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10點。

盧海穿著簇新的軍裝，站在防務官辦公室裏。他腳後跟一碰，挺直腰板敬禮道：“早上好，防務官大人。早上好，奎恩上校。西區防衛及登陸部隊新兵，盧海前來報到。”

“你好，列兵。”莫雲禮貌的笑了笑，打量著眼前這個一頭黑色卷發的年輕人。“你昨天的考核成績怎麽樣？合格了嗎？”

盧海想起手||雷差點炸了自己人的意外，心虛地看了一眼坐在辦公桌側邊的艾倫。“……沒有合格。”

莫雲說：“哦，那真遺憾。我知道，很多士兵都是沖著動力重型裝甲才參軍的。”

盧海嘆息著點了點頭。

艾倫朝辦公室另一端的會客區指了一下，說：“我和防務官大人還得談點事情，請你在那邊稍微等一下。“

“沒問題，長官。”

盧海在會客區端端正正地坐了下來，目視前方，雙手放在膝蓋上。他努力地保持著一個士兵應有的姿態，盡管此刻他心裏高興地想要跳起來，載歌載舞。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莫雲本人。他以前在全息影像中，見過莫雲很多次，但真人和全息影像還是有非常大的區別。全息影像能描述她的五官身材，但氣質、氣場卻始終是無法完全展示。

這位防務官具有一種非常玄妙的氣質。

她的很漂亮，膚色白皙，身材高挑纖細，看上去嬌嫩柔弱，有一種骨瓷般的易碎感；但同時，她又是英姿勃勃的，那雙眼睛又黑又亮，蘊藏著巨大的力量。好像這世界上沒有她不敢做的事，也沒有她做不成的事。

在人類世界，甚至在宇宙的這片區域裏，莫雲都有著很高的知名度。她的經歷在星際之間流傳，在柯恩星上擁躉無數，每一次在公開場合的露面都是一幅活的征兵廣告。盧海就是被這征兵廣告所吸引，才報名加入防衛及登陸部隊，希望成為一名重甲士兵的。

十分鐘後，莫雲等跟艾倫確定了好工作安排，她再次看向盧海。

“所以，就是你的無人機碰巧拍下了那個謀殺的現場，是嗎？”莫雲問。

“是的，大人。”盧海起身，走到兩位長官的面前。

“跟我說說當時的情況。”莫雲說。

“是，大人。”盧海吸了一口氣，“當時我在休假，一個月僅有的8小時輕松時間。我那天和朋友一起玩無人機航拍，沒想到正巧拍下了一個男人殺害另外兩個人的場景。我很吃驚，就用無人機跟著他，同時追蹤了他的通訊信號。在確定了他的位置之後，我就上報給了我們排長。我想，他應該通知了城區警局。”

“是的，他通知了。”艾倫說。

盧海所拍下的場景，正是星核研究所間諜案中，亨特為了保住自己，而殺死自己兩名同事的場景。

“事情就是這樣。”盧海說，露出一點困惑的神情，“但是我不太明白，如果是為了這事的話，我為什麽需要到防務廳報到？而不是警局？”

“因為這不是一起普通的謀殺案。”艾倫說，“兇手和受害者都是星核研究所的人。兇手的目的是竊取機密信息，而他的兩個同事無意間發現了，於是他便殺人滅口，而你是目擊證人。”

“我明白了。”盧海點頭說，“那還需要我做什麽呢，長官”

“現在，這案子現在由軍情局負責。我需要你跟我仔細說說，你通過無人機看見和聽見的所有信息。”艾倫站起身來，“請你先到門外稍等，一會兒跟我去我的辦公室。”

“遵命，上校。”盧海立正敬禮，正要離開卻又突然停下。他看向艾倫，那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哦，我的天哪！你……你……是就是軍情局的‘幽靈’？！“

