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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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魂符一連追出去小半個月,跟著張顯宗從上海郊區到深山,再回到城裏。岳綺羅著手四處搜羅道家各個流派的典籍,企圖找到分出命魂的方法,也並未立刻去找他。她知道張顯宗這些日子又開始大肆殺人——比以往更甚,可她一面害怕他實力大進後她制不住他,一面又希望他能更強一些,以免丁思漢先找到他直接殺了他。

可嘆自己越發不濟,以前她從來都是橫行天下,就算是著過青雲觀和無心的道,也勉強可說一句時運不濟技不如人,從未像如今這般束手束腳、多有顧忌。可這樣久了,岳綺羅都想不起來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走入這種境地的,她在這樣的疲憊奔波中,有些麻木的習慣了。

沒有哪一本書上寫了,被當做養分吸收的靈魂如何才能再次分割出來,她也再沒有像兩百年前那般的靈感,看幾本歪門邪道的□□就能自己琢磨出一套法門來。岳綺羅將手中古籍狠狠朝墻上一扔,那書年頭太久了,書頁早已發脆變薄,還在空中便散了架四下紛飛。岳綺羅看著在空中翻飛的書頁,正午的陽光從窗外射進來照在書頁上,那些蠅頭小字仿佛跟著飛出來在空氣中打轉,繞得她頭暈目眩。她壓不住心中的火氣,雙臂一揮將桌上堆成小山包一樣的書全給拂到地上。

她一個人發了很久的脾氣。

府裏早沒有人敢靠近她房間半步,唐山海不在、張顯宗也不在。岳綺羅胡亂砸了手邊能夠到的一切,在一片狼藉中又頹然地坐回椅子裏。接近五月的天氣有些熱了,能聽到窗外連綿不斷的蟲鳴聲,岳綺羅房間周圍寂靜一片,只有這蟲鳴嘶叫著聲聲灌進她耳朵裏。她忽然感覺口幹舌燥,這蟲鳴聲仿佛是在她的心臟裏攪動,擾得她有些心悸焦躁,可是她只能軟軟癱在椅子裏,再也沒有力氣。

岳綺羅終於真切地感到了後悔。

她越想越覺得抓心撓肺的懊悔。她當年是為什麽一定要和無心在一起呢?她想起幾十年前文縣的冬日,張顯宗會給屋子裏一盆一盆燒炭,生怕她冷著;在她偶爾沒心思和無心糾纏的日子裏,張顯宗常常會帶她在縣城裏四處亂逛,她喜歡新奇玩意兒,他便會費盡心思地四處搜羅些小物件送她;張顯宗包容了她的一切,她這麽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他卻不怕她,甚至把自己的姨太太送給她滿足她吃人的欲望;張顯宗說他愛她,會拼盡全力保護她,這麽一護人生就走到了頭。

岳綺羅想不起來為什麽會喜歡無心了,也想不起來為什麽要跟李月牙過不去。她曾經很討厭冬天——她失去了她忠心耿耿的不二臣,可她現在也很討厭春天,在這個春天她失去了一切。眉心裏唐山海的靈魂只有一絲微弱的生命力了,岳綺羅只覺得鋪天蓋地的海水朝她湧來,她在海浪裏浮浮沈沈,只能無力地被裹挾著奔向未知。可就算是這麽一丁點微弱的生氣,也讓她得到了些安慰。

幸好,你還沒有真的離開。

岳綺羅輕輕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似有若無的聲音呢喃著:“張顯宗,你說我當年沒有喜歡無心該多好。等你死了我就在你投胎的地方先等著,等你長大了再來喜歡我。其實你跟著我修煉也很好,這樣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她這麽自言自語著,又突然否定了自己的話:“算了,你還是別跟我一起修煉了,免得青雲觀又來找我倆。我覺得還是平平淡淡的好,大不了你投胎一次我找你一次。”

“張顯宗,你真有面子,你讓我第一次覺得很後悔。如果能回到當年的文縣跟無心說句對不起,如果這樣你就不用死了,我覺得同別人低頭好像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了。”

