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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瞎子和瘸子真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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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天氣突然變得惡劣。

空氣中像是布滿了砂礫,使整個世界看起來都壓抑黑沈。天空中看不到一絲藍色,偶爾露出點太陽的金光也會被狂風快速地吹走,又留下烏蒙蒙一片。

路邊的修車工頭發被吹得向上豎起,長卷毛來來回回的在臉上拍打,他們無暇顧及,能好佝僂著腰以減小風的沖擊,眼巴巴的望著路上奔馳的車。

“嘿,比爾,看吶,那是迎親隊伍嗎,哦,可真多車,要是能壞一輛就夠我們今天的飯了。”

“是豪車,可不止一天的飯。”

貼著中國喜字的豪車們閃電般的路過修車棚,幾十輛車瞬間消失在視野裏。

“哦夥計,真可惜,或許我們該拆掉的我們的棚子,相信我,會被吹走的。”

“餵!帳篷!”

司機小鐘開著車看到路邊的田野裏有被刮倒的樹,想降下車窗感受一下,剛開一個縫便驚呼著關上了。

見新郎正在看自己,透過後視鏡小鐘沖他不好意思的笑笑,隨口道:“這風比咱們國家的還大,沒準很快就下雪了。”

“你是北方的?”

“是啊。”小鐘笑道。

“北方的風是大。”顏謹若有所思的說了句,也不知道司機聽到沒有。

顏謹沒在冬天去過北方,知道北方冬天的寒風能吹進骨頭裏,都是沈長清說的。

她說她特別討厭北方帶著沙子的寒風,冬天的時候肆虐的很厲害,刮在臉上生疼生疼的,她說她之所以來上海念書就是想逃離北方的天氣。

可她又說,到後來她變得越來越想念那個熟悉的地方,風沙,暖氣和白面。

小鐘的確沒聽見他說的什麽,卻看得出這個大喜日子裏的主角,好像並不開心。

他是顏氏的小司機,來美國不久,對這位“少爺”並不了解,自然不知道他“並不開心”的原因。

豪華酒店的大玻璃窗隔絕了外面的狂風,裏面的一切和外面截然是兩個世界,這裏華麗溫暖,人們感到舒適自然。

英格在化妝間裏,失明後的她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這件昔日很期待的婚禮也變得索然無味。

眼睛看不見,其他的感官就變得異常靈敏,她聽到了細微的樹枝刮過窗戶的聲音。

“是下雪了嗎?”她問她的伴娘。

“可能是吧,正在刮風。”伴娘很不情願的回答。

伴娘是從小的同學,是目前最快找到的英格的同齡人,英格聽出對方的陰陽怪氣,暗暗的掐著手掌。

她知道自己一個瞎子,還有其貌不揚的東方面孔,並不適合嫁給白馬王子一樣的男人,不被祝福。

可能所有人都在暗地裏咒她趕緊死。

她太消極了。

以至於她在心裏忍受了幾秒就一躍而起扇了伴娘一巴掌。

由於看不見,她只是扇在了她的腦門上。

她能感覺手掌中的形狀,知道自己打的不是臉又氣又惱,在對方連頭都扭過來時又上了另一巴掌。

化妝間剛傳出女人的尖叫,一聲甚至還沒有結尾就沒了聲音。

守在門口的親戚趕緊攔住了註意到的賓客,讓幾個人進去看看。

天吶!

他們看到伴娘一動不動的躺在地上,而英格呢?

她扯亂了婚紗,正對著伴娘的方向歇斯底裏的踢打,嘴裏罵著:

“看不起瞎子是嗎?我讓你不屑讓你張狂!”

幾人驚呼著去攔住她,有人蹲下來探伴娘的鼻息,“還活著,從後門送醫院吧。”

顏家人交代了,婚禮必須成功。

金依隨後進來看到人們正擡著伴娘從後門出去,她驚訝的捂著嘴巴不敢發出聲音。

看看英格,覺得張牙舞爪的那個穿婚紗的女人不是英格,她又怕自己發出任何一點聲響會激怒英格,就站在那看來來回回清理現場的人。

她突然懷疑,讓他們這麽倉促的結婚,是對還是不對。

是不是應該等英格接受了現實,顏謹恢覆了健康再結婚?