“我是軍情局的負責人，但別用‘幽靈’來稱呼我。”艾倫皺眉說。

軍情局的“幽靈”早已名聲在外，與之相伴的都不是什麽好事。它能鉆進你的骨頭縫裏，榨出它想要的情報。但艾倫本身討厭這個綽號，在他看來，自己不過是在完成工作而已。

“沒問題，上校。”盧海充滿敬畏地點點頭，出門去了。

艾倫又回頭對莫雲說：“大人，行政官大人跟你約好11點半見面的。現在你該動身了。我需要跟這孩子談談，沒法陪同你去見行政官。我安排了特勤組，他們跟你一起去。”

“不用這麽麻煩吧。”莫雲說，“我不喜歡……”

“這事沒得商量。”艾倫皺起眉頭，神情嚴肅起來，“你想再遭遇一次刺殺嗎？”

“當然不。”

“所以，如果我不在你身邊的話，必須有特勤隊跟著你。這是不可動搖的原則。”艾倫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瑞曼那小子，昨天沒通知特勤隊就和你一起出門，我待會兒得好好收拾他一頓的。”

莫雲無奈地咬了咬嘴唇。艾倫這人什麽都好，就是情報工作做得太出色，好像無所不知，什麽都瞞不過他似的。

“那行吧。”莫雲眼睛裏閃過一絲狡黠，“不過，我見到行政官的時候，他如果問起辛西婭的話，我該怎麽回覆他？“

艾倫瞪了莫雲一會兒，回答說：“讓他操別人的心去。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辛西婭是我過去的鄰居。她父母去世後，我給了她一些關照，僅此而已。我關心她，但我把她當做朋友和妹妹，我對她根本沒有別的想法。”

“但這就是問題所在，艾倫。”莫雲說，“辛西婭有什麽不好嗎？年輕又漂亮，心地善良，人也很溫柔。”

“辛西婭已經有喜歡的人了。”艾倫說，“不是我。”

莫雲不怎麽相信地皺了皺眉。“她會這麽沒眼光？不管怎麽說，在柯恩星，任何在適婚年齡的單身狗，只要行政官認識，那就都是他操心的對象。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柯恩星人口太少了。”

柯恩星人口稀少，政治制度也就很簡單。

總督行政官範予軒是這顆星球的最高長官，主管貨運貿易、資源調配，行政事務和治安等等。莫雲則是最高軍事指揮官和防務官，主管軍事防務以及星際航線。從等級上說，行政官級別更高。而且，範予軒的年齡比莫雲、艾倫等人要大上近三十歲，對他們這些年輕軍官總有一種家長式的關心。

在範予軒看來，在柯恩星人口嚴重不足的情況下，軍隊裏這些優秀的年輕男女本身就稀缺資源。他們除了負有打擊敵人的使命之外，還應該承擔起人口繁衍的重任。

“我理解行政官的想法，”艾倫氣惱地說，“但他為什麽就盯著我不放？你不是一樣單身嗎？“

“他知道指望不上我啊。”莫雲聳了聳肩，“我的情緒反應是受到抑制的，哪個白癡會愛上我這樣的人？”

艾倫沈默下來。哪個白癡會愛上我這樣的人？可不就是白癡嗎？

他在內心裏苦笑一下，繼續說道：“行政官今天要見你，應該是為了三天後斯特|普托培育所的紀念活動，以及勝利紀念碑的揭碑儀式。”

莫雲點點頭。“柯恩星這幾年都繃得很緊，沒有任何慶典或者節日。現在我們總算緩過勁來了。所以行政官對這個紀念活動格外重視。說到紀念活動，我們要公布的那件事，安排好了嗎？“

“已經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莫雲點點頭，沈默了下去，好半天她才嘆息一聲問道：“艾倫，4年前，我的決定，踩著了倫理底線的邊緣。這個決定是對的嗎？”

艾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垂下眼眸：“無論如何，我都是站在你這一邊的，大人。”

