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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血月月食(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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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血月月食 (25)

得是什麽滋味兒,我跟他四目相對,眼神在他身上逡巡了一陣兒,忽然有些好笑,挑挑眉就問他:“怎麽?事不過三?”

三回,算起來這恰是我第三回發了顛的去啃他,他不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單是那明亮的招子不曉得帶著什麽意思在我身上轉了幾圈,又用那一貫的調子喊我:“花梁……”

我一慣不覺得自己是個喜新厭舊的人,卻偏是在這時候,忽然厭惡起他這熟悉溫軟,曾經一度叫我覺得聽他這麽喊我一聲就好像是在做夢的調子,忽然不想再聽他這麽喊我,因而想也不想,當即回敬他,“最後一次,六兒爺,希望你也是最後一次。”

我話音落下的當兒,他張了張口沒出聲,看那口型分明又是一個“花”字,然而他這個字始終沒有出口,只是在末了閉嘴時,自喉中吐出了一個“好”字。

他的一個“好”字,說出了千萬種意味,打從頭一回見面起,他當著我說過的最多的一個字,既是這個“好”字。

我要他把那準備好的飯菜倒了換他親手做的,他說,“好”;我要散了花家,放棄曾經所有,他說,“好”;我讓人取他性命未果,發著癲抱他的腿央他別走,他說“好”;我從那兩年的沈睡裏醒過來,要他親手做東西來吃,他說“好”。

不論哪一回,他對我的什麽要求說一個“好”字,我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曉得他應的是什麽,偏是這一回,我倒不曉得他在應什麽,不曉得是不是從今往後,再也不能從他口中聽到他用那溫軟熟悉的調子喊我一聲“花梁”。

這分明是我要的,如今得他應允,我偏又害怕起來,害怕他再不用那調子喊我,害怕我往後再不能借著一股子瘋勁兒去啃他,更害怕再去啃他時候,又叫他拿那寶貝千機手甩我一巴掌,甩得我渾渾噩噩眼冒金星暈頭轉向,辨不明個是非對錯、前因後果。

因而他話音落下的當兒,卻又是我嚷嚷起來,“不好!”,我說。

當然不好,我還沒學會用我的舌頭給他那舌頭打上個結,我還沒在哪怕一個方面征服他一下,怎麽就下不為例了呢?

所以我說著,順便也就做了,學那小狼狗朝他撲過去,捏著他的臉蛋子就想再啃他一口。

要說我在墓冢裏頭一點也沒講錯,論起個無情無義,沒有誰能及得上他千機手六兒爺的了,說了事不過三最後一次,就當真不給我機會啃他第四回,他倒是幹脆,這一回不等我啃上去,擡手就是一巴掌甩在我這臉蛋子上。

一聲脆響裏頭帶著滿腦子的悶疼落下,打得我好一會子回不過神來,等到我好容易有些反應,他又跟著用那冰冷地調子斥我一句,“滾。”

滾?

我腦子裏頭迷迷糊糊,只覺得好笑,既想反問他一句有什麽資格叫我滾?這是我花家的老宅子,就是非得說一個“滾”字,也該是我跟他說,什麽時候輪到他一個外家人來同我這個主人說“滾”。

好歹我暈暈乎乎地沒將這話說出口,回過神來細細一琢磨才想起來,我把一切都輸給了他,花家這老宅子,已經成了他的囊中之物,這麽算起來,他確是有資格叫我“滾”,這麽算起來,我也確實該滾的。

我瞧著他望了一陣兒,直瞧得他把眉頭解了鎖,一雙招子化冰成水,一汪柔情,才想起我該爬起來“滾”了。

可我偏不想滾,我清楚得很,若我換到他的位子上,是決計舍不得同他講一個“滾”字的,即便是真講了,也是舍不得真叫他滾的。他跟我不同,他舍得跟我講一個“滾”字,那必是真想叫我“滾”,而這一次我要滾了,想來,就再也回不來。

所以我不滾,我喊他,“六兒爺。”

我央他,“別這麽絕情。”

我囫圇著自己去哄他,“我好歹是花家的當家,就算我把花家輸給了你,你也不用這麽著急趕我走,留著我,總有用得著的時候,你說是不是?”

