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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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驚醒的時候,趙竹影渾身都已被汗水浸濕,看一下表,才淩晨3點多。

她從床上爬起,打開窗戶,一陣冷風撲來。

就算夜已經這樣深了,但眼前的這座城卻沒有入睡,點點光連成片,不時還有車鳴聲隔空傳來,她倚著窗臺,任由風包圍著自己。

趙竹影從小就發現,她跟別家的孩子不一樣,她的爸爸經常不在家,偶爾來家,然後消失幾個月,甚至是幾年,她曾經問過媽媽,“我爸爸是不是已經死了?”

媽媽笑笑,摸著她毛茸茸的腦袋,“傻孩子,你爸爸在工作呢……”

媽媽把趙銘宇的照片拿給她看,濃濃的眉毛,兩片薄唇緊抿著,魁梧挺拔,像什麽呢?

趙竹影年齡漸長後,她再翻出爸爸的照片,她找到了合適的參照物,爸爸筆直地站在那,像一棵白楊!

有關爸爸的記憶,在高考之前是模糊的,零碎的。

直到高考前夕,回宿舍洗漱後,她一如既往地坐在臺燈下覆習功課,想起剛剛和齊遠一同下晚自習,互相加油鼓勁,她心裏甜滋滋的……

“趙竹影,有人找你。”

一個女生從外面進來,“在一樓,管理員阿姨讓我給你捎個信,你快下去吧。”

趙竹影放下書,心裏想:這個齊遠,是不是又忘記什麽東西了,成天丟三落四的……

管理員的門正敞開著,她一眼就看見了媽媽,她正和阿姨聊天,媽媽怎麽來了?

難不成是要鼓勵自己明天好好發揮麽?

她頓覺壓力好大哦……

“媽。”趙竹影走近她。

“我剛才跟阿姨說了,我們出去一下,你爸爸來了,我們一起吃個飯。”媽媽站起來拉住她的手。

“去吧,聽你媽說,你爸爸難得請個假,一家三口一起吃個飯,明天好好考試,可別讓爸媽失望。”和藹的管理員笑著說。

母女倆手挽手出了學校,攔了輛出租車,趙竹影還覺得詫異,學校附近就有幾家不錯的飯店,媽媽怎麽舍近求遠呢……

下了車,趙竹影環顧四周,這裏哪有飯店,媽媽拉著她,“竹影,我們快進去吧。”

“去哪兒?”她疑惑極了,這條略顯冷清的街道,除了片區派出所,沒有其他明顯的標志。

“爸爸在裏面等著呢,我們快進去吧。”

“爸爸在派出所?”趙竹影擡頭看著一片深藍,這種地方,她真得好陌生,“他被警察抓了?”

“怎麽會?”

