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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血月月食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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攔腰薅住人,一個轉身抱住人甩回來,先發制人,開口道:“嘿我說花姑娘,沒您這麽辦事兒的哈,怎麽……”

他話還沒說完,花梁手裏的酒,照他面門劈頭潑上去,他倒抽了一口涼氣,抹了一把臉,差點吼出來,“花梁,幹什麽你!”

花梁目光在那個方向上搜尋了片刻,一下子移回來怒視他一眼,扭頭撤出會場。

歇了!

看著人的背影出去,劉少奇心下暗道不妙,自己八成是壞了人的事兒,這大爺,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他,趕緊幹完這票,趁早卷鋪蓋走人的要緊!

他連喝了三杯酒壯膽,膽戰心驚地當了回托兒,完事兒取了報酬,悄摸從會場後門滑出去,剛貓到自己叫的車旁邊,身後就傳來一聲鳴笛聲,緊隨而至的是那花老板要命的聲音,“上車。”

完犢子!

按照這大爺的性格,自己今兒要是不聽話,人沒準得給他來一場追尾事故,這小出租哪兒是人那車的對手,他死了不要緊,不能連累人司機不是。

在心裏給自己冠頂高帽子,劉少奇對司機揮揮手,一咧嘴市歡麻溜兒竄人旁邊去,恭恭敬敬地連著來了個三鞠躬,“小的知錯,爺您寬宏一回成不,今兒這事兒,它也不能全怪小的,您要是不……不不不!都是小的一人錯,只此一次、下不為例,您看這樣兒成不,小的馬上走人,從今往後不再出現在您的地界上,要是做……”

“給你十秒鐘,上車。”

劉少奇聞聲,兩條眉毛一撇,苦笑兩聲,“不是爺,您到底想讓小的怎麽著?給個準話,也讓小的有個心理準備成不?”

花梁聞言扭頭對他勾勾嘴唇,皮笑肉不笑地說:“好啊,你先上車,我再告訴你。”

劉少奇孫子已經裝到家了,不能比這再孫子了,看人這表情,聽人這意思,怕是不給活路了,他脖子一梗,硬氣道:“成!花姑娘,不就是一條狗命嘛,爺給你!不過你得讓我死個明白,先給我說清楚!”

他說到這裏一頓,花梁挑眉,他耷拉下來扒在人車窗上,可憐巴巴地問:“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非要我死不可!”

花梁“撲哧”一聲笑出來,皮笑肉不笑換成了實實在在笑臉,反問了一句,歪歪腦袋反問了一句,“誰說要你死了?先上車。”

聽說不要自己的命,劉少奇一下沒有遲疑,趕緊地拉開車門做坐上去,“我說爺,那您是怎麽個意思?前頭調頭就走是——”

“跟你無關。”花梁啟動引擎,一腳油門漂移上路,“不對,跟你有關,你壞了我的事,所以現在,有件事要交給你辦。”

“啊?”

花梁沒給他質疑地機會,打了個“閉嘴”的手勢接著說:“這是命令,不是商量,聽著,你的命我不要,不過保不保得住,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劉少奇擡手給了自己一巴掌,暗罵:叫你犯賤!

他一邊聽著花梁的部署,一邊心想:等回去之後,一定要把那本老黃歷給燒了。什麽玩意兒?諸事順心?順你大爺的心!

不過——他心下暗自寬慰,凡事都得往好處想,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那這次就應該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十年篇 張家小爺(一)

自己和其他小孩是不一樣的。

六歲那年,張小可就明白了這個道理,那一天家裏發生了一件大事,正在和妹妹一塊兒玩洋娃娃的他,聽說爸爸媽媽回來了,他和張小小被分開抱去見了爸爸媽媽,他見到的是爸爸,完全沒有印象的爸爸。

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和張小小,“爸爸”和“媽媽”是兩個什麽人,對他來說又有什麽意義,所以,他第一次見到這個高大的、自己擡起頭都看不到他的臉的男人時,他像看到了所有照顧他的人一樣,什麽感覺也沒有,除了陌生。