他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卻先我一步爬起來,杵在我跟前像極一匹來自北方的狼,他頷著首,一雙明亮的招子直勾勾落在我身上,下命令似的跟我講,“回去休息,別折騰自己。”

我昂頭瞧著他不應話,其時我坐著他立著,我仰著他俯著,這情境意外的熟悉,我心下想著,這時候要是有人路過瞧見了,想必也是一派其樂融融和諧景象。

“起來。”他等不來我動身,張口又是這樣一句命令似話,卻忽然緩和了口氣,才接著講:“我不要你的花家,破蠱冢、取嬰胎,蠱門那邊已經得到消息,這件事得由花家一力承擔,所以你——”

“所以你……”這一程,我腦子裏忽然清醒過來,爬起來立在他對面,問他:“所以你又要落井下石了嗎,六兒爺?”

他又要惱了,話一出口我就瞧出來了,可這一回我沒攔他,只癡癡地望著他,等他接話兒,他靜默了一會子,卻沒有惱起來,反倒是用溫潤地調子道:“這件事本來跟張家無關,小爺是去幫你,我不希望你累及張家。”

哈?

我忽然有些哭笑不得,話裏話外,他在意的從來不是花家如何我如何,從始至終,他所做的全都是為了張家那只小獅子。

我單是反問了一句抱怨抱怨,卻不曉得他想到哪裏去了,看來我花梁在他眼裏,到底不是個好人,可縱使我不是個好人,不講究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好歹也從來沒做過恩將仇報的事,破蠱冢,就是張家那小獅子不為幫我,看在他千機手六兒爺的面兒上,我怎麽也不會推他入火坑。

他這話聽來怎麽都是好笑的,這要是從旁人口中講出來,我大抵真會笑,從他口中講出來,我卻偏偏笑不出來,躑躅許久,也只是點點頭,跟他講:“放心,你六兒爺寶貝的小獅子,我哪兒舍得連累他?”

自視角篇 瘋子(二十七)

對旁人如何暫且不論,對他六兒爺,我必得是說到做到,說不累及張家,就定然不會累及張家,所以這會子我拖著叫我折騰的還不大好的身子坐在蠱門裏頭派出來談判的“使臣”對面端著一杯子茶也不喝,一邊聽他講著不平等條約,一邊在心裏頭比對著茶師浸出來的茶水和他千機手浸出來的茶水有什麽不同。

比對了兩下就覺著,果然他那雙千機手除了解機關什麽用都沒有,廚藝糟糕的一塌糊塗,單是浸茶水也浸不好,要是不下墓,簡直一無是處。

這麽一個一無是處的人,我怎麽就這麽稀罕他,我花梁好歹是個理性的人,他到底是哪一點征服了我,叫我從裏到外對他一個當了醫生的銷門千機手這麽服服帖帖?

啊對!醫生。

想來想去,我總算是想明白了,他那雙手除了解機關倒也不是一無是處,好歹作為一個醫生來看還是不錯的,可這麽一想,我就更不明白自己了,明明叫我那殺千刀的老子弄得我瞧見那些個白大褂的大夫就渾身不痛快。

明曉得自己帶著一副破爛身子,也不肯在身邊養幾個醫生,又怎麽因著他是個不錯的好醫生就對他刮目相看?

“老板?”我這廂還沒琢磨出答案,跟著我一道來的雷子就在後頭拿手指頭戳著我腰板喊起我來。

“怎麽?”我回了神,悠悠瞥他一眼,不自禁就學著六兒爺那漫不經心地樣子嘗了一口茶水,放下手裏頭的盞子,這樣子叫對面那人看來,該是沒多不入眼的。

雷子瞧我回了神,恭恭敬敬地問一句,“黑爺說的,您怎麽看?”

怎麽看?我依言朝對座那人瞧過去,心想著,真是不好意思,難為你費口舌講了這麽多話,我一句也沒聽進去,凈想那一雙沒大用處卻給我抓得牢牢的巧手去了。

生意場上,我到底沒有那麽蠢,更不會把心裏頭想的話講出來,一雙招子在對座那蠱門“使臣”臉上身上打著轉做起了盤算,這人不曉得是膽子大還是不懂規矩抑或又有旁的隱情,同我這麽面對面講了這麽許久的話,臉上掛著副墨鏡還不去摘下來。

這行當裏頭人人都曉得,招子是個好東西,談生意時候,對手揣沒揣著壞主意,一雙招子就能看的清清楚楚,在我身上,這事兒就更明顯了,好比那千機手六兒爺,頭一見面我就是瞧上了他那雙明亮的招子,才非要想著馴服他,想要他把變作我的狗。