媽媽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往裏走。

在一間辦公室,她見到趙銘宇,一身公安制.服,像是從電視裏走出來的,警察叔叔不都穿這樣的衣服麽……

趙銘宇脫掉帽子,趙竹影覺得自己的比喻真的太恰當了,爸爸真得像一棵堅毅的白楊樹!威武高大……

“小竹影都長這麽高了,讓爸爸好好看看。”趙銘宇摸著她的腦袋,又掐掐她的鼻子,他的舉動,親昵的跟齊遠一樣,為什麽都喜歡摸人家的腦袋瓜子……

在那個派出所裏,她得知自己的爸爸是一名緝毒警,趙銘宇從警校畢業後被分配到滇西的一個派出所工作。

此地毗鄰境.外毒梟制.毒的重點地區,同時也成為了毒品進境的要道,特殊的位置和環境使這個地方的禁毒戰場血雨腥風。

剛參加工作的前兩年,趙銘宇只擔任禁毒大隊的通訊職務,後來,在一次執行任務中臨時代班,表現出色。

也就是那個時候,他冷靜機敏的天分展露無遺,在此後的任務中,他屢建奇功,不久就被任命為緝毒隊副隊長。

工作越來越忙,回家的次數更加稀少,他覺得自己實在不是一個稱職的好丈夫、好父親。

工作的危險性、仇人的報覆讓他為自己,特別是為家人產生了更多的擔憂。

但是為了工作,為拯救更多的家,防止更多的悲劇發生,他只有義無反顧地向前。

好在妻子知書達理,對他毫無半點怨意,對於女兒,他心存太多的愧疚……

所有的疑惑都解開了,這就是爸爸忙的原因,在趙銘宇告訴她的那一刻,她沒有任何的抱怨,她反倒覺得自己的爸爸是個英雄!崇拜之情油然而生。

趙銘宇在五年前打進了販毒團夥的內部,做了臥底。

最近,身份遭到對方調查,他連夜逃了出來,上級為了避免報覆悲劇的發生,準備將他保護起來。

所謂的保護措施就是改頭換面重新開始,最初他是極力反對的,他還不想離開公安隊伍,他覺得自己的使命還沒完成,可這些據理力爭都被上級拒絕了。

就算他不為自己的人身安全考慮,他也得為家人考慮呀。

想到妻子和女兒,他最終妥協了,接受了組織的安排。

“我明天還要參加高考。”趙竹影聽到爸爸說要帶她們一起走,她不能接受。

“時間緊迫,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裏。”

“就兩天,等我考試過後,我們再走也不遲……”

“不行,上級已經安排好了,今晚,我們先找個旅館住下來,明天一早的火車,東西都已經收拾好了。”

趙竹影生氣了,剛才見到爸爸的喜悅蕩然無存,尤其他說話時那種鏗鏘有力,不容置疑的威嚴,她害怕,她怕他說的都是真的,她怕自己會敗下陣來。

“我不走,我要參加高考。”

趙銘宇彎腰,雙手搭在她肩膀:“竹影!你現在不能鬧小孩子脾氣,你去參加考試,就是再拿命去/賭,我們一起走,明年,你在別的地方一樣可以參加高考。”

趙竹影看著他眉宇間的倔強,齊遠常常說她倔脾氣倔脾氣……

原來自己是遺傳爸爸,她突然想到齊遠,對,齊遠,他現在大概已經睡著了吧?他跟她說明天不要緊張,照常發揮,他一直在鼓勵她……想到齊遠,她更不能走了,她還要和齊遠一起參加高考呢。

“你們走吧,我不走,我要考試,你那些仇人又不認識我,怎麽會……會要我的命……”

“竹影,事情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簡單!爸爸現在跟你解釋得再多,你也不會懂,你現在需要做的就是聽我的話,我們馬上走。”

站在一旁,一直沒有吭聲的媽媽,眼圈早已紅紅的,“竹影,你聽爸爸的話,他這麽做都是為了我們好,他說的對,高考明年還可以參加……”

“可是,我這三年的努力不都全白費了?!要走,你和爸爸走,反正,我要留下來!”

趙竹影腦子裏亂哄哄地,她不明白事情怎麽變成這個樣子?她真希望,這只是一場夢,她現在還在宿舍看書,明天,一切如常。

“孩子,你爸爸都是為了你好。”趙竹影光顧著自己的感受,其實,辦公室裏還有一個人,他跟爸爸穿著一樣的衣服,“趙隊,讓她看看吧。”

趙銘宇搖頭,“不用。”

“看樣子,她是不會跟你走的,你們多僵持一分,危險就多一分。”對方一面說,一面拿出檔案盒遞給趙竹影,“孩子,你看看吧。”

趙竹影註意到趙銘宇掏出打火機,點了一根煙,他什麽都沒說。

她接過來,翻開,是存檔照片。

一條手臂血/肉模糊映入眼簾,她渾身一哆嗦,手裏的東西差點掉地上,第二頁,血/跡斑斑地一副屍體,面目全非,下面註著文字:經鑒定,身重十五木倉,系九二式五點八毫米口徑,頭部中彈三木倉……

趙竹影沒有讀完,身體開始顫栗不止。

“後面還有。”

那人幫她揭開,趙竹影只一瞥,立即尖叫起來,她看到一個女人的眼睛,死死地睜著,她沒有耳朵,沒有鼻子,那雙眼睛像兩個黑洞……

趙銘宇一把奪過檔案盒,扔在桌子上,被撞倒的玻璃杯來回打轉,水灑了一地。

“孩子,這樣的檔案在你爸爸的緝毒大隊裏還有很多很多,他們在瘋狂地報覆,你不能任性,聽爸爸的話,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最後,趙竹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那間辦公室的,趙銘宇把她們帶到一家旅館。