從記事起,他就生活在這個宅子裏,每天有好多高大的男人,輪流照顧他和張小小,他看到那些男人們,站成了兩排,圍著爸爸,他心想,“爸爸”肯定是這些男人的老大。

他很早就知道了“老大”這個詞,是那些照顧他和張小小的男人們告訴他的,告訴他,因為他是張家的老大,所以他們要照顧他,爸爸坐著,男人們站著,爸爸對他招招手,他不知道在這裏,是爸爸大,還是他大,他在心裏丈量了一下自己和爸爸實力,這是照顧他的男人們教給他的,他們告訴他,只有厲害的人,才能當老大。

什麽是厲害的人?厲害的人就是強者,強者的意思,很多年後,他才真正明白,但是那一刻,他覺得,爸爸是比他厲害的人,爸爸才是真正的老大。

於是他慢慢走到了爸爸面前,爸爸張開雙手,把他抱到腿上,男人們經常這樣抱他,他喜歡坐在別人的腿上,讓他們用寬大的手掌摟著自己,特別暖和,特別舒服。

但是被爸爸抱著,和被其他人抱著的感覺是不一樣的,他有點害怕,他膽怯地盯著爸爸,爸爸對他說:“你是張家的小爺,別露出這種眼神。”

他記住了爸爸的話:你是張家的小爺,別露出這種眼神。

從他見到爸爸的那一刻起,他的名字,就由張小可,變成“小爺”。

那天,爸爸帶著他離開了從出生開始就沒有離開過的宅子,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他在陌生的地方,見到了一個陌生的老人,爸爸說,那是他的爺爺,爸爸的爸爸。

他想,那是一個比強者還厲害的人,爸爸是老大,他是老大的老大!

爸爸讓他叫爺爺,他聽見那些男人們,叫他“老爺子”,爺爺兩個字在嘴裏含了好久,他一張嘴,也喊出一聲“老爺子”。

老爺子不知道為什麽特別高興,哈哈大笑著把他抱到腿上,不知道為什麽他也特別高興,爸爸的爸爸,比爸爸暖和,被他抱著,比被爸爸抱著舒服。

可惜老爺子沒抱他多久,他就被爸爸帶到了另一個地方,剛到的時候,他很喜歡這個地方,因為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有好多小孩子,好多好多和他一樣大的小人兒,他不用擡頭,就可以看見他們的臉,跟張小小一樣。

那些小孩子站成了方陣,全都睜大眼睛對他看著,爸爸把他放到地上,然後那些小孩子對他低下頭,整齊響亮的喊:“小爺!”

那一刻,他是開心的,他想、他想他可以讓他們全都來和小小一塊兒玩洋娃娃,他不喜歡洋娃娃,每次都要陪小小玩,但是現在不用了,有這麽多人可以陪小小玩,小小就不會纏著他了……

他想著想著,突然發現,小小不見了!

同樣是那天,他和張小小被爸爸媽媽分開了。

後來,爸爸也不見了,他被好多和爸爸一樣的男人,領到了一個大房間裏,他們告訴他,他要在這裏學習一些東西,等他學會了,就能見到爸爸。

他不想見爸爸,這裏有很多和爸爸一樣的人,他想見張小小,他問他們,張小小呢?

他們說:等他學會了,就能見到張小小。

他知道,這裏男人們和之前照顧他的男人們是不一樣的,所以他沒有哭也沒有鬧,乖乖聽男人們的話。

之後,有不同的男人來教他做不同的事,有人教他識字,有人教他打架,但是其他小孩都是在一起學,只有他被單獨隔離出來。

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麽,教他的男人說,他是張家的小爺,跟其他孩子是不一樣的。

那時候他就明白——自己和其他小孩是不一樣的。

“小爺、小爺……”小孩刻意壓低的聲音從房門外傳進來,他已經喊了好多聲,張小可磨磨蹭蹭地從床上爬起來,跑過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跟他一般高的小男孩,雙手別在背後,悄悄跟他說,“我們進去說話。”

今天的訓練很累,這已經是他來這裏第三個月了,今天教他的人突然加大了訓練強度,他身上受了很多傷,正準備好好休息休息,這個小孩就跑來敲門,他有點不厭煩,把人往外面推了推,“我要睡覺,你走開。”

那小孩像小賊一樣,警惕地往周圍看看,把別在背後的手伸出來,小小的手上拿了兩瓶藥,他說:“小爺,你今天肯定受傷了吧,我幫你上藥,不然明天起床會很疼的!”