哦!招子。

一下子,我陡然反應過來,原來我是瞧上了他那雙招子,故而才有了這後頭的事,這些個事兒同他那雙寶貝手,該是半毛錢關系都沒有的。

想透了我這一層,我那滿腔愁緒霎時間煙消雲散,心思也回到了當下,這才想起來搭理搭理對座的墨鏡使臣。

我盯著他那擋住了一雙招子的墨鏡瞧了一陣,想著我還不曉得他講了些什麽,又不能明著問,就跟他講:“我看,還是請先把墨鏡摘下來,蠱門人這麽不懂規矩?還是我不懂蠱門的規矩?”

我這廂話音才落,他那廂就笑了起來,隔著墨鏡瞧不見他的招子,總覺著他那笑裏透著股意味不明的危險,好似下一秒一個一言不合,他就會從腰裏拔出一把槍來崩了我,從見著他起我還沒仔細觀察過這人,這會子目光落在他手上草草一掃就不難看出來,那是一把經常用槍的手。

左右手食指指腹、手掌與五指相連處都起了一層不薄不厚地繭子,不僅是常用槍,看來還是個雙槍手。

不曉得是不是我這草草一掃打草驚了蛇,他隨即把擱在桌面上的一雙手收下去,答我道:“摘不得,我就是個掮客,不知道什麽規矩不規矩,再說花老板年紀輕輕,別那麽呆板嘛,什麽規矩不規矩的都是那些老頭子才守的,年輕人得有年輕人的活法,我剛才說的,您要是覺得成,就點個頭兒簽字畫押,完事兒咱們再喝一杯,合作愉快,要是覺著不成,就再聊聊,讓……”

他說話晃了兩晃腦袋,揚手點點我後邊的雷子,又講:“哎,讓您身後那位去添點茶水。”

得,讓我說中了,想必這所謂的掮客也是道上的老人了,早從這雙招子裏頭把我這個人看了個透析,我自覺確不是什麽呆板的人,規矩不規矩的自己尚不懂三分,也就沒什麽好要求旁人,當即下意識地照著那六兒爺的行事樣子,松了防備,收身倚到後頭的椅子背上,給雷子打了個眼色。

等他得了令,出了這包間去找人來添茶水,才沒頭沒尾地張口問一句,“看著不錯,什麽牌子的?”

“Chopard。”這掮客果然是個聰明人,一下就聽出了我問得是什麽,扶了扶那墨鏡架子仍笑著,笑得叫人看了極想照他那挺拔的鼻梁揍上一拳,他就這麽笑著講:“聽說要見的人是花老板,特意挑了這副戴,不錯吧?”

我一下讓他逗樂了,腦子裏頭轉了兩轉,才想起雷子給他的稱呼,就問:“怎麽?聽黑爺這意思,為了見我,你還特意梳妝打扮了。”

“可不。”他接著話頭應過去,擡起胳膊支在中間的茶幾上,朝前傾著身子,聳了聳鼻梁,墨鏡架子跟著抖了抖,接著講:“還特意洗了個澡呢,半個月沒洗澡,怕熏著花老板,看在我這麽有誠意的份上,花老板是不是行行好,點個頭,讓我好回去交差?”

有意思。

我曉得我聽了他的話是個什麽反應,要不是瞧著這人年紀長些,我恐怕就該揉揉他那腦袋瓜子,硬要牽回去養著了。

可這事只得想想不能真做了,這人不是一般地小狗,真要有個比擬,他更像是只黑豹子,類家貓比獵王,能屈能伸,可善可悍,這種人不是我能留在身邊,也是我所最不喜接觸的。

因而我也只隨便想了想,就應道:“好啊,說說看,想讓我怎麽做?”

自視角篇 瘋子(二十八)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隔著墨鏡,不曉得那後頭的一雙招子裏頭藏著什麽樣的心思,就只看著他勾著一張笑臉,問我:“哦,花老板是去想什麽小九九了沒聽見吧,要我再講一遍?”

