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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血月月食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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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等他說完,既出口打斷了他的話,想也沒想,脫口而出,“我死了,你會不會心疼?”

這些年,我不曉得跟他開了多少這般地玩笑,他從來都是毫不猶豫地回我兩個字“不會”,今日他卻沒有。

“花梁。”他用那溫軟的調子喊了我一聲,我便笑瞇瞇地對他望著,他頓了許久,才又接著說:“一周後出發,你安排好通知我。”

我向來不會拂他的面子,他倒是好,從來不曉得給我留下幾分顏面,就是哄我來,隨便說一句“心疼”的時候,也沒有。

我也不曉得置得什麽氣,當即便回他一句,“不去。”

“花梁。”又是那溫軟的調子,他就這麽喊我一聲,沒了下文。

我這廂扒著碗裏的飯菜,味同嚼蠟,想再說一個“去”字,又實在找不著臺階下,扒了兩口著實吃不下了,既將那碗筷摔在桌上,掉頭窩到旁邊沙發上去逗小狼狗,這小狼狗也老了,算起來也有八九歲,毛色盡毀,一雙狼似的招子也沒了神。

“你不會死,相信我,只要進了蠱冢,就能好起來。”

那會子我正使著蠻勁去揉小狼狗的腦袋,他的話便入了我的耳,這既是給了我個臺階,我偏又不好好下,忽然間想到些什麽,又道:“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不去還能活段時間,去了恐怕沒命回來。”

“什麽?”他起身離了餐桌,走到我面前來,直對我看著,我跟他大眼小眼地一陣互望後,拍拍小狼狗的腦袋,叫它下了沙發,臥到腳邊上,才解釋起來。

我說:“你看我之前下的那些鬥,哪一個不是差點活埋了我,我八字不好,跟墓室犯沖,不方便去。”

我這廂話音才落,他那廂既勾起了笑臉,下命令似的張口就道:“我不信這個,你好好準備,我們打個賭,就賭我們這次能不能活著出來,我贏,你所有都歸我,我輸,你要什麽都可以,如何?”

我沒急著答話,低頭瞧了一眼小狼狗,心下想著他那一句“我們”,既了然,原來這一回,他也是要跟著去的,於是講:“聽著不錯,。”

看來他對我的反應還算滿意,勾著嘴角點點頭,跟我講:“那就下註,我賭——能活著出來。”

自視角篇 瘋子(十七)

同樣的招數,我若是叫他忽悠兩遍,那我就不是花梁了。

“不行,這麽賭不公平。”我伸手自面前的茶幾上邊拿了一根香蕉,兀自剝開來吃,跟他講:“照你這麽來,我們活著出來,就是你贏了,花家全給你,我豈不是落個一無所有?反之我贏了,我們都死在鬥裏了,你輸與不輸,我又能從你身上得到什麽?”

話音落下的當口,我順手把香蕉皮朝他扔過去,他一揚手,穩穩地接在手裏頭,再丟進後頭餐桌底下的垃圾桶裏,反問我:“那你想怎麽賭?”

“命這東西,不是拿來玩的。”我不經思考地吐出這句話,餘光瞥見腳邊上的小狼狗擡了擡眼皮,瞅了我兩眼,想了想,又接著說:“你真想要花家,就按我的規矩,在我身邊待上十年,花家拱手相送,但是這一次,既然是為了保命去的,就得活著回來,先說說看,你有幾成把握,我們能活著回來?”

我說到這兒,既見他那雙明亮的招子閃出了光,便補充了一句,“既然六兒爺你敢賭我們能活著出來,至少得有五成以上的把握,對吧。”

“八成。”他想也沒想,看似漫不經心地吐出這兩句話,整個人忽然放松下來,走到右側的坐下,倚著沙發背睨著我道:“本來有九成,多出來的一成,算你跟墓室八字不合。”

這是一句玩笑。

我意識到這點時,心裏說不好是什麽感受,只曉得認識這麽久,這是他頭一回跟我開玩笑,我腦子裏邊翻江倒海起來,嘴上卻還學著他那漫不經心地模樣,去回應他的玩笑,問他:“那另一成呢?”

