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零三章 血月月食 (18)

關燈
床頭櫃到壁櫥,再從壁櫥到墻壁上的暗格,最後花梁趴在地上,伸手進床下摸出一樣東西,半跪在地上,獻寶似的把摸出來的東西獻給他:“我把你買下來好不好?”

花梁手裏的,是一枚刀幣,是春秋時候的東西,容六心裏感嘆了一句,他是真的不缺錢,這種東西居然會從床底下摸出來,而且看他找的狀態,這東西放在哪裏他都忘了,根本就不在乎嘛。

容六想著,果斷地搖了一下頭,“不好。”

花梁咬咬嘴唇,又趴回去,伸手進床下面摸索了一陣,各種制的古錢幣陸陸續續被他摸出來,圜錢、蟻鼻、布幣……沒多大會兒就被他摸出來一大堆,他捧著那堆古錢幣,“這些都給你,怎麽樣?醫生。”

他有點不對勁兒,容六一開始以為他是在跟自己開玩笑,但是他現在的表現,已經有點超出玩笑的範圍了,容六蹲下去,抓住他捧著那些古錢幣的雙手,盯著他的眼睛問:“花梁,我是誰?”

花梁反觀著他,狐疑地盯了一會兒,突然低頭笑出聲來,“六兒爺,你該不會以為我瘋了吧。”

他這話一出口,容六下意識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他的手指不僅比常人柔軟,力量也比常人大得多,“啊!好疼……”花梁手腕被他鉗著,疼得一下子松開手,手裏的古錢幣掉了一地。

他不對勁!作為一個醫生,容六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猶豫了一下,慢慢松開他的雙手,開口道:“這件事以後再說,你先告訴我,你體內器官衰竭是因為什麽?”

“因為……”花梁地情緒表面看起來沒有什麽問題,他雙手重獲自由,低頭一枚一枚地撿起那些古錢幣,重新捧在手裏,做著獻寶的動作,說:“……藥啊。”

看他的表情似乎是在思考,他歪著腦袋想了一陣,接著說:“醫生給我吃了好多藥,好苦,好疼……”

他說:“……醫生最好了,他給我打針,打針就不疼了。”

“我討厭醫生,騙我、全都……”

他的瞳孔一點點發散,眼神漸漸開始無法聚光,太不對勁兒了,容六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花梁!花梁!花……”

“反正與你無關。”花梁突然耷拉下眼皮,盯著手裏的古錢幣看了一會兒,把東西扔到他身上,反身背倚著床沿席地坐下,突然說:“我已經想好了,打算把花家散了,瘦死駱駝比馬大,現在散還來得及,每個人分一點,也夠他們過半輩子了,所以——六兒爺,花家已經不需要你的幫助了。”

容六瞠目結舌,花梁說這句話的時候,是清醒的,從他的眼神中能看出來,他沈默了片刻問:“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花梁不可置否地點點頭,容六嘆了一口氣,用起了拙劣的激將法,“這就是你想要的保留?還沒有到走投無路的那一步,你就怕了?”

花梁沒有激到,又點了點頭,“對,我怕了。”他是真的自暴自棄了,容六在心裏自嘲,本以為他是對自己的無條件信任,萬萬沒想到,他是真的放棄了!

“好。”容六放開他,起立轉身,當家人都放棄了,自己一個外人還何必插手呢?他一步一步走出他的房間,歪了歪嘴角,留下最後一句話,兩個字,“走了。”

十年篇 妙手回春(十六)

花梁沒有攔他,他大踏步地走出四合院,心裏燃燒著一股無名火,他從來不是個喜歡給自己惹麻煩的人,來幫花家,他已經做出莫大的犧牲,結果卻換來花梁的自暴自棄,他想起了昨天來見花梁時,花梁對他露出的那個神情——

失望?他在心裏嘲諷了一聲,你有什麽資格對我失望?