他講:“再講一遍沒事兒,那這茶水錢就請花老板出了,這談判,浪費的可是我口水,對吧。”

我不曉得該說他聰明還是該說他蠢,要說他聰明,一般人就算是看出來對手的心思,也不會這麽直截了當的說出來,這話出口,分明就是要叫我臉上掛不住,沒個臺階下,可要說他蠢,我自覺戲演得不錯,本來還想從他嘴裏頭套一回話,卻又叫他一眼瞧出了端倪,說來這該是個聰明人才對。

我方才在心裏做著盤算,想著該怎麽接他的話好,他就又開了腔,道:“花老板用不著懊惱,您這戲演得是不錯,巧了,我先前遇見過一個人兒,他那戲才是真好,看多了那樣的戲,再來看您的,嘿……說句您不愛聽的,就您這兩下子,頂多算是入門級別,一眼瞧不出,多瞧兩眼,也就出來了。”

“哦?”這一回我已經來不及在心裏頭做盤算,腦中一陣囫圇,喉嚨裏卻率先發了聲,就順帶直接開了口,問:“什麽樣的人那麽會演戲,黑爺說說看,我倒想拜會拜會。”

“拜會。”他應聲重覆了一遍這兩個字,擺擺手又講,“還是免了吧,那就是個戲子,人家叫術業有專攻,咱們還是接著談生意。”

“這回您可別開小差了。”他話鋒忽然一轉,道:“你們把人家蠱冢裏頭的寶貝拿走,我委托人的意思就是,只要把那東西還回去,這事兒就了了。”

他說著沖我伸出一只手來,“聽講是個小玩意兒,落您手裏頭不值錢,是我委托人的傳家寶,您要是不差錢,就把那東西還回來,不還開個價也成,我委托人意思,只要開得價兒別過分就行。”

“開價兒?”我盯著他那墨鏡片裏頭自個兒的腦袋瞧著,反問了一句,“黑爺的意思,蠱門要拿回自己的東西,還要反過來給我錢?”

用不著他細說我也曉得,那所謂的小玩意,就是容六在我睡著的當兒從蠱冢裏的人形蠱母腦子中取出的嬰胎。

難怪剛才這人說完了一遍,雷子用那口氣問我意下如何,聽他這意思,蠱門是已經低聲下氣到了喪權辱門的地步,我要是再不把東西給人還回去,就實在說不過去了。

那墨鏡片又抖了兩抖,他沖我點點頭,接著講:“就是這麽個意思,那您看您是開價兒呢,還是開價兒呢?”

哈?我盯著那架著墨鏡架子的鼻子底下一直勾著笑的嘴講:“我不缺錢,不如這樣,你回去跟你的委托人說,讓他開個價,多少都行,東西我買了。”

“不行。”那張嘴上勾著的笑忽然就僵住了,也只是僵了那麽一下,他仍舊笑著,接著說:“我委托人說,東西必須還回去,別的,免談。”

明明口氣沒變,笑意未減,不曉得怎麽的,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氣場卻全然變了剛還嬉笑言談的氣氛,忽然有些劍拔弩張起來,連招子都沒露出來,就能造成這麽強烈的壓迫感,這人有點意思,可惜我偏是個不怕死的楞頭,悠悠捧起面前的半杯子茶又品了一口,才問他,“我要是不還呢?”

我這話一出口,他揚起的嘴角應聲一點點撇下去,問:“花老板非要和我委托人作對嗎?”

“如果我說是呢?”

“好。”他忽然一點頭,我當即不自禁地繃緊神經,只怕他下一步忽然掏出槍來指著我,下一秒,他果然出手,然而卻不是舉槍,而是沖我抱了抱拳,道:“兩國交戰不斬來使,那就請花老板和我委托人慢慢談,怎麽談無所謂,別殃及我這條池魚就成,告辭。”

他說話當真站起來繞過茶幾就要走,我當即出聲喊出他,“等等。”

“就這麽回去,你能交得了差?”

我說話扭頭去看他,他就停在我後頭半步處,回頭來用那副墨鏡片子朝著我,沖我聳了聳肩,講:“花老板拒絕的這麽幹脆,我當然交不了差。”

我笑:“那你還不抓緊爭取爭取?”

他亦笑:“爭取得來?”

爭取不來。那瞬間我想講出口的話是這個,東西是那千機手替我取出來的,我不在乎這條命也好,卻沒法不在乎他的話,他想我活著,我自然要活著,可這一下,我瞧著那墨鏡片子,忽然改變了主意。

我怎麽這麽聽他話,他要我如何我就如何,那我還是花梁嗎?我該不是他身邊的一條狗,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啃他一口都不成,還得挨一巴掌長記性,這樣活著,倒不如死了,好歹我也還是花梁,不是他容六的狗。

因而我話在舌尖轉了幾道,出口就換了內容,我擡手指指他臉上的墨鏡,講:“爭取得來,你把墨鏡摘了跟我喝一杯,我就把東西還給你委托人,怎麽樣?”