沒人回答她的問題,連最親密的丈夫都被她派去跟著顏謹的車了。

顏謹到的時候金沙還在化妝間裏陪著英格,她是聽到外面的喧嘩交談突然安靜後出來的。

一張張金發碧眼高鼻梁的面孔紛紛轉向門口,舉著酒杯的緩緩放下,抱著胳膊的也漸漸松開。

從門口到現場的長長的甬道成了顏謹的紅毯。

人們驚訝新郎居然是坐著輪椅來的一個,如此,俊朗的男人。

他由人推著,眼神集中放到正前方,目不側視,黑色低調奢華的西裝,沒有任何證明他是新郎的裝飾。

但沒人懷疑他不是。

因為新郎,必定是今天最優秀的男人。

顏謹像個木偶被人推著直接移向中央的圓臺。

他說他會好好覆健,會站著參加婚禮,但他要求一切從簡。

可是金依卻用了幾十輛豪車,一整個豪華酒店還有商界眾多上層人士來裝飾他所謂“從簡”的婚禮。

那他就坐著參加。

一切按照他的行程安排,他一到場所有相關人員立即就位。

身上掛著自己家的臉面,顏謹雖不悅但也沒表現出不耐煩,他靜靜地看著英格被一個稍微老一點的盛裝女人扶著走來,磕磕碰碰的慢慢停在他身邊。

顏謹眼角劃過一絲諷刺。

這一瞎一瘸還真是,搭。

大鼻子黑袍神父始終帶著溫和的笑,雖然第一次被請到酒店主持婚禮,但也沒失了該有的禮儀。

神父清了清嗓子,吐出渾厚的英文。

“顏謹先生,你願意……”

“我願意。”

顏謹不想聽到那段讓自己違心的話,不等神父說完就搶先開了口,從戒指盒裏摘了男款的給自己套上,又拿起剩下的那枚,拽過英格的手套上。

賓客一陣騷動,不解的望著臺上的新郎。

“謝謝大家的參加。”說完顏謹低頭算是鞠躬,然後讓隨行的人把自己推走。

他差一點就沒忍住站起來自己一走了之了。

他對這場婚禮,實在忍不下去。

他叫小鐘帶自己走,小鐘沒敢動,夾在追出來的金依和顏謹之間,左右為難。

“讓他走!”

金依幾乎是從牙縫裏蹦出來的字。

小鐘在車裏也知道了現場發生的事,不敢多嘴和顏謹搭話了。

顏謹的手機響了,他以為又是那幫親戚,剛要掛掉,掃了一眼屏幕。

竟是國際長途。

他接通了,卻沒有說話。

對方也在沈默。

小鐘瞄了一眼後座,這種壓抑的氣氛讓他忍不住捏了把汗。

“你是誰?”

手機裏傳來這個聲音時,顏謹覺得自己全身的細胞瞬間活躍起來,一股熱血雀躍的流淌在他身體的各個角落。

面對商場大佬都能波瀾不驚的他居然需要刻意平覆才能壓制住心裏的叫囂。

這個聲音,在他沈寂的近千個日日夜夜裏無數次出現,不確定到底是在耳邊,還是在靈魂裏。

心裏有東西似乎被喚醒了,拼命的說:是沈長清!她是沈長清!

眼神落到一個地方,所到之處狠狠地刺痛了他的眼,澆滅了他的滿腔熱情。

鉆戒。

他結婚了!

就在十分鐘之前,他有了一個妻子,自己背負罪惡和愧疚娶了的妻子。

一想到妻子這個稱呼就心酸。

他閉了閉眼,好看的眼皮上擡,上擡。

“長清,我是顏謹。”

他不確定對方是否和自己一樣的震驚,她足足沈默了十秒鐘。

他在心裏默念著她沈默的時間。

到十的時候,他聽到了她略微顫抖的聲音。

“真的……是你嗎?”

他還沒開口。

他盯著後視鏡裏追上來的車,透過那車的前車窗可以看到白色的身影。

小鐘能聽出他在和很重要的人通話,沒插嘴,只是在後視鏡中用眼神詢問怎麽辦。

又是追逐。

顏謹車禍的場景還歷歷在目,看看窮追不舍的車,頭皮一陣發麻。

他掛了電話,叫小鐘靠邊停車。

沈長清知道電話被掛斷了,卻遲遲不把手機放下來,臉緊緊的貼著,想要離他更近一點。

嘴邊的笑還掛著,慢慢的凝固,然後上揚的嘴角被一點點壓彎。

說不上是什麽感覺。

失而覆得?

包含著更多的茫然,太多的疑惑未解。

她只想立刻沖到他身邊去。

先不問他去了哪,她想先告訴他,搶先他的問候告訴他,說她一直在心裏默念的三個字。

我愛你。

顏謹制止了小鐘給自己拿輪椅的動作,打開車門自己走了下來。

後面的車也停了。

司機被顏謹淩厲的目光嚇得停止了下車的動作,老老實實的坐在駕駛座上。

副駕駛立刻沖出穿婚紗的女人。

她表情慌亂,頭紗被扯掉松松的掛在蓬松的裙擺上。

沒有司機的攙扶她下車後便開始東扭西歪,沒走幾步就跌坐在地上。

顏謹看了幾秒,走過去單手把她拽起來。

總算抓到救命稻草,他的手是她黑暗中僅能依靠的東西。

她借著她的力站起來,整個人都撲到了他身上。

“阿謹,阿謹你不要走,別丟下我了好嗎,我只有你了……”

如果此刻是別的女人,他估計會毫不留情的甩手掙脫她,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

可是眼前的女人,她有一雙有神的眼睛,卻因為自己失去了光明。

男人的擔當不允許他再絕情下去,他必須對她負責。

“我不會走。”他對她承諾。“我只是回醫院。”

顏謹扶住她懂得發青的胳膊,把外套脫下附在她身上,“讓司機帶你回去吧。”

“你真的不會再離開我了嗎?”

顏謹放外套的動作僵了一下。

“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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