他皺了皺眉頭,事實上教他的人已經幫他上過藥了,但是他張了張嘴,卻吐出了一個“好”字。

小孩得到他的應允,連忙擠進房間裏,悄悄跟他說:“我是偷偷溜出來的,藥也是從師父哪裏偷來的,小爺,萬一被發現了,你一定要裝傻,不然師父會罰你的!”

他盯著小孩圓溜溜地大眼睛,鄭重地一點頭,“嗯!”

小孩把他拉到床邊上,讓他脫掉睡衣趴下,然後手法老練的把藥塗到他兩只胳膊和背上的淤青上,一邊用不輕不重地力道揉著淤青的部分,一邊說:“還好你傷得不重,師父可嚴厲了,這種程度的傷,都不準上藥,我以前剛練這個的時候,每天起床可疼了,不過你放心,我幫你揉揉就沒事兒了。”

他規規矩矩地趴在床上,扭頭看那小孩跪在他屁股旁邊,仔細的幫他揉著胳膊,想了想問:“你叫什麽名字?”

這是來這兒的三個月裏,第一個主動跟他說話的小孩,“我叫張寅!”張寅驕傲地說,“我的名字可是老爺子取的,大老虎的意思,嗷嗚~嗷嗚~”

張寅舉著抹滿了藥水的雙手,對他做了個鬼臉。

十年篇 張家小爺(二)

張寅不知道的是,他口中那些“嚴厲的師父”是不敢讓面前這位“小爺”真正受傷的,同時為了留住這個唯一他不用擡著頭也能看清楚臉的小人兒,張小可也從來沒有告訴過他真相。

訓練的時間,一分一秒都過得很漫長,但日子卻過得很快,張小可已經習慣了每天頂著一身淤青,趴在床上讓這只“小老虎”幫他按摩,有時候太晚了,他就會讓人留在房間裏一起睡覺,他的房間很大,床也很大。

沒來這裏之前,他的床也很大,但是每天都有人抱著他睡,用寬厚溫暖的手掌拍打他的後背,來這裏之後,再也沒有人哄他睡覺,剛開始的幾天,他一個躲在被窩裏想那些照顧他的人,想張小小去哪兒了,想爸爸為什麽要帶他來這裏,想好多好多事,想不出答案,想得困了,就自己睡著了。

雖然已經習慣了自己一個睡覺,但偶爾有人能跟他擠在一個被窩裏,想想還是很開心,可惜這種開心,在這個地方不會延續太長時間,

從小就被人照顧的太好,張小可很少會嘗到生病的滋味,一開始只是感冒,後來雖然吃了藥,病得反而更重。

那天,孩子們看見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匆匆忙忙進了小爺的房間,那天之前,小爺已經有將近一周沒有訓練過了,張寅本以為,小爺只是在休息,直到看到那些白大褂,他一下子害怕起來。

所有的孩子都害怕起來,小爺來之前,他們就見過一次白大褂,那次白大褂用擔架擡走了幾個孩子,後來那些孩子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張寅今年十歲,他知道被擡走的孩子已經死了,白大褂進了小爺的房間,難道小爺也……

他不敢往下想,當晚,他偷偷溜出去,卻沒能溜進小爺的房間,好多穿白大褂的人守在房間外面,他躲在走廊的角落裏,守到睡著了,那些白大褂換了好幾撥,也沒讓他找到機會。

第二天,他看見白大褂們用擔架把小爺擡走了。

師父們沒有召集他們訓練,他始終躲在那個走廊的角落裏,害怕得全身發抖,給他取名字的老爺子說過,他們在這裏訓練,就是為了以後能有守護小爺的能力,因為小爺死了,所以師父們也不再訓練他們了是嗎?

可是他已經守護了小爺三年,小爺死了,他以後怎麽辦?他們以後怎麽辦?

然而師父們沒有停止對他們的訓練,小爺被擡走三天後,訓練恢覆如常,就像小爺從來沒有來過時一樣。

張寅想,小爺一定是還沒有死,一定沒有死!

