甚至給方頡發了挺多張照片。

一個六七歲大小的，穿著病號服躺在病床上的小男孩，很瘦很小，眼睛大得驚人，直楞楞的盯著鏡頭。

“看看你弟弟，就當可憐可憐他行嗎？”

方頡沒什麽防備，剛點開的時候呼吸都停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直接關了機，甚至把手機卡也取了出來。

要換張卡了。

直到晚自習結束，方頡出去的時間遲了幾分鐘，江知津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見到他出來，江知津一挑眉。

“關什麽機啊？”

方頡停頓了一下，只簡單答了一句：“沒什麽。”

江知津看了一眼方頡，沒再說話，直到坐上車，江知津一邊開車一邊慢慢道：“不對勁啊小方頡。”

“什麽？”方頡問。

“你。”江知津答。

說完江知津笑了笑，又開口：“說說吧，遇到什麽事了？”

方頡轉頭看了一會江知津，半晌才道：“你以前算命的吧？”

“不是，但我算你還行。”江知津臉上帶著笑，目視前方道：“說說吧。”

“……沒事。”方頡最後還是道。“手機沒電了。”

“你上個學把手機上沒電了？”江知津看了他一眼，“在學校玩了一天手機呢學霸？”

方頡點點頭：“對，學霸就是這麽囂張。”

江知津樂得不行，沒再往下問。

他心裏清楚，方頡學習挺好，除了聰明以外還因為足夠努力，平時在家學習的時候能幾個小時不碰一次手機，更別說上學了。

但方頡不願意說，江知津就不問了。

接下來的兩天，方頡的手機也盡量沒開機。除了快下晚自習那一段，為了接江知津的消息，方頡會開個十分鐘。

他沒時間出學校換新卡，只能先這樣等周末。

周五下午，高三全年級進行物理測試。

畢竟是為了選拔省競賽人員的名單，這次測試很正規，還特意打亂所有學生重新排了考場，和月考差不多。早上上完課，所有人就開始布置考場。

考試唯一的好處大概是每當這個時候，學校對於學生管理都會寬松一些，陳瑤拖著蔣欣馨點了奶茶外賣，趁著午休的時間去學校門口拿。

“每次都是隔著鐵門遞進來，跟探監似的。”

陳瑤嘆了口氣。旁邊的蔣欣馨笑著壓低了聲音：“能喝就不錯了，小聲點。”

要是平常，兩個人估計會被門衛說一頓，但這次學校門口有人在和門衛說話，來不及管這兩個違反校規點外賣的女生。蔣欣馨和陳瑤站在角落曬著太陽，等著外賣。

門口的說話聲有點大，蔣欣馨沒忍住朝那邊看了一眼。

門外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瘦瘦弱弱，一身素色，沒化妝，顯得有些憔悴，但還是能看出來五官挺漂亮，正在和門內的門衛說話。

“不好意思，你們學校高三有一個叫方頡的學生嗎，在哪個班啊？”

蔣欣馨一楞，朝那邊看過去。

門衛是個四五十歲的大叔，背著手站在門內絮絮叨叨：“我們不能隨便透露同學信息的，你和他什麽關系啊？”

“我是他的阿姨，有急事找他，他弟弟生病了，你讓我進去找一找他好嗎？”

對方說話的語調很柔和，滿臉的焦急掩蓋不住。門衛楞了一下，也放緩了聲音道：“你等等，我先打電話問問有沒有這個人。”

一般家長要在上學時間見學生，都要先打電話給班主任，班主任再打給門衛，然後才能放人進來。但對方看起來挺著急，門衛打算替對方打個電話問問。

陳瑤也聽見對方說的話了，轉頭看著蔣欣馨小聲道：“方頡不是轉學過來的嗎？怎麽還有阿姨在這啊，特意過來找他的？”

蔣欣馨抿了抿嘴沒說話，看著門口的女人。

對方已經完全不顧形象坐到了門口的地上，看起來很疲憊。從剛才開始她包裏手機一直在響，應該是有人一直在打電話給她，但她每次都直接掛斷。

不知道哪裏來的直覺，蔣欣馨覺得有些不太對，等門衛進了傳達室，她突然跟了過去。

門衛被她嚇一跳，道：“幹什麽——等外賣是吧，校規不許點外賣知道嗎？”

蔣欣馨沖他笑了笑，看了眼門口又飛速轉過頭，小聲道：“叔叔，剛才那個阿姨找方頡是吧？”

“方頡是我們班的，”蔣欣馨頓了頓，小聲道，“要不你別給班主任打電話了，我直接去告訴我們同學吧。”

門衛莫名其妙：“既然是你們班的，那剛好你帶她去找找你同學唄，你哪個班啊？”

蔣欣馨堅持道：“真的不用了，我先去找找我們同學吧，很快的。”

她遲疑了幾秒，道：“她連我同學在不在這個學校都不知道，萬一我同學不認識她呢。”

門衛聞言猶豫了一下，最後一揮手：“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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