等徹底走出去四合院,上了自己的車,他才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兒,自己好像被花梁激到了,剛才花梁的不對勁兒他一早就察覺出來了,還是這麽甩手走人,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他猶豫著擰開車鑰匙,自我安慰:與他無關的話是花梁自己說的,在這條道上,保誰都不如保自己,銷門沒有那麽大的力量,能跟一個底細的對手抗衡,他來幫花梁已經是仁至義盡,既然都被拒絕了,不管是什麽理由,他都沒有回去的必要。

他想到這裏,果斷啟動引擎,掛擋踩油門。

半個小時後,車重新駛進胡同裏的時候,容六覺得自己簡直是瘋了,開車離開的路上,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花梁如果真的決定了散了花家,為什麽昨天還在派人調查這件事?

而且當時跟他說那話的花梁實在是太不對勁兒,事情沒有這麽簡單,兩年朝夕相處,他做不到對這個人真正的不聞不問,到底是做不了壞人啊,容六在心裏啐了自己一口,開門下車,大步流星地重新光顧了花家的四合院。

院裏沒什麽人,從昨晚花梁出事開始,雷子就把人基本都帶出去辦事兒了,這應該是花梁提前吩咐好的,他就輕駕熟的進了花梁的房間,推開門掃了一圈沒看到人,卻聽見細弱地人聲從裏面傳出來。

他走進房間裏,在裏面環視了一圈,確定了聲音是從隔間的浴室裏傳來的,不知出於什麽本能,他想也沒想,直接想沖過開門。

門從裏面被鎖上了,他擰了兩下沒擰開,拍門喊道:“花梁,你在裏面?”

裏面的人聲停了一下,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對方回應,提高聲音又喊了一遍:“花梁!”

裏面徹底沈默了,他等了半分鐘,行動快過大腦,反手從腰上盤下龍鎖,在手裏擺弄了一陣,直接開鎖而入,幾乎就在他進門的一瞬間,裏面一陣水聲嘩然,花梁從浴缸裏探出半個身子,仰頭冷笑著對看向他。

“手藝不錯,可以考慮發展副業了,幹什麽?這麽正大光明的偷窺?”

容六一下子楞在原地,現在的他看上又好像沒有任何問題,如何不是他左邊鎖骨上的那道傷口,還在往外冒血,他真的會覺得他沒問題。

“你在幹什麽?”容六盯著那道傷口,上前了一步。

花梁忽然舀了一捧水,揚手潑到他身上,“出去!怎麽?回來是還有什麽遺言沒說完嗎?”

容六沒有動,只手擺弄著龍鎖,隨時準備捆住他,他依舊盯著他,一字一頓,“你不對勁。”

“嘩啦——”

他話音既落,花梁突然從浴缸裏站起來,隨手扯了件浴袍披上,從他旁邊掠過去,穿門,走進房間裏,在床邊上坐下,低頭沈聲道:“你看出來了。”

“什麽?”容六沒想到他自己原來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花梁張開雙手撐在床上,仰頭看著他,鎖骨上的傷口因為他的動作被掙開了一點,汨汨地往外冒著血,他說:“我有病,Amentia,Feeble-mindedness。”

“你知道。”容六從浴室裏出來,他看出了他不對勁,卻沒想到是因為這個原因,精神錯亂?這句話從花梁口中說出來,全是諷刺,他問:“所以這才是你要散了花家的理由?”

“真聰明!”花梁露出了一個笑臉,對他束起了大拇指,容六皺起了眉頭,他可不想因為這種理由被誇,花梁說:“不散又能怎麽樣?我撐不下去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倒下,你很清楚,只要我倒下,花家就完了,所以還不如趁著我神志清醒,給他們留點有用的東西。”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容六跟他在一起相處了兩年,從來沒發現他的精神有任何問題。

“很多年前……”花梁仰頭盯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還以為已經治愈了,沒想到會覆發,真沒用啊”

容六盯著他沈默了一會兒,轉身從壁櫥裏翻出一只常備藥箱,然後回到他身邊,把藥箱放在床上打開,“傷口需要處理,你——真的不想保留花家了嗎?”

“自身都難保,又能保住什麽?”花梁沒有動,冷靜地讓他替自己處理傷口,容六用碘酒把傷口清洗了一遍,說:“明知道自身難保,還要對自己下手,花老板,你這手下得太輕了,再往上移一點,就能一了百了。”

“舍不得啊。”花梁半開玩笑的吐出四個字,可能是傷口被弄疼了,他隨即皺了一下眉頭,說;“我也不想的,我說過了,Amentia,Feeble-mindedness,控制不了。”

容六往傷口上塗消炎藥的手頓了一下,“嚴重到自殘了嗎?這一次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半個月前?”花梁想了想,用疑問的口氣說了個大概的時間,“或者更久,我也不知道,總之……”

他說著頓了頓,突然話鋒一轉,“奇怪,你為什麽要回來?還有什麽遺言沒說,嗯?”