九歲這年,張小可經歷一生中第一次生死大劫,感冒引發的肺炎沒有得到及時救治,最終惡化累及到其他臟器,後來從別人口中得知,他大病了一個月,病好之後,他第二次見到了爸爸。

爸爸說:“小爺,你是張家的天。”

當時的他沒有聽懂,他只知道那天,他再次被爸爸帶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那裏既沒有人照顧他,也沒有跟他一般大的孩子們,更沒有“小老虎”張寅,只有每隔一段時間就換掉的教他打架,教他鍛煉自己,教他很多一開始他完全不懂的東西的人。

訓練的強度越來越大,他經常受傷,有時候還會流血,教他的人不再幫他上藥,只是給他做過一遍示範,之後都由他自己來完成,頂著一身傷,幫自己包紮,幫自己上藥的時候,他總會想起那只小老虎。

但是時間,總是是個老東西,一開始,他想他想得想哭,一年、兩年、三年……時間一點點流逝,他漸漸忘記了別人替他上藥的感覺,漸漸習慣了什麽都自己做。

他學會了很多東西,拳頭也變得更硬,打架越來越有技巧,直到他第一次制服了自己的對手,也是自己的師父。

那一天,他又離開了自己獨自待了三年的地方,被帶到了一個叫鳳凰城的地方,那時他並不知道的是,後來他一直留在了這裏,他坐在車裏,車駛進了一個吊腳樓群,停下時,有人來替他開車門。

三年的獨自相處,他已經有點忘了該怎麽跟人相處,唯一記得的是有人告訴過他,他是張家的小爺,跟別人都不一樣。

他面無表情地從車裏出來,有人在外面迎接他,看到他從車裏出來,齊刷刷地低頭,喊了一聲“小爺”,跟當年見到那些孩子時一樣。

他目光從這些人臉上掃過去,沒有說話,那些人也一直沒擡頭,等了一會兒,從吊腳樓內走出來一個人,躬身對他做出“請”手勢,喊:“小爺。”

他明白這個手勢的意思,不只是這個,他學會了很多手勢,只是一直沒有用過,他試探著擡起手,做了一個“結束”的手勢,很好用,那些人又齊刷刷地擡起了頭。

他在數雙眼睛的註視下,跟著最後出來的人,走進吊腳樓。

吊腳樓中,他第二次見到爸爸的爸爸,他的爺爺——老爺子。

老爺子坐在屋子裏,屋內站著兩排人,跟他差不多大的樣子,他們見到他進來,和外面迎接的人一樣,齊刷刷地低頭,喊:“小爺。”

這一次,他沒有等待太久,擡手做手勢,示意他們擡頭,同時上前幾步,走到老爺子面前,聲音不像他們那麽洪亮,不大不小地喊:“老爺子。”

老爺子心情不錯,笑著點點頭,跟他示意旁邊的左座,他往座上看了一眼,點點頭,走過去坐下,老爺子笑瞇瞇地伸手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誇讚道:“好!小可,今年多大了?”

張小可這個名字,已經六年沒有被人提起,他楞了一下,才明白過來,老爺子是在叫他,他沒有遲疑,果斷地吐出兩個字,“十二。”

“十二?好!十二好,本命年。”老爺子揚手跟他示意示意那兩排人,道:“小可啊,來,你看看這些人你喜不喜歡?”

他依言,目光挨個兒從那些人臉上掃過去,老爺子接著說:“這都是你爸爸親自幫你挑的,要是喜歡就留在身邊,不喜歡,就找個時間,你自己去挑。”

十年篇 張家小爺(三)

那一瞬間,張小可腦子裏仿佛繃斷了一根弦,“錚”地一下,他突然明白了“張家小爺”這個身份的真正意義,明白了自己與其他孩子不同在哪裏。

僅僅是三年時間,自己面前這些人的臉,還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他認識這些人,是六年前,自己第一次見到過的那些孩子。

他們之間的區別就在於,他是抉擇者,而他們只能被選擇!

那一瞬間,他覺得這些孩子很像六年前的自己,何去何從全都掌握一個的手中,那一瞬間,他在這些孩子中,選定了一張最為熟悉的臉。

三年時間能做什麽?能讓兩個原本彼此熟悉的人相對無言;能把一個心思純潔的孩子磨礪成修羅;能將他張小可變成真正的“小爺”。

他認出了那張臉,是那個驕傲的小老虎,即便如此,他仍面不改色,擡手指了一下,不動聲色的問:“你,叫什麽名字?”