“這麽草率?就為這墨鏡?”他折手指指自己的墨鏡片子,明明問得詫異的話,卻帶著股子戲弄的意味。

無所謂,我也不過是發個瘋了罷了,管他戲弄不戲弄,當即就點了頭,講:“對,就為那墨鏡。”

“哦?”這回輪到他出這聲了,隔著鏡片我好像瞧見他挑了挑眉,然後說:“花老板做事兒真是沒原則,我喜歡。”

我沒應聲,瞇了瞇眼示意他摘墨鏡,他擡手捏住眼鏡腿頓了一陣兒,又放下手,話鋒再轉,道:“我改變主意了,差就不交了,花老板真想要那玩意兒,我幫你留手裏,但是——”

“你要對我這雙招子感興趣,就得用別的東西換。”他說話忽然彎腰湊過來,“怎麽樣,還想看嗎?”

我瞧著他那獻寶似的模樣忽然有些好笑,心想著,真是不好意思,叫你自作多情了,我對你那招子不感興趣,不過是給自己找個臺階下,再順道發回瘋。

沒曾想這也是個沒原則的主,因而我也沒把真心話說出來,順他鋪的道往下走,接著茬兒問:“說說看,得用什麽換?”

自視角篇 瘋子(二十九)

“那可寶貝著呢,就是不知道花老板您舍不舍得?”他應聲又往前頭湊了半寸,要是沒有那墨鏡片子擋著,想來他該是沖我瞇了瞇眼的。

這人做事這麽沒原則,看起來卻也不像是什麽貪得無厭的人,再說我能給得起的東西,都不會是舍不得東西,我心下隨便一琢磨,當即點頭示意他接著說。

見我這頭有了回應,他那廂覆又得寸進尺,幾乎要壓到我身上了,湊到我耳朵後頭用舌頭尖頂著一個字眼送出來,“你。”

我問:“怎麽說?”

他反問:“花老板聽不懂麽,還是要我說的再明白點?”

我點頭,“說說看。”

實際他那一個“你”字出口的當兒,我就曉得他是幾個意思,只怕他不是那個意思是我誤會了,若不問清楚,再鬧出個烏龍來,就不大好看了,因而我順著話茬兒就叫他把話明明白白的講清楚。

果然,招子是個好東西。

倘若這會子他那雙招子上沒掛著副破眼鏡子,我大抵就不會要他話說的這麽明白,偏他說這話時,又收了身子回去,高高地立在我旁邊,用那墨鏡片子朝著我,操著不大不小地聲兒跟我講:“上床,這麽講,花老板明白?”

我明不明白還事兒小,偏這會子,出去喊人來添茶水的雷子回來了,推了一半的門卡在那門縫裏,長著嘴大抵是想喊我聲“老板”,一個字還沒來得及出口就給卡到嗓子眼裏生生壓成了一聲嘶叫,要多難聽有多難聽,要多刺耳有多刺耳。

非是在這種時候,這人又接著講:“怎麽樣,花老板還想看嗎?”

我本來對他那破招子就沒半分興趣,何況是這麽個交換條件,照我的性子,要不是腰裏沒揣槍,當即就該拔槍崩了他,什麽兩國交戰不斬來使,我花梁從來去不守那勞什子規矩。

可這會子,我偏又發起了瘋,聽著他那挑釁的口氣,非但沒叫雷子拔槍崩了他,不怒反笑,還就點頭應下了,張嘴就賞了他一個字,“看。”

“當然看。”我盯著那墨鏡片子,一個不留神就瞧出一雙明亮招子來,一個字一個字的跟他講:“我想要的東西,從來不擇手段。”

“喲,爽快。”他聞聲咧出一口大白牙,驚得我頓時回了神,他就伸出一只手來跟我示意,“請。”

我眼神落在他手上瞧了兩眼,站起來示意他帶路,他轉身就沖雷子擺擺手叫他讓開,卡在門縫裏的人當即反應過來,也不讓開,單堵著去路張嘴喊我,“老板……”