她就這麽枯坐著,看著窗外的梧桐直到夕陽西斜,她呆呆地盯著梧桐油亮亮的葉子,胡思亂想著應該把它拔了換成海棠樹才好,最好是唐山海家樓下那一顆。

門罕見地又響起敲門聲。岳綺羅回頭看了一眼,又懶洋洋地轉回了臉繼續盯著梧桐樹,她今天好像格外悲觀,做什麽事都提不起勁來了。屋門吱呀一聲開了,她聽見身後皮鞋踏著地板的聲音慢慢向她走近,來人拍了拍她肩膀,拉了張椅子在她身旁坐了。岳綺羅向旁邊看去,是小丁貓。

小丁貓見這一地的破爛,詫異地翻了翻眼皮,但隨後又覺得岳綺羅發這樣大的脾氣實屬正常,他微笑著看著岳綺羅,卻不先說話。岳綺羅本不想理他,但被他盯得漸漸火氣又起,扔給他一個白眼道:“來看我笑話?”

“不敢,只是來看看你過的好不好。”

虛偽——岳綺羅腹誹。丁思漢其實才真正是那個異類,比起他,她和無心白琉璃都能算作人了,可丁思漢卻學得最像人類虛偽,巧言令色落井下石的事做得最得心應手。岳綺羅又將目光轉回窗外梧桐,不想看他、也不想說話。

“看來你這次是真的難受了。”小丁貓語氣淡淡,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唐山海已經······”

“沒有,他沒死。”岳綺羅堵住他的話,“有我在,他不會死的,我說過我會保護他。”

小丁貓無奈地搖搖頭,岳綺羅實在是太犟了。他抿抿嘴唇醞釀了一陣,最後告訴她:“如果我說,張顯宗有可能回來呢?”

岳綺羅先是驚訝地看他一眼,然後覺得他又是在騙她,不由得嘴角勾了個嘲弄的笑。可漸漸的,她看著小丁貓認真的神色,不自覺地心裏有了些奢望,她定定地看著小丁貓張了張口卻不敢輕言,驀地就紅了眼眶:“你認真的?”

哎——小丁貓嘆口氣。如果說這世界上有什麽比長生更吸引岳綺羅,那只可能是張顯宗了吧。

“我先說清楚,不一定能成的,只是樂溫道長這些日子翻遍了青雲觀舊籍找到的一個法子。”小丁貓說著,就看見岳綺羅的臉變得生動起來,眼底是先前沒有的神采,他對她輕輕笑了笑繼續說道:“樂溫道長從文縣青雲觀早被封禁的院子裏翻出來的一本書裏寫到,若靈魂被其他人吞掉,要想重新分割出來,則需直接取出那人靈魂封於法器中,再行書中記載之法煉上八十一天,有可能成功。”

“取出靈魂?”岳綺羅警惕地瞥他一眼,她自然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對,置之死地而後生。”小丁貓向她有些嚴肅地點了點頭,他希望岳綺羅能信任他們,“我明白你為了保護那妖怪煞費苦心,甚至可以說你走入現在的境地全都是因為他,讓你突然又同意殺了他肯定是很艱難的。可是你護了他這麽久也沒有找到任何方法,雖然這法子也不一定能成,只是終究是個希望。

“我知道那妖怪從你身邊逃了,他最近吃了這麽多人肯定又有小成,他才在世間成形不過幾個月就弄得我們如此頭疼,只怕之後更是難纏,到時候你就算找到了什麽其他的法子,他肯定也不肯乖乖就範了。你敢不敢試一試,總不會比現在的情況更遭了。”

岳綺羅深深看著他,眼圈又有些泛紅:“為什麽突然幫我?”

小丁貓想不到她想問的竟然是這個,啞然失笑道:“為什麽不呢?”