那張臉的主人配合的恰到好處,上前一步,對他鞠了一躬,同樣不動聲色,答:“小爺,我叫張寅。”

沒看錯啊,張小可想。

他點點頭,面不改色做了個“過來”的手勢,張寅順勢上前到他身側去,他說:“他留下。”

“好!”老爺子給他鼓起了掌,喜形於色,讚道:“不錯,他是這批裏頭最出色的一個,小可,有眼力。”

張小可象征地勾起嘴角,他不知道他出不出色,只知道這是他想要的小老虎,老爺子接著問:“剩下的都不要了?”

他本想點頭,卻在老爺子話音落下的同時,看見那些孩子眼中閃過了一絲惶恐,他不知道不要的人會怎麽樣,但是他知道這些人和張寅一樣,和自己一樣,是接受過那樣的訓練,才能站到這裏,他想了想,說:“都留下。”

老爺子似乎更高興了,他看得出來,老爺子對他的表現很滿意。

三年,訓練的不僅是他的體能,還有察言觀色的能力,那時的張小可不知道,又或許他一直都不知道,他的能力,早就超越了所有的同齡人,甚至是他的爸爸和老爺子。

那天,他在吊腳樓裏住下了,吊腳樓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樣,在這裏的第一天,他就隱隱明白了,爸爸三年前那句“你是張家的天”的意思。

那天之後,他接觸了“張家”,他房間內有一個隔間,是間書房,或者準確的說,那是間資料庫,資料庫裏存放的都是張家的過去,和張家的現在,老爺子告訴他,他要在四年之內把裏面所有的東西都記下來,要學會做小爺!

四年,他算了算,1461天,書房裏的資料、書籍,統共三千多本,其中有一半還是他看不懂的竹簡,四年時間對他來說,太短暫。

但老爺子的話不是商量,而是命令,老爺子說,四年,如果他做不到,張家的天就要塌了。

他沒有問為什麽,甚至沒有為自己爭取,直到多年之後他回想起來,如果能早點認識到張家以外的世界,他一定不會答應老爺子,他一定不會想做張家的小爺,更不會想去憑著自己的雙手撐起“張家的天”!

至此,他每天將一半的時間留在書房裏,四分之一的時間用在錘煉自己上,剩下的四分之一在惶惶中入眠。

如願以償,張寅留在了他身邊,但他再也不是當初的小老虎,不會再半夜悄悄背著手,偷出傷藥來給他揉訓練留下的淤青,也不會再鉆進他的被窩,毫無顧忌地跟他抱在一起睡覺。

因為他是張家的小爺,只要他一聲令下,自然會有人來替他處理傷口,而他不開口,沒有人敢輕易踏足他的房間,三年的磨煉,他早已經學會了像野獸一樣自己舔舐傷口,三年的孤寂,他早已忘記了和小老虎相擁入眠的那個自己。

張寅還是會守著他,卻只是像其他人一樣,守在房門外面,到點換崗,一點都不會遲疑。

他清楚的知道什麽時間房門外站的那個人是張寅,有時候到了那個時間他會想,如果這時候外面的人悄悄敲門,叫兩聲“小爺”,他一定會立即跳起來跑去開門,把人放進來,然後像小時候一樣,趴在床上享受按摩,邀請他鉆進自己的被窩。

但他同樣清楚的知道,過去的就是過去的,未來不會再發生,只是在冰窖裏待的太久,總會渴望溫暖。

然而給他希望是自己,最後徹底澆滅希望的,也同樣是他自己。

第二個月,輪到張寅的崗時,他正幫自己處理完新添的傷口,餘光無意識地瞥了一眼桌上腕表的時間,默默在心裏例行公事一樣的想著如果外面的人開口叫他,他該做出什麽反應,外面的人就真的敲門,喊了一聲:“小爺。”

那一下,他幾乎都要站起來了,最後卻生生被“小爺”這兩個字的重量壓住,開口毫不猶豫地吐出兩個字,“進來。”

房門“哢嗒”一聲被打開,張寅探進來半個身子,恭恭敬敬地對他鞠了一躬,“小爺,老爺子來了,請您去一趟。”

“知道了,你……”

他本想說,你別站在門口,進來說話。剛吐出一個“你”字,後面的話在嘴裏打了個三道彎,又給吞了回去。

張寅自覺地後退半步,帶上房門。

“啪——”

一道門,隔著兩個相悖的世界,你在門外,我在門內。那一刻張小可清晰地感覺到,“小爺”這兩個字,就是一扇門,而且是一扇堅不可摧、密不透風的門!