“一切不可抗因素。”他答,“只有一成。”

我明白他這話是什麽意思,九成的勝算,說明他有很大把握,我向來理性,只這一次,貌似感性了一回。

我說:“好。”

不論我是否與墓室八字不合,不論他是否真有足八成的把握,甚至於不論這次去了,能不能活著回來,我都應下了,那個“好”字出口的時候,我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我相信他,相信他,這就夠了。

這麽多年的相處,我頭一回覺得容六是個急性子,我應下後,他當即把給我預留的準備時間縮短到了五天,五天之後,我大致把自己收拾利落了,然後到約定地點跟他匯合。

有了張家小獅子開道的那座漢墓的教訓,這次行動,沒叫雷子參與,他讓我留下處理公司事務,趙四叔年紀大了,危險的事也不適合他參與,我從雷子挑得一群夥計中又重新挑出來七八個眼熟的帶上,三天後,到達預計地點,雲南香格裏拉的深山老林。

目的地已經被容六安排了人,也是七八個,在林子裏頭支起了一塊營地,七八頂迷彩帳篷,統一著裝著白色緊身衣,我們過去的時候,那些人都在忙活著自己手裏頭的事兒,我見著他們那頭一眼,腦子裏不知怎麽地當即浮現出了張家小獅子的臉。

實際我沒想錯,幾乎就在三五米的距離之下,迷彩帳篷中鉆出來一人兒,我正眼一瞧果真是小獅子,那會子我腦子是懵的,直到那小獅子既要走到我跟前,不遠不近地對我伸出了手,我才悠悠反應過勁兒,同他禮貌地握了握手。

那會子我心下是有些悔的,只道明曉得容六有那八成把握,卻單問了他餘出的兩成是為哪般,而不問他何來的這自信,末了竟是我這廂萬千托付地相信了他,他那廂不遺餘力地相信了小獅子。

夥計們安營紮寨去跟張家人熟混的時候,我兀自找了塊空地,席地坐著琢磨這事兒,這叫什麽事兒呢?

就依著剛才打照面的行徑來看,張家小獅子分明是不把他千機手六兒爺放在眼裏的,那小獅子的招子多純粹,那會子他朝我伸手的當兒,眼底看到的分明只有我一人,所謂的千機手六兒爺,完全入不得他的眼嘛,便是這樣,那容六偏還滿心滿腦隨時隨地想著他,就連替我解蠱,也不忘捎上他一程。

甚至,我小肚地想,甚至所謂的替我解蠱,怕也是那容六哄著我,來給他的小獅子做嫁衣裳吧!

我心裏頭正打起亂仗的時候,身旁忽然多了個人,擡擡眼皮一瞧,是小獅子。

“要麽?”他立在我跟前,笑笑地低頭頷首看著我,六年了,小獅子早已長成了獅子王,這樣的姿勢,我昂頭看著他都吃力,他像是察覺到了似的,就勢既在我旁邊坐下,繼續遞著手裏的吃食。

我朝他手裏瞧了一眼,擡手接過來,就聽他講:“不用擔心。”

我知道他的意思,既回了他個笑臉,吃起了手裏的東西,他就也不說話,只在旁邊靜坐著。

興許是因著我那些年與容六私下做著交易,明面上卻不計回報地幫了他許多,以至於他在我跟前,常會不自覺地表現出親近,如當下一般純粹地親近,總會讓我錯覺,他不是什麽張家小爺,不是什麽小獅子王,只是我個乖巧聰明的弟弟而已。

他在我身邊坐了許久,待到我手裏的東西吃完了,還沒有結束這禪修一般地靜坐的打算,我想了一想,終是忍不住問他,“墓的事,是六兒爺告訴你的?”

他收神瞧了我一眼,擡起一只手撥了撥擋著那只壞眼的頭發,點了頭。

這話完了,便又是一陣兒靜謐地禪修,小獅子向來話不多,這一點我是曉得的,因而等了一等後,又是我再開了口。

我問他,“在你眼裏頭,他是什麽人?”

“誰?”他那只幹凈純粹地招子裏露出三分不解,狐疑地瞧著我,隨即又明白過來,道:“容六?”

