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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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不光二丫楞住了,跟進來的張伯張婆都楞住了。

張婆婆不安道:“快別騙你妹妹了, 她本就心要高到天上去!你還來攛掇她!太子殿下是什麽人物?那也是我們這些農戶能攀扯的麽?”

張芽隨口一說, 其實本也是調侃二丫。

二丫是他二叔父家的長女, 因父親服兵役, 趕上戰亂再也沒回來, 為了幫著她娘撐起門戶,自小摔打得很是潑辣。等到了嫁娶的年紀,恰逢張家飛黃騰達了, 這二丫的心也就跟野草似的,一意要長到天上去, 相看了幾戶殷實人家,都不滿意。

關於這個妹妹的婚事,張芽也聽說過, 今日心情好, 因而有此調侃,原也不是籌謀過,安心要送妹妹入宮求富貴的。若是眾人說笑一場,說不定張芽也就摞開手了。

二丫卻是短暫的驚征後,嗤笑一聲, 又慢吞吞坐回去, 覷著大堂哥,笑道:“好大的口氣,感情你是太子殿下的老子,叫他娶誰就娶誰唄?”

有了張婆張伯的不安, 又有了二丫的諷刺,反倒叫張芽不能只做調侃了——他要在家人面前顯顯本事。

張芽聽了二丫的話,也不惱,倒是定睛細細打量起她來。

平素一起長大的,對於容貌身段都不留心,此時換了個角度去審視,卻見他這二妹妹眼兒媚櫻唇俏,打扮起來比太子身邊的女人分毫不差,雖然還有幾分村氣,但只要她不說話,倒還遮掩得過。

張芽笑道:“太子殿下的老子自然不是我,那是皇帝。我只問你,你願不願意做太子的女人?”

二丫臉上一紅,瞪著張芽,道:“你這是認真問呢,還是拿我消遣呢?”

張芽正色道:“我自然是認真問的。”

一旁張伯等人早已聽呆了。

二丫自己心裏也有打算,便道:“只要你有這本事!”

張芽便知二丫是願意的,笑道:“好,你且等著!”

張婆焦急不安道:“這是怎麽說?這就要把二丫送到宮裏去不成?”又道:“你二妹爹娘都沒了,你做大哥的可得給她好好打算……”

張芽道:“放心,都包在我身上!”

張婆六神無主,又道:“那……我這得給二丫收拾包袱,叫她跟你走?”

“別忙。”張芽卻是坐定了。他跟著太子這麽多年,人情世事比年長的張伯張婆還要能耐。他嚼著二丫跟前的花生米,慢悠悠道:“太子殿下什麽女人沒見過?送上去的又有什麽勁兒?你們只安分在家等著就是。”

二丫到底是個未出閣的女孩,見事情談定,便掀簾子出去,掐了紅花染指甲。

屋子裏,張燦這才得了機會,問侄子張芽,道:“你說的那賺錢的大機會,究竟是什麽?”

張芽笑道:“險些忘了正事。你不是想給家裏做個商鋪麽?我看啊,也別幹了。你趕緊到城外郊區林子裏跑跑,看哪裏有木材的,屯點貨,帶一幫人,往城裏運木料——絕對賺!”

張燦貼著張芽坐下,熱切道:“這是怎麽說?皇帝要重修宮殿了?”

“嗤,宮殿的事兒別想了!皇帝是打定主意不建新宮殿了,連太子大婚都是這麽寒磣著過來的。”

張燦道:“那這木料……”

“您也真是傻——皇帝不建新宮殿,但是城裏列侯總要修新府邸的?就是城裏的黔首,沒了戰亂,都安居樂業,兒孫嫁娶,不也都得收拾收拾房子麽?”張芽嘬著牙花子,感嘆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一樁事,這人啊,要是想發大財,兩個辦法。”

“哪兩個辦法?”

“要麽趁著國家破滅的時候發國難財,要麽從帝國的興建中挖金子——前一波咱們沒抓住,這後一波可千萬別錯過了!”張芽戴上帽子,起身要走。

張燦送他,還有些不確定,問道:“真用木材啊?萬一屯了賣不掉怎麽辦?”

“放心。”張芽低聲道:“蕭少府那兒的民宅規劃圖我都瞧見了……”他忽然看到屋前一籃染紅了的雞蛋,用腳尖輕輕踢了踢,隨口問道:“喲,這是誰家有喜事了?”