“這裏沒你事兒了,今天不用跟著我,你先回去。”我想我該是曉得他想說什麽的,卻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麽,甚至好似還沒明白過來這人講的話到底是個什麽意味,就這麽稀裏糊塗應下了,等到雷子瞪著一雙不可思議地招子轉身撤出去的當兒,才想起來敬對手一句,“想不到黑爺好這口兒。”

“好說。”他過去拉開門,朝我做了個“請”的手勢,“要說想不到也是我想不到,想不到花老板連皮肉生意都做。”

他說這話的口氣分明是恭恭敬敬的,卻叫我聽了恨不得賞他一巴掌,把他笑得停不下來的嘴給抽歪了,然而我也只是想想,什麽反應也沒做出來,就錯著他穿過那道門走到前頭去。

才走到廊裏,他就緊隨在後頭跟上來,問我,“上哪兒去?是去您那兒,還是上我那兒?”

他是真盤算起來了,說完話等了一陣兒見我這廂沒動靜兒,又講:“要不還是上您那兒吧,我的場子小,怕您不習慣,嗯?”

我不禁扭頭瞧了他一眼,這一眼倒還覺得他那笑臉有些順眼,頓時好笑起來,談判從茶室談到臥室,不曉得他那蠱門的委托人知道了,該是什麽樣個臉色。

我講:“去酒店,我的場子幹凈,怕你弄臟了。”

“嗬,不成啊。”他聞聲就在擺起了手,“我沒身份證,進不去。”

我正踩著臺階下樓,給他這話絆得險些直接滾下去,收身回來拍拍胸口問他:“黑戶?原來是這麽個黑爺?”

他“嘿嘿”地笑起來,“這事兒,得看您怎麽理解,咱們去哪兒?”

我下著樓呢,沒敢再分心去看他,盯著腳下的路琢磨了兩秒,開口吐出兩個字來,順便堵了他的嘴,“酒店,跟我去用不著身份證。”

花梁,你是真瘋了。

話出口我當即在心裏頭狠狠啐了自個兒一口,這是在做什麽?我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個冠冕堂皇能給自己冠上的好理由,開車門坐進去的當兒腦裏亂得一塌糊塗,差點沒把車鑰匙捏折在手裏頭。

一路而來稀裏糊塗,直等到了場子,聽見他出聲兒才稍微清醒過來,他說:“喲,這地兒不錯,花老板,您是喜歡直接點的,委婉點的?”

當下這境況,他一聲“花老板”出口,話裏話外都像是在拿巴掌打我的臉,這打的,絕不比那千機手輕到哪兒去,這會子我就悔了,悔了不該在茶室裏頭發了癲去應他的話,心下當即盤算起好不好反悔。

“這還用得著考慮?您該不是頭一回吧。”我這邊沒應聲,那頭的人已經反客為主坐到了床沿子上,不曉得什麽時候點起了一根煙,夾在手裏昂頭用那墨鏡片子對著我,“那要不咱先溫存溫存?”

他說話的當兒,揚手掀了被子拍拍那床沿子喊我過去,“來,別怕。”

怕?這人是真會講話,一個字兒就叫我打消了反悔的心思,我思忖著自己該不是真怕了,就是真怕了也不能認,心裏頭稍微一打轉,就講:“你先去洗澡。”

“得嘞。”他揚著聲應了一句,動身起來用兩根手指頭掐滅了沒抽完的半截煙,一路往浴室裏去,順帶一件件扒了自己的衣裳,等進了那道門,又扭著頭朝我喊:“您可快著點準備,所謂是啥玩意兒一刻值千金,別浪費嘍!”

自視角篇 瘋子(三十)

色膽包天。

浴室的門關上那會子,我瞧著那道門,腦裏頭忽然就蹦出了這麽四個字來,隨即拿腿走到床邊上坐下去試了試那床墊子,質感還行,幹脆睡下去歇會兒,躺下去的當兒,不曉得怎麽,腦裏忽然又蹦出了那千機手的影子。

想起他在蠱冢裏頭跟我講得那些個話,想起他那會子在海棠樹下叫我不要連累張家小獅子,又想起今兒午間我出門時候,他跟叮囑我別忘了吃藥似的講得那兩句話。

稀裏糊塗的想了一大堆,單提溜出來他那一句“別亂來”,忽然就覺著我這不是在發癲,偏是在叛逆他怎麽的,他越是叫我別亂來,我既越是亂來,這下可好,都亂到床上來了,我幾乎都能想出這事要是傳到他耳朵裏,他回頭該得用什麽眼神瞧我。