我點頭,他便又撥了撥擋在壞眼上的頭發,似是想過了,才答:“銷門,千機手。”

銷門,千機手。

這既是他在小獅子眼裏的位置,我忽然有些好笑,心裏便想,我與之他,既是他與之小獅子,到底不過,只有我拿他當回事兒罷了。

自視角篇 瘋子(十八)

這話題到此為止,小獅子在與墓相關的事上,向來有主動權,時間安排很合理,我們到達的頭天夜裏,他先帶人探了路,確定計劃後,在次日夜裏子時,直接帶人下墓。

依照他的安排,下墓的人數不能過多,他在自己帶的人中挑了兩個得力的跟隨,大抵是為了公平起見,依他之言,我也挑了兩人帶上,雙方餘下的十幾人留在墓外做接應,容六既不算我的人,也不算是他的人,擺在中間,權當持平。

蠱冢不同於旁的墓,蠱門內的人要制蠱,當需自蠱冢中取蠱母子蠱,墓門是可開合的,有千機手六兒爺在,這倒算不得什麽事兒。

墓門在我們眼前緩緩開啟的當兒,小獅子既打手勢對下面的人下命令,那些個手勢,是張家獨有的系統,只自己人看得明白,不等我做出反應,小獅子手下的人就已經準備了一截火把丟進墓口內。

墓口的位置在我們腳下,這入口與其說是墓,更像是一口井,火把從井口位置被扔進去,幾乎瞬間就見了底,目測井口到墓裏地面距離不超過十米。

這當兒裏,小獅子又做了幾個手勢,張家兩個夥計遂一左一右上前去往他身上綁安全繩,看樣子他是要下去趟雷,關於下墓,我還是曉得些外頭對小獅子的傳聞的,說是身先士卒也不為過,今個兒一見,倒是名副其實。

我這廂心裏頭正讚許著他,後邊的夥計既悄悄喊了我一聲,壓著嗓子問:“老板,讓小爺趟雷嗎?”

忽然被這麽一問,我頓時有些不解其意,正要反問一句有何不可,就見容六伸手攔住了預備下墓口的小獅子,朝他吐了兩個字出來,“我來。”

小獅子也並非是那高興送死的人,半分都不推脫,直接點頭往旁邊退了半步,又打起了手勢,張家兩個夥計當即跟訓練有素的部隊似的,湊上去要往容六身上綁安全繩。

“不用。”方才還柔聲細語地同小獅子講話,不過轉身地功夫,這會兒子倒像換了人,連講話地音兒都生硬起來,話音既落,單做了個起勢,既縱身直截了當跳進墓口裏頭。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半個身子躍進墓口裏頭的功夫,一條鐵鏈子就被甩出墓口,鏈子頂上分出了五根細爪子,耙在墓口沿上。

雖然明曉得他千機手六兒爺有多大的本事,可眼見他安全繩也不綁,直接往下頭跳,我這廂仍是自作多情的替他揪了一把心,片刻的功夫尚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等我反應過勁兒來,自個兒就已經趴到了墓口上,眼巴巴地往下望著。

只見他懸在半截裏,手裏的龍鎖不時發出金屬機關聲,一點點拉長,直至安全落地,他才仰頭望上來,張了張嘴,卻又什麽都沒說,只是手上做出動作,那拉長的龍鎖隨即被他收了回去,盤在手裏縮成了鎖球。

繼而,他轉過身去,彎腰低頭拾起地上的火把,往墓道內照了照,仰頭朝我打了“安全”的手勢。

小獅子斷後,所有人依輪滑進墓道內,下到底我才看出來,蠱冢果然跟旁的墓不同,蠱冢墓道的構造是橫柱狀,墓道左右兩旁依次排布著各種形狀的器皿,蠱,既是用器皿養成的毒蟲,不同的器皿,養的蠱也不盡相同。

這裏的器皿都是瓷瓦質地,墓道不寬,加上兩邊排布的器皿,甬道內一次只能通行一人,容六往前走了幾步,收住腳扭頭跟我講:“小心,別碰到這些東西。”

“這些是什麽?”他話音剛落,後頭就有人出聲詢問。

我沒有著意去看,聽聲音是小獅子手底下的人,不曉得算不算是愛屋及烏,他六兒爺竟然也耐著性子解釋起來。

他說:“是兇蠱,蠱門中人制蠱失敗,超出制蠱人控制的子蠱,蠱門有規矩,制蠱失敗不得銷毀,為防兇蠱傷主,多數兇蠱都被送進蠱冢中,借由蠱母壓制,所有人都別碰這些東西。”

他說到這裏,轉回身去,繼續沿著甬道內瓷器中間預留出的通道往裏走,許是讓他的話嚇著了,所有人均壓低呼吸地節奏,生怕一個不小心驚動器皿中的子蠱,不消片刻,整個墓道內只剩下窸窸窣窣地腳步聲。