“你前幾年威脅我不準我吸人精氣,害的我法力大減,這些日子又凈追著我跑。我說了我覆活了張顯宗就會把這妖怪送給你們處置,你們也不理會,只顧著連我一塊兒下死手。我身體裏還殘存著無心的血,我現在再怎麽吸別人的精氣臉都恢覆不了了,我的左手現在也不大方便,你告訴我你想幫我?”

她情緒漸漸激動起來,語氣裏竟帶了絲哭腔。小丁貓在上海灘這些年學得很會洞察人心,他知曉岳綺羅這是覺得委屈,她這些年委實是吃了些苦頭,一直當做仇人的人突然告訴她其實他一直沒想欺負她,她定然覺得自己被戲弄了。

於是他認認真真向她拱手低頭,道了歉:“對不起,之前很多時候沒將事情解釋清楚,害了你。”

“我記得先前同你說過,我們希望妖怪伏法,但也真心希望你能活下去。我和無心白琉璃都與你相識幾十年,你甚至還曾在我心臟裏住過這麽些年,我們太了解你的性子了,同你好好說你肯定是不屑的,但對你強硬一點又會激起你的好勝心,弄得兩敗俱傷。”

“哎——”小丁貓一嘆,皺起眉頭有些頭疼地看著岳綺羅:“你太無法無天了,脾氣又倔,我們也很無奈。其實你仔細想想,我們何曾對你真的動手呢,我們對你最不容商量的不過就是不允許你殺人,相識一場不想你一條道走到黑罷了。也是你現在因為唐山海真的傷了神,我才能心平氣和地坐在這同你分析現在的形勢,我們是想幫你的。”

岳綺羅下意識就想要反駁他,她和他們鬥了這麽多年,他卻說他們不想殺她?可是她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她雖不願承認,卻知道他說的大概都是真的,她被無心的血害成這樣其實也是因為張顯宗。可她也說不出謝來,小丁貓認真地和她道歉、說要幫她,讓她覺得自己前些年爭了這麽久,都像個笑話。

她不自覺地就又想到了在文縣的日子。她已經極其後悔曾經和無心的糾纏,她如今只覺得以前的打打殺殺很沒有意義,反而害死了張顯宗,也害的她丟了身體。而今天小丁貓告訴她這些,讓她也開始懷疑先前和他們針鋒相對的意義。

她忽然覺得非要和人爭個高下好沒意思,有些事情她就是無能為力,也並不是所有人都會遂她的心意臣服於她。無心曾說月牙是個極普通的女子,卻是他的天下第一,她現在也只想做張顯宗的天下第一,她只想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

岳綺羅咬咬嘴唇,唇角是個苦澀又無奈的笑:“你們真有意思,欺負了我後還能坦然地跟我道歉說你不是這個意思,還說要幫我像是以前的事都沒發生過一般,怎麽好人壞人都能給你們做盡了呢。我如果給你們道歉,能不能也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你們能不能把張顯宗還給我,能不能把唐山海還給我?”

岳綺羅眼睛一眨,終於包不住眼眶裏的淚,啪嗒啪嗒就沾濕了她的衣襟。她覺得很丟臉,一下子轉過身去不想讓小丁貓看見,可她卻怎麽也止不住眼淚,她也不哭出聲來,只是眼淚不停不停地掉,沁濕了一大片旗袍,她甚至說不清楚她究竟是為什麽哭成這樣。

小丁貓也不說話,只是掏出張手帕放在她身旁的桌子上,靜靜地坐在她身後等她哭完。他看著岳綺羅不停擦淚的背影和微微顫抖的肩膀,心中了然——這個活了兩百多年自負又倔強的小姑娘,終於長大了。

岳綺羅哭了很久,勉強抽抽鼻子止住了淚水,她甜膩的嗓子帶了濃濃鼻音,對小丁貓說:“我同意的。其實就算沒有這個方法,如果到了不得不殺他的地步,我也會殺了他的,大不了不要那部分命魂了。我早就想著,沒有那部分命魂的唐山海還是活得很好,只要他活著就可以了,他記不得我也沒關系,我會保護他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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