容六手上動作一直沒停,沒反駁他的話,一邊幫他包紮好傷口,一邊稍微想了一下,說:“我改變主意了,想跟你做一筆交易。”

“哦?不愧是六兒爺,手真巧。”花梁摸了摸被包紮好的位置,饒有興趣地誇讚了一句,問:“說說看,怎麽交易?”

“我幫你保留花家,你以身相許,只要我幫你一天,你就一天是我的……”他本想說“你就一天是我的狗”,話到嘴邊,生生把最後一個“狗”字給咽下去了,挑挑眉接著問:“怎麽樣?花老板,生意場上,禮尚往來。”

十年篇 妙手回春(十七)

他這話一出口,花梁露出一個意味不明地笑容,向後一仰,躺倒到床上去,微濕的頭發很快潤染了幹燥地床單,他擡起一只手蓋在自己的雙眼上,沈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低聲道:“我做不到……”

“你的動作太大了。”容六眼睜睜看著他思考的過程中,好不容易被他包紮好的傷口處又滲出了血液的顏色,提醒了一聲,說:“為什麽做不到,我答應跟你交易的時候,我們可不熟,現在還算半個朋友,我不會為難你,至少——”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才接著道:“不會讓你花大老板給我當保姆。”

花梁捂住雙眼地手拿下來,保持著躺倒的姿勢,沈默地跟他對視了一會兒,翻身坐起來,一字一頓道:“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你知道我說的就是這個。”容六上前半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一只手蓋在受傷後被包紮過的鎖骨上,“再提醒你一次,你的動作太大了,

很少有人在他面前這麽居高臨下,尤其是在成為“花老板”之後,花梁的本能反應是擡腳踹他,忍了又忍才沒踹出去,他像是故意要跟容六作對,揚起右手揮開他的手,重新倒回床上,收起腿,掀起被子把自己整個人裹進去,悶頭重覆了一遍,“我做不到。”

花梁一直是個自信的,在容六眼裏,他甚至有些自負,第一次見面就對一個男人說想要馴服他,他當時就覺得,花梁絕對是自負到沒有自知之明的那類人,這樣的人在他面前跟他說“做不到”,無異於上帝跟你說他不行。

容六知道花梁是想保留下花家的,散掉花家,雖然是不得已之舉,但就如花梁所說,這是現在唯一的辦法,他當下完全可以掉頭就走,或者他根本就不應該重新回來,可他沒有走,可他回來了。

容六從來不是個喜歡給自己找麻煩的人,同樣的,他也不是個喜歡欠別人人情的人,雖然花梁與他,沒有什麽人情而言,他也不知道自己犯什麽軸,就是不想眼睜睜地看著一個那麽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在他面前自甘墮落。

如果他把自己心裏想的話說出來,花梁一定會覺得他小學語文老師死不瞑目,用的詞沒一個好的。

花梁蒙在被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容六沒動手去掀他的被子,也沒有說什麽勸說的話,只是動手去把被花梁掀被子時掀翻到地上的藥箱收拾起來,裏面的東西按順序擺放好,放到床頭櫃上去,然後靜靜地站在床邊上,對床上的那坨“東西”看著。

站著的時候,容六沒思考任何問題,譬如: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花梁執意不配合他接下來該怎麽做?花梁配合了他又該怎麽做?以及這麽做他能得到什麽好處?

以上,他什麽都沒有考慮,就只是靜靜地看著,這是聰明人的處事方式,他覺得,同樣身為一個“聰明人”,花梁知道自己該做什麽選擇。

他看著那坨隆起的被子不知道具體過了多久,如果他當時看了腕表,就應該知道,他整整盯了人半個多小時,然而不知道時間的他,就感覺好像彈指一揮間。

那之後,被子裏的人就開口說話了,他說:“我贏了。”

這三個字出口的同時,被子被他掀開了,他鎖骨上的那塊紗布已經完全被血浸染,掀開被子的瞬間,容六就眼尖的看見了紅紗布,但他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只是對著花梁擡了擡右眼皮。

他記得他沒有跟花梁比什麽,什麽贏啊輸啊的?