隨著墓內距離的深入,甬道兩旁的瓷瓦器皿的數量也在逐漸增多,腐化汙濁的空氣充盈在整個空間內,我不比那小獅子常年在這些個地方摸爬滾打,我這破爛身子,好生養著都能養出毛病,更遑論在這鬼地方摸索了。

統共不過走進來十來分鐘,身子裏頭不曉得哪處既開始隱隱作痛,那疼痛的滋味是打骨子裏頭傳出來,只覺得疼,整個兒胸腔都在疼,就是尋不著根。

前邊走著的容六忽然又一次收住腳步停下,我正跟這破爛身子做著鬥爭,沒註意他的動靜兒,一下子實打實的撞上去,沒把他撞個怎麽樣,卻是反作用撞得我自個兒打跌,腳下一個不穩,險些砸在那些瓷瓦罐子上。

他猛出手將我一把拽回來,冷著聲問我:“怎麽心不在焉?”

我也給嚇得夠嗆,生是楞了一陣兒,這當兒裏,他輕聲同我講了一句“小心”,隨即松了我同後邊跟著的人講:“前面沒路,從上面走。”

他說話間,一雙手擺弄了三兩下龍鎖,往墓道頂上一拋,整個人便淩空而起,我就在他後頭一個,剛才被他擋在面前看不清情況,他一走,前路便一目了然。

我腳跟前餘下的不過三兩步好路,旁處的過道,全叫那些瓷瓦罐子占領了,放眼一望,十米之內無處落腳,十米之外既是一條岔道。

容六的速度極快,只這一會兒就借著龍鎖的方便,吊在墓道頂上攀了過去,翻身落定在對面的路口處,轉身示意我跟上。

他在攀過去的距離間,將龍鎖扣在了墓道頂上,形成一道長單杠,方便後面的人行動,這一點上,張家小獅子的行徑倒是跟他有幾分相似,又或者說,是他在跟那張家小獅子學。

我沒有耽擱時間,隨即後撤小半步,借力起勢縱身掛上龍鎖腰腹用力將自己甩上去,倒掛著行動。

自視角篇 瘋子(十九)

攀在墓道頂上行動,實際做起來要比看著難得多,要是平常,我頂多吃力些也就過去了,偏這一回,剛攀上去,胸腔內疼得就更厲害了,我使盡全力用胳膊把自己吊在龍鎖上攀行,爬到中間時,心口忽地一陣尖銳的刺痛,手上力道一松,徑直摔下去。

“花梁!”那一刻,我腦中一片混沌,卻沒有如預計中一般摔在那些瓷瓦罐子堆裏,而是被一只手拽住,結結實實地撞到地面上,這一下摔得我本就混沌的腦子越發不清醒,迷迷糊糊中隱約聽見幾聲瓦罐的碎裂聲,伴著容六的聲音傳進我耳朵裏。

“先別過來!”他大喝了一聲,同時數道淩空鞭聲響起,刺鼻的腥臭味彌漫進汙濁的墓氣裏,這過程不曉得經歷了多久,我的腦子在那腥臭味中恢覆了許多,方才慢慢清醒過來。

“花梁。”意識方恢覆,入耳地就是他那一聲溫軟的調子,我應聲張眼去看他,只覺得胸腔內火灼似的難受,又痛又悶,近乎窒息的折磨。

他問我,“你感覺怎麽樣?”

“疼、疼……”我意識尚有些清醒,只覺得他能叫我好受些,嘴裏胡亂地不曉得在說些什麽,“醫生,幫幫我,我好疼、疼……”

“是共鳴。”他伸手按在我肩膀內側上,不知按到了什麽穴位,模糊地視線就慢慢恢覆起來,待到我基本能看清他的那雙明亮的招子,他才接著講:“你身體裏的蠱子,跟這裏的兇蠱起了共鳴反應,這是暫時的,忍忍就過去了,放心,沒事的,相信我,蠱母在這裏,很快就會沒事了。”

清醒過來,我反倒不曉得該怎麽接他的話,胸腔內還是火灼似的疼,好在意識基本恢覆了,我錯開他的目光,去觀察周圍的環境。

我摔下來的時候,還是砸到了下面的瓷瓦罐子的,少說也砸破了十幾個蠱皿,裏頭的毒蟲已經被解決了,那塊兒地上一片狼藉,盡是蠱皿裏流出的腥臭的液體和蠱蟲的屍體。

小獅子跟那四個夥計已經不在對面了,我掃了周圍一圈,動身撐著站起來,問:“他們呢?”