張寅在門外盡忠職守,他在門內做好小爺,換上一身定制的筆挺的西裝,冷面拉開門,邁腿走出去,張寅從門側跟上,跟在他側後方,不遠不近,剛剛好。

“老爺子什麽時候到的,說了什麽事嗎?”

“半小時前剛到,只派人來請小爺,沒說事。”

張小可腳步慢下來,在下樓階前停下,擡手做了個手勢,道:“你先回去休息吧,不用跟著我。”

十年篇 張家小爺(四)

張寅後退了半步,點頭應聲,“是。”然後低著頭,從他面前掠過去,一步步走下樓階。

是。

這一個字,讓張小可再次確認兩個人的定位,他清楚的知道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那他想要的是什麽呢?多年後,張小可才明白,當時的自己只是想跟他做朋友,但他也明白,“朋友”兩個字,在張家,在他身上,從始至終都是奢望。

他遠遠的跟在張寅身後下了樓階,看著張寅走進了右回廊,而他只能背道而馳老爺子在一個月前見他的堂內等著他,他走進去,裏面的人齊刷刷地低頭喊“小爺”,這種場面他已經見怪不怪了,他走進去,順手打了個手勢,那些人又齊刷刷地擡起頭。

他走到坐在堂內正中的人面前,喊了聲“老爺子”,老爺子就擡手示意,他熟練地坐到他的旁邊去,老爺子打了個手勢,那些人紛紛退出堂內。

“小可啊,在這兒還習慣嗎?”老爺子這麽問的時候,張小可覺得他高興了一瞬間,但是隨即,這種高興被冷漠所替代,他點點頭。

“好!”老爺子讚許地點點頭,“習慣就好,有件事需要你親自去辦,可能會有些危險,你挑兩個信得過的跟你一塊兒去。”

他說著拿出了一本名冊,翻到其中一頁,這一頁上的人都是一個月前跟他一樣被帶到吊腳樓的,共二十八人,張寅也在其中,他想挑張寅他信得過他,但是老爺子說可能會有危險,他不知道是什麽樣的危險,他不想害他,他目光掃過這些人的名字,然後又掃了一遍,還沒有拿定主意。

“怎麽了小可?選不出來?”老爺子問他,他沈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老爺子說:“沒關系,總會有第一次,爺爺幫你。”

然後那二十八個名字的主人,在十分鐘後列隊站在了他面前,老爺子用目光示意他別害怕,對那二十八個人道:“小爺要出山了,你們中間有誰願意跟著他下第一鬥,就站出來。”

那是二十八個個頭參差不齊地孩子聞言,先是面面相覷了一陣,隨後一片輕微地騷動,在這騷動中,有兩個人站了出來,其中一個就是張寅。

張小可一下欣喜起來,就聽見老爺子說:“想好了,這是個油鬥險得很,一不小心小命可就沒了。”

那兩個孩子還沒有什麽反應,卻把張小可嚇到了,老爺子跟他說的時候,可沒有說過會丟命!

張寅和那個孩子互視了一眼,齊聲道:“我不怕!”

大概是受到了鼓舞,其他孩子陸陸續續地跟上前,“我也去,保護小爺!”“老爺子,我也要去保護小爺!”“我、我也去……”……

張小可還沒從欣喜中反應過來,就眼花繚亂地看著那些孩子紛紛擠上前,短短幾分鐘的功夫,所有人無一例外地又站在了同一起跑線上。

老爺子笑逐顏開,目光從這些孩子的臉上掃過去,滿意地點點頭,扭頭對他說:“小可,看來還得你自己選,好好看看他們,選兩個帶上。”

他目光重新從所有人臉上掃過去,心裏又慌又亂,完全不知道該怎辦,面上卻不動聲色,揚手指指張寅和跟他一塊兒率先上前的那個孩子,“過來。”

兩人迅速上前,走到他身側去,老爺子問:“就要他們?”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肯定地吐出一個字,“對。”

老爺子點點頭,大手一揮,“好,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出發,你們兩個要好好保護小爺。”

“是!”