花梁突然歡欣地坐起來,那個動作加上他的喜悅地表情,讓容六一瞬間錯覺他仿佛用坐著的姿勢蹦跶了兩下。

“你背叛他了,我贏了!”花梁擡起一只手,伸出食指指過來,直勾勾地盯著他,露出一臉得意的笑容。

容六皺了一下眉頭,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所謂的“贏了”,是指成功為自己“渡魂”了,他覺得自己現在成他的狗了。

容六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他歪了歪嘴角,搖了一下頭,別過身從床頭櫃上的藥箱裏拿出新的紗布和消毒水,示意他靠過來一點,“別惦記了,你沒贏。”

花梁往床邊爬過來一點,昂著頭說:“小獅子自顧不暇,你不幫他卻來幫我,承認吧六兒爺,你輸了。”

容六按住他的肩膀,把剛包紮上去的紗布揭下來,重新用藥水給他清洗傷口,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瞥了花梁一眼,說:“你還是個執著的人,得不到總是好的,別總想著把人據為己有,我就算是狗,也是野狗,養不家。”

“養不家?”花梁眼神一滯,緩緩耷拉下眼皮,容六目睹著他的一舉一動,不自覺地從鼻腔裏發出一聲輕嗤,放下消毒水,側身去拿消炎藥,他側身的瞬間,花梁突然出手,一把扼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扭,同時出腿,照他肚子上橫掃過來。

容六毫無防備,猛地被他掃到在床上,花梁趁機跨坐到他的腰上,另一只手直接掐住他的喉嚨,瞪著他,目光陡然狠佞起來,從牙齒縫裏擠出一句話來,“那就宰了,該殺的狗,我可是一點也不會手軟!”

這不是個玩笑,花梁下了死手,窒息感直逼上來,容六慌忙擡起那只自由的手去抓他的手,花梁的動作太快,下手又狠重,人在半窒息狀態下,很難爆發出力量,何況對方本身就是個力量不輸自己的男人。

“你……瘋了……”一只手被他制住,光憑一只手自己現在的狀態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容六放棄了跟他正面對抗,收手回身側,迅速收起腰間龍鎖,即使是在半窒息狀態下,他的手解機關速度仍舊很快。

“哢——喀——”

兩聲金屬機關聲伴隨著花梁的痛呼響起,龍鎖直接扣到了花梁掐住他脖子的那只手上,花梁一松手,他立刻不失時機地翻身反將人制住,同時手在龍鎖上活動了兩下,龍鎖的另一頭立即分開五只細爪扣到床頭上去。

十年篇 妙手回春(十八)

他隨即翻身跳下床,花梁還想扳回局面,跪立起來還想追擊,容六立定在窗邊,面無表情地朝龍鎖扣住床頭的那一頭甩了一根細針,下一秒,金屬機關聲細碎地響起,龍鎖收縮地很快,不等花梁做出反應,就已經被帶倒回去。

“你幹什麽!”意識到自己形勢不利,花梁一下急了眼,一邊把左手擡上去,企圖幫著右手從龍鎖下脫身,一邊拿眼去瞪從受害者一方變成施害者的容六。

“你幹什麽?”容六冷靜地吐出四個字,把他的話原封不動的還回去,盯著他的雙眼已經不動聲色地露出了殺意。

“我瘋了!”花梁的情緒似乎有些失控,他狂躁地試圖把扣住手腕的龍鎖弄開,絲毫不吝惜被龍鎖上的金屬鏈接處劃破的手腕。

真是瘋了!容六後撤了半步,從旁邊的藥箱裏翻出一支準備好的鎮定劑,拆開包裝著鎮定劑的隔離層,舉起來推掉裏面的空氣,出手一把按住花梁,把藥水從他胳膊上註射進去。

狂躁的人眼睜睜看著針管紮在自己胳膊上,掙紮了兩下,慢慢安靜下來,閉上雙眼。

有那麽一瞬間,容六覺得他好像死了,明明還在呼吸,卻好像沒有了生命,但錯覺只是一瞬間,下一秒,他又緩緩地睜開雙眼,把目光投到他身上,張了張嘴,微不可察地吐出三個字來,“受驚了。”