他同我一道站起來,用眼神跟我示意了一下左右兩側的岔道,說:“小爺帶人在分頭探路,先等等。”

我沒講話,默認了這個回答,往旁邊退了兩步,靠在甬道壁上繼續跟這副破爛身子作鬥爭。

那些盛著兇蠱的蠱皿由岔道的路口伊始就截斷了,後面的兩條岔道內都是空的,甬道不直,手電光打進去不過十來米的距離就遇著了彎道,忽然我手裏手電光照到的最遠距離中閃出來一道白影,是小獅子跟張家那兩個夥計。

“這條路不通,前面是一口死潭,潭水有問題。”他徑直走過來,不曉得是對我還是對容六說出這句話。

“那是蟲池。”容六既道:“潭水是蠱母排出來的穢物,蠱門人養蠱的養料,蟲池在這條路上,說明蠱母就在後面。”

所以兇蠱的存放沒有越過這條路口的線,是為了防止子蠱與蠱母發生共鳴被吸引到蟲池中,破壞蟲池的純凈度。

小獅子稍微想了想,又講:“那就走這條路,這是最近的辦法,我觀察過,蟲池兩岸最近距離八米左右,從上面走,過得去。”

“不行。”容六像是幾乎沒有思考,當即吐出這兩個字來,那雙明亮的招子盯著小獅子的當兒,抽空瞥了我一眼,說:“他身上的蠱子已經和兇蠱有了共鳴,蟲池對蠱子誘惑太大,這條路太險,他撐不到找到蠱母,再等等。”

小獅子沒接話,轉而將目光投到我身上,點了點頭。

不過片刻功夫,另外兩個夥計也依次折回來,那側岔道沒有發現危險,暫時看來還是安全的,兩個夥計簡述了一遍岔道內的構造,甬道半弧形想內側拐彎,他們走進去百米左右既見到了一道門,門成拱形,半人高,嵌在道壁內,上置門閂,看樣子能從外面打開,但是因為有六兒爺之前叮囑過,別動裏面的任何東西,他們沒動那扇門。

“六兒爺,裏面會不會有機關?”那夥計說話,當即又補充了一句。

“不會。”容六搖搖頭,忽然從口袋裏掏了兩下,掏出一只打火機丟在腳邊上,道:“蠱冢不是墓,是蠱門人供養蠱母的‘廟堂’,‘廟堂’內原本就不會設置機關,蠱門更不會,有蠱種的可能性比較大,你們把身上的火種都留下來,這東西在裏面會害人。”

幾個夥計面面相覷了幾眼,遂趕忙把身上帶的火機、火把皆丟在腳底下,確定身上沒留火種,再動身。

走進岔道裏頭,離那些兇蠱遠了,共鳴減弱,我身子裏那找不著源頭的疼痛感也隨著距離的拉大逐漸不大能察覺的到了,這才想起來有什麽不對勁兒。

仔細想想,看小獅子之前的反應,容六對蠱冢的了解甚至比他還多,該是做了不少功課,雖不曉得他這些功課是為誰做的,我到底禁不住有些樂,說白了,心裏頭還希望他的功課是為我而做。

想來,我更覺得好笑,這命懸一線的關頭,我心裏頭竟不是惦記著那與我生死攸關的蠱母,倒還在意起他這個不相幹的銷門千機手的心思,瘋了,瘋了,好端端地,我竟又發起癲來了。

“花梁。”我這廂心思正亂得一塌糊塗,走在前頭的人又忽然停下來,轉頭喊了我一聲,這一回我倒是收住了腳,沒結結實實撞上去,及時收神問他一句,“怎麽?”

問話時候,我一雙招子裏的目光全然落在他臉上,一點都不曾餘出來,他大約是有什麽話要說,瞧著我皺了皺眉,又什麽也沒說出來,只是稍微側身,好叫我的目光越過他,看到後頭的那上了門閂的一道半人高的門。

說是半人高,當真是半人高,門高還不及腰,中間卻上了一道足成的閂,這樣的設計,如何看著都叫人覺得詭異。

我把心思收回來,正要上前去看看這門有什麽貓膩,才拿腳又被容六伸手攔住,他用那在墓口同小獅子講話的調子跟我講:“退後。”

自視角篇 瘋子(二十)