那是張小可第一次真正接觸倒鬥,從一開始他就知道,他所接受的訓練,都是為了這件事,從一開始,他就也知道,下鬥是件危險的事,所以才要通過的這樣的訓練來達到能夠保護的自己目的。

老爺子說這是個油鬥,位置在長江三峽的巴霧一帶,盯著這個鬥的人很多,他們的速度不是最快的,到達時這一帶已經聚滿了人。

除了他選中的那兩個孩子,老爺子還派出了二十人去保護他,有人提前在山林裏盤踞了根據地,他到達的時候,看到的景象就是數百人在山林中紮了幾十個分寨,在這些人中,他們三個小孩子,顯得格外的突兀。

第一次接觸這種地方,張小可的內心充滿了陌生,他坐在張家根據地的主帳篷旁邊,看著手下的人忙碌,知道他們在幹什麽,卻沒有去幹涉,看著那兩個被他選中的孩子,機警地一左一右守在帳篷旁邊,跟他保持著不遠不近地距離。

他突然不想就這麽坐著,他站起來遠離了帳篷一點,回頭看看,那兩個孩子目光遠遠地跟著他,都沒有動。

他又走遠了一點,再回頭看看,那兩個孩子相對一視,朝他走過來,他看著他們朝自己走過來,走到三米開外,兩個人默契地對他低下頭,“小爺,山裏危險,請您回帳篷裏。”

他皺了皺眉頭,看看張寅,開口:“張寅……”

叫出這個名字,然後沒有下文,張寅擡眼看著他,那眼神不是該有的看他的眼神,也不是看其他孩子的眼神,而是看老爺子、看爸爸的那種眼神,他不喜歡這種眼神,跟那個時候不一樣,但是他知道沒法改變,因為他是張家的小爺,是張家的天,他是跟其他孩子不一樣的人。

“小爺?”張寅叫了他一聲,口氣也跟那個時候不一樣了。

他搖搖頭,把目光移到旁邊的孩子身上,“你,叫什麽名字?”

那個孩子低著頭,似乎沒反應過來小爺是在跟自己說話,一時間沒有做出反應,張寅搶著替他回答道:“他叫張兔子。”

“你胡說!”那個孩子一下子反應過來,趕緊擡起頭來告訴他,“小爺,我叫張卯。”

張寅竊笑著瞥了張卯一眼,小聲嘀咕道:“本來就是張兔子。”

張小可看著張寅遮掩地表情動作,一下想起了那個舉著沾滿藥水的雙手,對他做鬼臉說自己是大老虎的孩子,心想:原來小爺還是小爺,張寅也還是張寅啊。

那到底是什麽不一樣了呢?

十年篇 張家小爺(五)

張小可回到帳篷裏,天色已經不早了,他睡在手下人打好的地鋪上,思考著這個問題,想了很久,也沒有想出答案,他想得困了,迷迷糊糊地就要睡著了,卻聽見外面傳來吵鬧地聲音。

好像有人在吵架,困意瞬間被驅散,他在帳篷裏聽了一會兒,大致聽出一點端倪,他們似乎是要收拾什麽人,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聽見有人求饒的聲音,立馬果斷爬起來,走出帳篷。

張寅和張卯守在帳篷外面,盤著一小堆篝火,見他出來,兩個人一齊站起來對他看著,他在帳篷裏就聽出來,爭吵聲是從稍遠的地方傳來的,出來一看,果然上百號人圍在一起,群情激憤。

“發生什麽事了?”他問。

張寅搶著回答:“沒事,很快就解決了,小爺,先進去睡吧。”

他雖然這麽說,但是那邊的情況,顯然不像是沒事,求饒的聲音裏帶著小孩的哭腔,張小可皺眉看了一眼張寅,又看了一眼那群人,果斷拿腿朝人群走過去,張寅和張卯兩人急忙跟上去。

似乎所有與這件事有關的人都聚集在哪裏,張家的人也不例外,張小可從手下人擁擠的一小塊兒地擠進去,看到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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