*****

三天後，斯特||普托培育所。

在人類還困於地球的時候，就已經掌握了利用生物技術培育新生命的方法。雖然沒有大規模推廣，但是技術的研究從來沒有停止過。

如今，在人類聯盟境內，自然分娩仍然政府鼓勵的生育方式。分布在800多顆殖民星球上的人類已經有數千億之多。而受制於星際運輸的原因，人類聯盟並不想人口數量擴張太快。

但是柯恩星的情況正相反，這顆星球的人口嚴重不足。

行政官辦公廳在4年前決定開設斯特||普托培育所。柯恩星上的任何一對合法夫妻，都可以申請人工培育自己的孩子。單身人士如果想要孩子的話，在經過審批之後，也能達成願望。

此刻，斯特||普托培育所門前的愛德華茲廣場上，聚滿了前來參加慶典活動的人們。

柯恩星已經4年多沒有任何慶祝活動了。戰爭結束後，人們包紮好傷口，收拾起心情，重新振作起來投入到建設當中，終於迎來了獨立後的第一個慶典。

“情況怎麽樣？”莫雲走到艾倫身邊問道。

“一切正常。”艾倫從數據板上不斷刷新的報文中擡起頭來，“軍情局一直監聽著警察、特衛隊以及防衛部隊的通訊頻道，目前除了有孩子走失的報警之外就沒有別的了。”

“那件事呢？”

艾倫點點頭說。“一切順利。”

莫雲擡眼從培育所頂樓的窗戶望出去。

“明天是勝利紀念碑的揭碑儀式，”艾倫問道，“你準備好講稿了嗎？”

“這還需要準備嗎？”莫雲心不在焉地從窗外收回目光，輕輕地掃了艾倫一眼，又繼續盯著窗外，“我現在，已經很擅長在公眾面前講話了。”

“你在看什麽？”艾倫問。

“人群。”

廣場中央，培育所的所長簡慕白正在向聚集的人群致辭，那裏聚集了上萬柯恩星人。他們懷抱著在過去三年中由培育所孕育而生的孩子們。

在廣場的一側，即將開始巡游的花車、表演人員已經就位，他們穿著各種五花八門的卡通人物的服裝，很快便要圍繞柯恩城中心區域進行巡游。

“我們幹脆把今天這個日子改為兒童節好了，外面全都是小孩子。”莫雲說。

“行政官會同意的，你知道他有多喜歡小孩了。“

“我也喜歡。”莫雲說。

艾倫回過頭來看她，一副“我聽錯了吧？”的表情。“你一直都覺得小孩子很吵。”

“對，他們是很愛吵鬧。”莫雲說，“可是，我前幾天去見行政官的時候，也見到他的女兒範楠楠了。一個兩歲的小女孩，我突然能感受到小孩子的那種……”莫雲停下來斟酌著詞句，“那種……弱小又蠢萌的可愛之處。這種感覺對我來說，可是不多見的。所以不管我是怎麽誕生的，這種感覺都是人類繁衍的本能，女人的本能，對嗎？”

艾倫沒有說話。莫雲很少會有這麽感性的時候。每當這個時候，她像是從飄渺的雲端下來，落在地上，顯露出真實的自己。

“也許有一天，我也會向培育所進行申請，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莫雲說。

艾倫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好吧。現在她顯露的“真實的自己”好像有點跑偏了。

他站起來伸手在她額頭上探了一下。“你是生病了，還是怎麽了？一個你自己的孩子？”他忍不住諷刺她，“你還是先把自己照顧好吧。”

“你反對嗎？”莫雲問。

艾倫挑了挑眉頭，轉身從桌子上拿起水杯。“我？這跟我有什麽關系？如果你真的決定了，我沒有立場反對。這完全是你自己的私事。”

“不完全是我自己的事，艾倫。”莫雲說，“假如我真的去申請的話，我想使用你的精子——如果你同意的話。”

艾倫哽了一下，放下手裏的水杯，慶幸自己還沒喝水，否則大概會被嗆死。她的“真實的自己”跑偏得太厲害了。他不得不承認，無論自己有多了解這個女人，可她總有辦法讓他大吃一驚。

“你剛才說什麽？使用我的……什麽？”

莫雲向他擡了擡手。“使用你的精子。”