我依言往後退了兩步,他別著手打腰後邊拿出千機鎖球,在手裏擺弄了兩下,鎖球當即散成了九個連環,他靠著我的方向,後退了一步半,擡起左手示意我再往後退,同時右手扣動連環,對準門閂揮出去。

龍鎖頂端淩空分出五指細爪,爪子拋出去當即扣住門閂,幾乎同時,一道赤紅色的影子自門閂內猛竄出來,千鈞一發,容六雙手發力,猛拽了一把龍鎖,一聲悶響,門閂應聲被拽掉。

“蠱種,小心!”門閂落地的瞬間,半人高的門從裏面被外力推開,大團殷紅色的蠱種潮水一般地湧出來,容六反手往後推了我一把,另一只手揮著龍鎖去對付那些蠱種。

蠱種移動的速度很快,數量太大,不出片刻就把我們集體困住,但是這些東西,似乎沒有攻擊人的打算,只是密密麻麻地盤踞在墓道壁上。

“別動!”容六揮了兩鞭子後及時收手,大喝一聲阻止其餘人攻擊的動作,“所有人,別激怒它們。”

然後扭頭跟我講:“你身上帶蠱,它們以為是自己人,你先進去,迷惑裏面的蠱種。”

他說著跟我示意了一眼那半人高的通道,我往墓道壁上掃了一圈,滿壁都是殷紅色的蠕蟲,密密麻麻地做著輕微地蠕動,看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如果前面等著我們的還是這些東西,我情願一頭撞死。

我自覺不是那矯情地人,可這樣的場景,實在對心臟的沖擊太大,我猶豫了一會兒,他便又用那溫軟的調子喊了我一聲,說:“花梁,相信我。”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我若不相信你,就不會在這裏。

我當下懷著這心境,不再多想,只對著他那雙明亮的招子點了一點頭,當即鉆進那半人高的狗洞內,外頭瞧著不過一個半人高的犬門,門內卻別有洞天,裏頭是空的,腳下三五米以外既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崖壁上邊盤滿了墨綠色的藤蔓,藤蔓上開著各色各樣地花,一進這道門,裏頭的空氣味道就不一樣了。

外頭的墓道中,彌漫這一股子腐壞的腥臭味,那是屬於那些毒蟲的味道,這道門內的空氣中卻帶著一股子甜膩地香味,就像是過期的鮮花餅,除了味道,空氣中的粉塵似乎也濃起來,比起北京城裏霧霾最濃地時候,該是也毫不遜色。

但不同於的霧霾的是,這裏空氣中的粉塵只有鼻腔能察覺得到,手電光打出去,絲毫看不出來端倪。

“謔!這什麽味兒?”

後頭的人挨個兒鉆進來,不曉得誰帶頭開了腔,遂有人接了茬,“花粉味兒唄,我說哥們兒,你那招子長天上去了,沒看見底下萬紫千紅一片海啊!”

他的話一出口,後頭便響起了幾聲零零散散地笑聲,我本能的扭頭瞧了一眼,就見那小獅子一個眼神朝接茬兒的夥計使過去,那夥計忙收了笑臉,往旁邊靠了半步。

我手下起頭的那夥計,似是也接收到了小獅子那眼神,覆又同我講:“老板,這裏不大對勁兒,這麽重的塵味,一點灰都看不見。”

我掃過去一眼沒應他的話,又把目光落在容六身上,他上前兩步移到崖壁附近,手電往下照過去,光斷在半截裏,底下不曉得有多深,他收回手,又昂頭往上面看。

頂上倒是不高,約莫兩層樓的高度,頂壁上邊也爬滿了那墨綠色的藤蔓,與下面不同的是,爬在上邊的藤蔓上沒開花,只是布滿了墨綠色巴掌大的葉子,那葉子的形狀像是缺了口的殘月。

不光是葉子,整個頂壁既是一個彎月的形狀,細狹而長,我們所處的位置,正是月牙凸出的正中位置,自這裏到對面的距離是最遠的,想要直接爬過去必然不行,腳下就是無底深淵,彼岸相距目測不會短於二十米。

且不說用先前的法子從上邊爬過去有多危險,就是憑我們現在的體力能爬過去,也不曉得那墨綠地藤蔓會不會攻擊人。

我這廂還盯著頂壁在琢磨心思,容六手裏的手電光既已經照到了邊上崖壁上,這當兒裏,小獅子那廂既已經準備好了裝備,預備先行,“我探路。”