容六受到他的狀態的感染,慢慢地勾起嘴角,回敬了一句話,“嚇得不輕。”

花梁沒有再接茬,一動不動,面無表情地對他看著,這是容六第一次在花梁臉上看到真正意義上的“面無表情”,那個表情什麽情緒都沒有表達,就好像他是個沒有意識的人偶,如果不是他剛才還說了三個字,容六都會以為是自己剛才那一針的藥量太過。

他的“面無表情”持續了半分鐘,眼神緩慢地發生了變化,雖然還是落在他臉上,瞳仁中卻帶上了一些情緒,容六看得出那是一種什麽情緒,卻無法表述,是自嘲、是無奈、是失望、是恐慌……

每種單獨表現出來,容六都能判斷他心裏在想什麽,可是這麽種感情摻雜在一起,他不知道花梁此刻,究竟在想什麽,這也是精神錯亂的臨床表現嗎?

“我真的……做不到。”他又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和他說話,用低緩地聲音和腔調吐出這句話來。

絕望?容六竟然從他的話中聽出了這種情緒,為什麽會絕望?他的人在蘭花門查到了什麽,讓他這麽絕望?到底是多強大的對手,才會讓他感到絕望?

“為什麽不試試。”容六用了一個陳述句,“我會幫你,你可以試著信我一次,怎麽樣?”

“信你?呵呵……”花梁艱難地笑了兩聲,皺起了眉頭,他脖子上的傷口二次處理還沒有處理完,還在汨汨地往外淌著血,殷紅的血液順著他肌膚表面淌到浴袍上和枕頭上,手腕處被龍鎖鏈接處劃破的地方也開始淌血,整張床乍看之下,一片狼藉。

看他情緒還算穩定,容六心下考慮著給他松開,先處理處理傷口,還沒等他考慮完,就聽見花梁繼續說:“我信你,可我做不到,你不怕——我殺了你?”

“我信你”這三個字,說起來輕巧,這條道上的人,卻從來不輕易說出口,有些人或許一輩子都沒機會說一次,容六這輩子,也只聽到了這一回。

他歪了歪嘴角,露出一個無所謂地表情,自負地道:“我都不怕,你怕什麽?你殺不了我。”

花梁聞言,合上雙眼,雖然看不到,但是容六從他閉眼的動作中感覺的出來,他是在嘲諷,只是不知道,他嘲諷的是他,還是他。

“你知道花家上一任當家人——”花梁說,他說到這裏頓了頓,重新睜開雙眼,換了一種眼神,盯著他一字一頓地問:“是死在誰手上的嗎?”

看到他眼神的那一瞬間,容六就知道他要說什麽,真正聽他把話說完,他還是被震驚到了,他稍微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花梁接著說:“你還覺得,我殺不了你嗎?”

關於那件事,容六在過去的兩年中,閑來無事想要了解了解他的時候,曾經調查過,花家上一任當家是死於槍擊,但是具體原因不詳,眾說紛紜:

有言說是花家內鬥,被心腹叛徒打死的;也有言說是有人趁著花家內鬥,放了暗槍;更有離譜的,是說自殺。

這些版本,容六並不感興趣,他對已經死了的人,本身就沒有任何興趣,可他怎麽也想不到,人會是花梁殺的!

“你見識過了。”花梁安安靜靜地保持著被龍鎖拉倒的姿勢,窩在一片狼藉的床上,如果沒有那些血,他現在的樣子,倒是一副無害的樣子。

但是一個滿身是血的人,一副無害地樣子躺在床上,這種反差,本身就是極大的視覺沖擊。

按理說,到了這一步,容六絕對要跟這件事撇清關系,但是這一刻,他突然想挑戰一下,把一個高高在上的花老板,碾壓在腳底,這絕對是挑戰極限吧。

他沒有立即做出回應,而是提著藥箱繞到那邊去,從裏面拿出酒精第三次重新替他清洗鎖骨上的傷口,花梁安安分分一動不動地讓他處理,他便盡一個醫生的本分,一絲不茍完成自己的工作。