張婆在旁聽到,覷著張芽面色,解釋道:“是桂花生了孩子,送來的喜蛋……”

桂花是同村的女孩,原本與張芽算是口頭上的娃娃親。

可是後來張家發達了,張芽做了太子伴讀,更是身份不比從前,再娶個村姑總是不相宜。

桂花到了年紀,女方家裏也來探過口風。人家也不是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也沒說一定要張芽娶桂花做正妻。

張芽的意思呢,念著舊時情分,接桂花來做個妾室,虧不了她。至於他的正妻,自然另有高官之女。

誰知道自那以後桂花家便不來走動了,再後來桂花就嫁給了張芽兒時的玩伴趙大眼子。

一眨眼,都生孩子了。

張芽望著那籃喜蛋,眼前影影綽綽閃過桂花紅潤質樸的臉龐、閃過趙大眼子餓得凸出來的大眼睛,仿佛他又變回了那個背著簍子撿狗糞的窮苦小子,一時有點恍惚。

張婆早彎腰撿了倆紅雞蛋在手裏,要塞給張芽,道:“提前也不知道你回來,什麽東西也沒準備……”

張芽擺手擋開,道:“我在宮裏什麽都不缺——你留著給幾個小家夥吃。”走出兩步,翻出兩枚金吉祥如意幣來——這是太子妃有孕,皇帝賞下來的,

他把金幣丟給張婆,道:“這個給桂花,算是給她的賀禮了。”而後快步出門上馬,離開了這還在為致富發愁的舊家,趕往象征著權力巔峰的鹹陽宮。

太子泩居住的承乾宮中,呂雉正在與剛診出有喜的太子妃說話。

呂雉一來,自然先叮囑了許多懷孕後的註意事項,而後才問道:“得知你有孕,太子殿下怎麽說?”

魯元低聲溫和道:“殿下很是歡喜。”

呂雉點頭,道:“你如今只管安心養好身子,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來就是。旁的一切都有娘在,你統不用擔心。”

魯元心中感動,微微一笑,卻是道:“母親,前幾日阿盈來見我……”

呂雉面上閃過狠辣之色,道:“他也是個不懂事的!這會兒來煩你做什麽!”

魯元笑道:“阿盈來的時候,我還沒查出有孕呢,倒也不怪他。”她望著母親,一時沒開口。

然而母女兩人都知道,劉盈是為了戚夫人與如意這對母子之事,求到姐姐跟前來。

呂雉無奈道:“我一生要強,怎麽就養出這麽個傻兒子!”

魯元撫摸著母親肩膀,安慰母親,輕聲道:“阿盈秉性仁厚溫良。況且從他小時候到如今,萬事總有母親在前面頂著,便是母親疏忽了的,還有我這個姐姐在旁留意,他才養出了這樣的善性,一時間也扭轉不過來的。俗話說,為了玉瓶不打老鼠。旁人如何不論,只別傷了母子情分,也別嚇壞了阿盈。”

呂雉冷聲道:“最可恨便是戚瑤蠱惑我兒……”她目露殺機。

魯元熟悉母親的性子,聞言低頭,撫著還未顯懷的小腹,低聲道:“母親要做什麽,我自然攔不住。只是如今看在這孩子份上……”

呂雉目光落在女兒小腹上,漸漸轉柔。

現實已經將她的心捶打得冷硬如鐵。

可是這顆心變得冷硬如鐵,本就是為了守護翼下一雙兒女。

時人對於鬼神之道,還是很相信的。

懷著孩子卻見了血,終歸不會是好兆頭。

呂雉長嘆一聲,到底如今魯元的肚子最重要,她無奈道:“我知道你護著阿盈——罷了,我且將那戚瑤母子暫放一放,只當是為你未落地的孩子積福了。”

呂雉看著魯元,卻見她仍是蹙著眉頭,不禁問道:“這事兒我也聽你的了,怎麽還是發愁?”

魯元屏退左右,對母親道:“您也知道,從前我與太子殿下成婚,全賴廣陵侯從中操持、多加照拂。不只是我,就是太子殿下也很感激廣陵侯……廣陵侯入胡和親之後,殿下他對……對……頗有微詞……”她沒有說出究竟是對誰,然而呂雉明白,自然是對皇帝。

魯元輕聲道:“太子殿下不慣掩飾神色,我恐怕長此以往,在外面露了痕跡,見罪於……陛下。”

太子泩拿魯元當自己人,有什麽想法也沒瞞著她。

呂雉摩挲著女兒後頸,道:“無妨。”她神色堅毅,語氣卻冷酷,“陛下只太子一子,這麽多年身邊再無女子,更無後嗣。只要你生下兒子來……”哪怕太子廢了也無妨。

魯元到底與太子泩做了夫妻,年歲也小,聽得心慌。

呂雉看女兒神色不安,反倒楞了楞,才知失言——便如她當初嫁給了劉邦,新婚燕爾之時,焉得不關心?

魯元輕聲道:“那我時常勸著殿下點……”

“傻孩子。”呂雉柔聲道:“你勸他,他聽麽?只能叫殿下遠了你。聽娘的話,太子殿下對陛下的不滿,是從那個蒙氏阿南做太子伴讀之時,就開始了的,至今已經十餘年,豈是你只言片語能改了的?”

當初胡亥為了起用蒙鹽,把阿南送到小團子身邊,叫倆人作伴。

朝夕相處,阿南成了太子泩最親近之人,是密友也是親人。

可是胡亥卻幾乎誅殺了蒙氏阿南全族男丁。

有這樣的阿南在身邊,太子泩對疏遠的父皇又會懷有怎樣的情感呢?

人之感情,幽微細膩,枝蔓橫生,是初來之時的胡亥所未能預見到的,經年累月,便悄無聲息地成了來日悲劇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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