“為什麽？而且，我從來沒有在培育所存儲過我的……”艾倫把最後兩個字咽了下去，跟莫雲討論這個話題讓他感到無比尷尬。

“那個不是重點。”莫雲對著艾倫伸出雙手，從頭到腳的打量他一番，“重點在於，你各方面都很優秀，也許，是我見過的最優秀的男人。外貌，體魄，頭腦都很出眾，性格也很好。優良的基因會遺傳給這個孩子。”

艾倫嘆口氣，揉了揉額角，感到一陣頭疼。“我該怎麽說？……謝謝你這麽看得起我？”

莫雲除了擅於氣人之外，還不太懂得什麽叫做委婉，總是想說什麽就直說。

“你認為這個主意不怎麽樣。” 莫雲皺著眉頭說。

“確實不怎麽樣。我又不喜歡孩子。“

“不需要你喜歡，艾倫。”莫雲聳了聳肩，“我只需要你的精子而已。”

艾倫皺緊眉頭，漸漸感到生氣。

“撫養孩子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他沈著臉說，“你要是想要一個弱小蠢萌的小東西來玩的話，我送你一條小狗如何？嗯？柯恩星沒有狗，但是我知道哪個殖民星球有。”

莫雲歪了歪頭，研究著他的表情。“你為什麽生氣？”

“我沒有。”

“我很確定你在生氣，艾倫。”莫雲說。

“我們別說這事了，行嗎？”

莫雲依舊在追問：“你到底為什麽生氣？”

艾倫哼了一聲，陰沈著臉幾步跨到莫雲跟前，還更近一步地把她逼進墻角。他直直地看進她的眼睛。“在你的計劃裏，我將成為孩子的父親。然後呢？你打算拿我怎麽辦呢？”

“然後？”莫雲說，“如果你願意的話，當然可以來看望他。”

艾倫的臉一瞬間封閉起來。果然。

他轉過身去，咬牙切齒地在房間裏來回走了幾步。

不需要你喜歡？當然可以來看望他？

他很明白，莫雲提起孩子的問題，無非說明她也會考慮未來。但是這個未來裏，並沒有他的位置。

艾倫一直告誡自己，別跟她計較，更別對她心懷奢望。這樣他還能多活幾年，不會被她氣死，也許還有機會看到克萊特人付出代價。當初他們合作時，有段時間時常爭吵，就是因為莫雲這種詭異的思維方式，時常氣得他肝疼。直到後來，他知道了莫雲童年的經歷，他們之間那種劍拔弩張的局面才有所緩解。

有時候，艾倫也感到奇怪，莫雲對身邊其他人的態度，並不是冷若冰霜，相反還很禮貌、克制，也能關心、信任他人。然而，她這麽令人生氣的一面，似乎總是沖著他來的。

“你還是不知道你為什麽生氣。”莫雲皺著眉頭，“面對別人，我能判斷出他們想要什麽，我能利用什麽。但面對你……”

“算了。“艾倫嘆氣，擺了擺手，“答應我，你這個可怕的想法，就別再告訴第三個人了。”

“你覺得我的提議怎麽樣？”

艾倫擡手抹過自己的臉頰，敷衍地回答說：“我會考慮的，好嗎？我絕對會認認真真地考慮一番。大人，晚上我們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請讓我安安靜靜地做一下準備工作。”

“好吧。”莫雲再次聳聳肩，轉身離開了房間。

當天晚間，培育所安排一場氛圍極其浪漫溫馨的舞會。在範宇軒的授意下，還邀請了很多軍隊和行政機構中優秀的單身男女參加，可以說絞盡腦汁為提高柯恩星人口數量而努力。

莫雲向舞池中央走去，一位穿著白色紗裙的漂亮女性的手搭在她臂彎。莫雲身材高挑，比她的舞伴高出大半個頭。她穿著白色的軍禮服，金色的綬帶，銀色的軍劍，整個人英姿颯爽，在一群穿著晚禮服的女人中顯得格外突出。

一曲舞畢，莫雲對舞伴露出禮貌的笑容，隨即轉身離開，完全沒有看見對方臉頰的紅暈和迷戀的眼神。

“防務官大人。”有人叫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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