傷口被掙開了一些,傷得更深了,他塗上消炎藥,給他貼上紗布,然後動手收回龍鎖,龍鎖上面沾了花梁的血,他心想,回頭要清理清理,血跡幹在上面很容易影響金屬的活動性。

花梁從始至終都沒有做出任何主觀動作,容六拿著他的手,幫他處理手上細碎的傷口,這些傷口比鎖骨上的更麻煩,容六從藥箱裏拿出了把醫用的小鑷子,鑷子每次鉗掉被刮壞的肉,他都要倒抽一口涼氣。

容六全程沒擡頭,專心盯著傷口,等徹底處理完,一擡眼,就對上花梁布滿汗珠的慘白的臉,他心驚了一下,應該給他註射麻藥的。

然後表面漫不經心地收拾起藥箱,一邊收拾一邊說:“運氣不錯,沒傷到動脈,不過以後,你可能需要一塊表了。”

十年篇 妙手回春(十九)

他說話間擡起自己的手,晃了晃上面的腕表,花梁目光不知道是跟著他手,還是跟著他的表,總之跟了一會兒,他發出了一聲輕笑,問:“我能傍你嗎?”

容六晃來晃去的手頓了頓,精神錯亂的花梁說的話,他有些不太能聽懂,“什麽?”

“花家散了之後。”他說:“我想凈身出戶,讓我傍你,你舍不得我受苦的,對吧,六兒爺?”

“我們打個賭。”容六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收拾完了藥箱,動身把它放回原來的位置,然後回身看向他,“賭你能不能保住花家,你贏了,我就如你所願,當你的狗,你輸了,我們就是陌生人,敢嗎?”

花梁偏了一下頭,勾了勾嘴角,說:“落井下石啊,六兒爺。”

容六既不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他說:“賭,就押註,不賭,現在起,就是陌生人,我從這裏走出去,花家的死活,你的死活,與我無關。”

花梁笑笑地看著他,沈默了片刻,“……好,保不住,做陌路人。”

“好。”容六點了一下頭,吐出這個字,花梁一下子閉上眼,即使他們雙方之間原本就沒關系,即使從頭到尾都是陌路人,他也不想再看一次他的背影,聽他漫不經心地吐出那兩個字,說“走了”。

閉上眼就看不見,如果可以,這一刻他也希望自己聽不見!

然而閉眼等了一會兒,他並沒有等到預想中的那句“走了”,反倒聽見容六說:“那我押‘保得住’,試試吧。”

他睜眼,對上容六那雙自信的眼睛,容六走到床邊上,把暫時放在床頭櫃上的龍鎖拿起來,跟他說:“給我三天時間,三天後,如果我沒回來,就按你自己的想法辦,茍延殘喘或是支離破碎,你自己做決定,如果三天之內我回來,那麽後面的事,你都聽我安排。”

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花梁當時的感受,他想,大概是受寵若驚吧,容六是真心想幫他的。

他先是楞住了,隨即一下子坐起來,很想問他一句“為什麽”,為什麽要幫他,但是容六沒給他這個機會,在他開口之前擡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無所謂地挑了挑眉,直接作出決定,他說:“就這麽定了,動作別那麽大,我走了,就沒人幫你處理傷口了,回見。”

他說著後退了半步,轉身往門外走過去。

那天離開花家之後,容六調動了銷門所有能調動的力量去調查這件事,同時企圖從老爺子那邊獲得張家的幫助,他花了半天時間去和老爺子談判,又花了半天時間回張家去整理資料,最後兩天時間,底下人陸陸續續傳上來一些新的消息,結合眾多消息,第三天一早,他整合出了一個結論。

人生中最輕松的時光,是在花梁身邊待著的日子,人生中最苦逼的時光,也是因為有花梁在身邊,從淩晨四點忙活到七點半,然後出門開車趕往花家四合院的過程中,容六想到了一句話,用以形容他現在的狀態,那就是: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早上九點,車駛進了胡同裏,他走進花家大院的時候,裏面一片寂靜,那一瞬間,他以為花梁已經把家散了,下一秒,花梁的聲音從他背後傳出來。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他一怔,隨即勾起了一抹笑意,回頭去看向身後的花老板,擡起左手揚了揚手裏的資料,“按照約定,後面的事,你得聽我的。”

花梁身邊還跟著那個叫雷子的跟班,兩個人一前一後朝他走進,走到他面前半米遠的時候,花梁對他點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說:“悉聽尊便。”

他伸出的那只手,是三天前被龍鎖弄傷了手腕的那只,手腕上還綁著一圈繃帶,看起來沒有換過,容六擡了擡眼皮,心說還真沒人給你處理傷口?