躺在床上時,她仍覺得那個女人的眼睛在某個地方盯著自己,哀怨地,痛苦地……

她像彈簧一樣跳下床,媽媽抱住她:“竹影不怕,竹影不怕,媽媽在這兒,媽媽在這兒。”

一家人徹夜未眠,趙銘宇體會到了什麽叫無能為力、什麽叫被安排的命運。

他不知道未來在哪裏?以後的生活會怎樣?他一根接著一根的抽煙,好像只有這樣,心中的苦悶才會減輕一些,凝重的氣氛壓抑地使人喘不過氣來。

“銘宇,不管未來會怎樣,你還有我們母女呢,不管發生什麽,我會和你一起面對的。”

趙銘宇擡頭看妻子,她的話暖了他的心,他掐掉煙,眼圈紅了。

這個鐵骨錚錚的男人,在最危險的境遇裏,從沒有掉過淚,可在妻女面前,他竟難掩喉頭的哽咽。

“你們想吃什麽?我出去買早點。”

對未來的恐懼似乎被她的話驅散了,他朝她笑了笑,眼淚沒有落下來。

“媽媽,我跟你一起去。”趙竹影拉起她的手。

“你在這兒陪爸爸說說話,我去去就來。”

她說著就出去了。

趙竹影關上門的時候,一聲沈悶的木倉聲在背後響起。

像是悶哼,又像是強烈的電流碰撞在她的腦袋裏,火花四濺。

她突然想到了媽媽往日裏溫和的笑。

趙竹影腿一趔趄,差點跌坐在地,一顆心砰砰的狂跳著。

還是趙銘宇反應快,一把扯過女兒,狹小的房間只有一張桌子和兩張床,他眼疾手快地一邊把趙竹影推到床底下,一邊掏出手木倉站到門旁,身體緊貼著墻壁。

趙竹影趴在床下,她覺得心臟快停止了跳動……

媽媽?她的腦子一時有些遲鈍,脊背汗涔涔,腿痙攣似的抖個不停。

門沒有反鎖,把手動了一下,那細小的聲音傳在趙竹影耳邊不知被放大了多少分貝。

終於,門開了,先映入視線的是一把手木倉,趙竹影緊緊地盯著那個黑洞,她似乎已經聽到了死神的腳步聲。

一聲木倉響又炸開在頭頂,是趙銘宇開的。

對方應聲倒地,就在趙銘宇彎腰檢查死者的瞬間,又一聲沈悶……

趙竹影的心臟停止跳躍幾秒,她全身僵住,模糊的淚眼裏,一道道血/跡順著爸爸的臉頰流淌。

他的身體應聲倒地,手木倉被甩到趙竹影眼前的床單下。

她屏息凝神,眼淚簌簌落下來。

趙銘宇滿臉鮮血,一條手臂朝向她,疼痛使他的手掌劇烈的抖動,她想立刻沖過去,緊緊攥住他。

突然,門吱呀一聲,從外面推開了。

她把手放進嘴裏,狠狠地咬住,接著,走進來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滿臉的絡腮胡子,神情卻看不出慌張。

“趙隊長,你讓我們好一陣找啊……”說話的男人是趙銘宇當臥底時認識的販毒分子,他一腳踏在趙銘宇的胸口,“偽裝的夠深哪……為你的行為向你老婆懺悔去吧!”趙銘宇此刻氣若游絲,呼出的氣遠大於吸進的氣。

趙竹影全身縮成一團,她隔著床單看到門外的媽媽,一動不動地躺著,身下一灘血。

她看不清她的臉,媽媽,她在心裏吶喊,從不對她發脾氣和藹可親的媽媽,倒在血/泊裏,她是睡著了麽……

那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趙隊長,我送你一程吧。”

“砰……”

不知過了多久,趙竹影緩緩睜開眼,那個男人斜躺在趙銘宇身上,血泊泊地從脖子裏流出來,腥熱浸染了他的胸口。

木倉聲是從床下發出來的,趙竹影手捧著爸爸掉在床邊的手木倉,哆嗦著爬出來。

趙銘宇被血模糊的臉,是他留給趙竹影最後的印象。

當她趔趄著挪到趙銘宇身旁時,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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