想來定然是比當年我不聽他的話,硬是要帶著一幫耗子去下墓,結果叫人活埋在裏頭的事還惱火的。

想來又覺得不對,我又不是那張家小獅子,怎麽談買賣,怎麽做交易,他才不會上半分心,即便是曉得我做了回皮肉買賣,跟個沒見過面的男人上了床,大抵也只會拿他那雙明亮的招子瞥我一眼,往後再不會正眼瞧我罷了。

故而他才不會惱火,當年活埋在那墓道裏頭,好歹是連著他一塊兒活埋的,這會子我同誰上床,左右也跟他沒半毛錢關系,要他惱火不大可能,我想著,除非是那張家小獅子在這床上。

這類稀奇古怪地念頭一冒出來,往往就不好收場,這會子我腦裏頭陡然生了歹念,張家那小獅子對我不算防備,但凡我有那心思,給他灌上幾口藥,拐到床上來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兒,要說我花家待小獅子不薄,請他幫著做回皮肉生意,也不算過分,左不過是一個知恩圖報,禮尚往來。

這念頭止在這裏,也就被打斷了,浴室的開門聲兒激醒了我,背著身子瞧不見,我心下大致有個分寸,曉得那黑戶從裏頭出來了,約莫是給自己的歹念嚇著了,一聽見那開門聲兒,我就忽然怵了起來。

這怵不是浮在表面,是打心眼裏怵,或者換個詞兒,應該叫恐懼,我不曉得自己恐懼些什麽,察覺到那黑戶一點點近前來,就越發怵得打顫兒。

“嗬,您這是待宰呢?”一個晃神的功夫,那黑戶就近到了我跟前,伸著脖子湊過來,一身清涼,單鼻梁上的破眼鏡子沒摘下來,他拿那墨鏡片子沖著我咧嘴樂起來:“喲,怎麽還抖起來了,別怕,我會對您輕著點下手。”

我聞聲想也沒想,當即擡手打開他那伸過來的爪子,爬起來就想逃,也不曉得怕個什麽勁兒,逃個什麽勁兒,偏那黑戶還是個練家子,我這廂還沒滑出去,就叫他捏著腕子扯住了。

“什麽意思。”他這邊拽著我,那邊扯扯自個兒身上敞著的袍子就講:“花老板,您該不是反悔了吧,我可箭在弦上,您這時候反悔,就不像話了,怕了?”

他話出口的當兒,我在心裏頭總了兩條結,他是個聰明人,也是個大膽的人,他敢激我,也曉得能激著我,偏又不怕激怒了我,要了他的狗命,因而電光火石間,我忽然就收起了那條還未成型的逃跑的念頭,扭著胳膊想把腕子從他手裏頭掙出來,隨口就講:“等著,我去洗澡。”

“用不著。”這人也不曉得是多久沒吃過食兒,急得不等我把腕子掙出來,一扭胳膊甩手就給我扔回床上去,我沒料想他做事這麽沒個底線,直接爬到我身上,仍用那墨鏡片子對著我,講:“您幹凈得很,一刻值千金的時候,別費事兒。”

這一下我是當真怵了,有句話說得對,不見棺材不落淚,想來我大抵就是這麽個人,就是到了這會子還不曉得服個軟了事,單是舉著肘子去掐他的頸子,講:“還不把你的破眼鏡子摘了。”

“好說。”他還笑著,擡手又扼住我那腕子,從他的頸子上拽下來,咧著一嘴的好牙口講,“您先把您這衣裳脫嘍,招子您想怎麽看就怎麽看。”

這一程,我像是真發了瘋,手腳不聽使喚,竟就真乖乖去解了衣裳,滑了領帶,好一會子渾渾噩噩,直等叫他扒得幹幹凈凈,吹著口哨叫了聲漂亮,才回過來神,方一回過神來,這不要命的東西又問:“花老板,有沒有人跟您說過——”

“什麽?”

他勾著笑臉定了一會子,那生著繭子的食指指腹點在我心口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講:“您這身子,就該應給人操。”

“沒見過這麽想死的人。”我盯著他那墨鏡片子一個字一個字地答,心想,真是多餘了,早曉得就該在那會子叫雷子拔槍崩了這人才對。

我想這會子他該是能從我這雙招子裏頭,瞧出來我想了些什麽的,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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