他反客為主,走在花梁之前,進了會客廳,自顧自地在沙發上坐下,花梁從他手裏接過資料,坐在他旁邊,隨意地翻看了兩眼,問:“你有什麽打算?”

“先說說你的打算。”容六背倚在沙發背上,揉了揉太陽穴,他的計劃,必須配合花梁的計劃。

“我打算——”花梁說著頓了頓,擡手對跟班做了個手勢,跟班會意退出去,他才接著說:“聽你的。”

這算是絕對信任嗎?容六沖他挑了一下眉,心想。花梁對他勾唇一笑,算是給他的心裏的問題的答覆。

“你應該察覺到問題所在了,我向張家借了一個鬥,虛冢。”花梁抗爭的時間更長,就算束手束腳,了解的也不會比他少,他們之間不需要說太多。

花梁點了一下頭,“我來安排,什麽時間?”

容六稍微琢磨了一下,說:“再給我一周。”

“還有什麽遺願沒了?”花梁坐正了脫下西服外套,滑掉領帶,解開襯衫的前三顆扣子,指指自己的鎖骨位置,說:“幫我看看好了沒,這兩天有點癢。”

“我沒什麽遺願。”容六應聲從面前的茶幾暗格裏拿出一個常備藥箱,然後揭掉他鎖骨上的紗布,“你做好準備,這一周什麽都別做,好好養著,我不希望你折在裏面,更不想被你連累。”

紗布還是三天前他包紮的,當時花梁剛洗過澡,身體還是濕的,雖然用了消炎藥,不過可能是悶得時間有點久,傷口上雖然結痂了,長出來痂卻很嫩,一不小心就會造成二次傷害。

“養什麽,胎嗎?我又沒懷孕,嗯……癢。”花梁嗤笑了一聲跟他開玩笑,容六用棉簽戳了戳結痂的傷口,他皺著眉頭,擡手想去撓。

“別動,快好了。”容六攔住他的手,說:“養精神,我需要對你做一次檢查,有備無患。”說著從藥箱裏翻出一盒藥膏抹在上面用棉簽塗開,花梁別著頭半瞇眼“咯咯”地笑起來。

“笑什麽?”塗完了藥膏,容六揀出一塊兒保護性紗布蓋到傷口上,花梁扭頭躲了一下,樂著道:“有點癢。”

容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眉頭,伸手去拿他受傷的手腕,用警告地口氣吐出一句話來,“你最好安分點,身上帶傷,下墓容易死。”

花梁臉上的笑意沒有減,裝模作樣地點點頭,“是,醫生。”

十年篇 妙手回春(二十)

可惜,花梁從來不是個安分的人,十天後跟他一起被困在虛冢的墓道中時,容六懊惱地想。

他花了一周時間去做準備,銷門底下的人查出來花家這件事,是有內鬼作祟,想抓住幕後黑手,就得順藤摸瓜,所以他才安排了這場下鬥活動,讓花梁在花家內部,留下一部分心腹處理雜事,他的跟班雷子就在其中。

而跟他們一起下墓的那些人,都是自願的,花梁對下面放話,說是只要這個墓能成功破掉,花家的局面就會有轉機,雖然謊言很拙劣,但是在這種關頭,就算是拙劣的謊言,也能引蛇出洞。

那天在花家見面,雙方對話,容六就知道花梁對他的計劃是沒有異議,但是花老板比他做得還絕,他的原本的計劃是,讓花梁帶一半心腹,一半請纓的人,花梁原本是答應的,卻在臨走之前臨時變卦,只帶走了敵友不明、自動請纓的那一部分,自己的心腹全都留在了花家。

他說他要賭一把,賭那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