他說話間直接動身做了起勢,同樣的場面,又是容六伸手將人攔下,這一回倒是沒有說一句“我來”,而是將目光投到我身上,開口道:“那些花藤是蠱,你跟我先走,它們不會攻擊你,把手給我。”

我瞧了一眼小獅子的反應,果然如他自己的意思,容六在他眼裏,不過是那個道上久負盛名的銷門千機手,在墓裏,便是他張家小爺最好用的探路棍,他也不管什麽險與不險,當即便退到旁邊去,留出空間來給我們動身。

這會子我倒忽然想發一回癲,想叫容六好好看看清楚,他所心心念念,甘願去用自己做交易籌碼,也要輔佐成王的張家小爺到底是拿他當什麽,想叫他好好想想明白,他做什麽這麽把他當回事。

可偏是最該發癲的時候,我卻沒有,只因我心裏頭清楚的很,容六是個聰明人,不會不曉得張家這小獅子是怎麽看他的,可就是曉得,他也願意去幫他,也高興去幫他,他大抵,也就是個瘋子吧。

一個瘋子會幹出些什麽事來,誰又能說得清,誰又能管得著呢?

所以我什麽都沒做,單是照他的話,伸了一只手給他,他捏著我的腕子,反手從腰上拔出來一把開了薄刃的匕首,照著我的手心淺淺地劃了一刀。

“嘶!你做什麽?”

我本能往後縮了一縮,他手下一用力,攥住我的腕子,同時收了匕首,把自己的手心貼在我手心上,講道:“你身體裏的蠱是從胎中帶出來的,蠱種融在血液裏,強蠱能制弱蠱,花藤上蠱會怕它。”

他解釋著,同時與我手心相對的那只手收回去,換了一只手貼上來,扣住我的五指,另一只手自後邊將龍鎖至於我們雙方相握的手腕位置,五指靈活地扣動了幾個機關,隨著細弱的金屬機關聲,兩只手被龍鎖死死地纏在一起。

“走吧。”這當兒,他幾乎是拉著我湊到崖壁邊上,那只沾滿我血的手隨即抓住了一條藤蔓。

自視角篇 瘋子(二十一)

這些藤蔓不曉得是從什麽地方生長出來的,似乎每一寸都吸附在崖壁上,我們兩個一前一後攀著藤蔓貼在崖壁上往旁邊挪行。

挪到與對面平臺相對的位置,果然遇到了一個藏在崖壁上藤蔓內的洞穴,三五米高的深度,他扶著藤蔓半蹲下去,伸手去扒開穴口,忽然“嘖”了一聲。

“怎麽?”我下意識地俯身下去追問,話音出口的瞬間,當即看清的被他扒開的穴口位置,這個洞穴似乎是個蛤蟆洞,裏邊的穴壁上鱗次櫛比的排布著成千上萬的洞穴,每個洞穴內都盤踞著一只或兩只絳紫色的蛤蟆,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灰色的蛤蟆背上伸出了密密麻麻地絳紫色水泡。

我條件反射地倒抽了一口涼氣,“這些也是蠱種?”

容六雙目緊盯在穴口內,遲疑了片刻點了一下頭,遂別過臉來對視著我的一雙招子,壓低聲音講道:“跟我一起慢慢進去,千萬別驚動它們。”

他慢慢一寸一寸將那些盤踞在穴口位置的藤蔓扒開,直至扒出一個半人高地口子,才小心翼翼地從缺口中鉆進去半個身子,整個過程就像是被可以放慢了數倍,我們雙方的心跳和呼吸聲在這種空曠靜謐的環境下被無形中放大。

同樣地呼吸和脈搏節奏,聲音隨著我跟在他身後鉆進洞穴過程,持續被放大,等到我整個人完全進入洞穴內,才意識到,這呼吸和心跳的聲音並不是來自於我同他,而是來自那些盤踞在洞壁上的蠱種。

這個洞穴並不深,進步不過十米左右,洞底位置是一道跟之前那道半人高的門差不多的入口,入口處是一道一模一樣的門,不同的是,這道門的門閂似乎比先前的精致,這個距離看過去,都能看出門閂兩端雕了獸首。

我們往洞內走了幾步,隨即發現整個洞穴呈由外到內下斜的趨勢,洞底入口的那道門的高度,既是洞底頂底的相對高度。

容六動手松開纏在我們雙方腕子上的龍鎖,松開我示意我站在原地別動,隨即自己動身上前,走到洞內正中位置,龍鎖零零落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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