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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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半,連萱從睡夢中哭喊著驚醒,額頭上冷汗涔涔,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顆懸而未落的淚珠。

她夢見了小時候的自己,和許久未見的母親。夢裏的母親,依舊是病重的樣子,纏綿床榻,她端著水,給母親送去要服用的藥,而後跪坐一旁看著母親服藥。母親伸出了手,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頭,滿目慈愛,決然地對她保證:“小萱不要怕,就算是媽媽不在了,媽媽也不會讓他們肆意妄為,媽媽一定會保護好你的,他們已經搶走了我最珍貴的東西了,媽媽不會允許他們再搶走你的東西!”夢裏她有些似懂非懂,卻還是聽話地點了點頭。

然而,畫面卻突然一轉,母親還是那時病重的模樣,跪在床榻旁的自己,卻一下子長大了。她還是和先前一樣端著水遞給母親,母親先前慈愛的臉卻突然變得怨憤。她沒有接自己遞過去的水,而是惡狠狠地把水打翻在地。明明虛弱不堪,她卻竭力地撐著坐起抓住了自己的肩膀,狠狠搖晃,咬牙切齒責問自己:“連萱,你這樣做對得起我的一片苦心嗎?誰允許你這樣作踐自己的,你就要這樣把一切都拱手讓給那對賤人母子嗎?!”

連萱被晃懵了,想掙脫開母親的手,卻發現夢中的母親力氣出奇地大,讓她無力掙紮。她疼的厲害,只好哭喊著求母親:“媽媽,疼,好疼……”

母親的臉卻漸漸發青發白,目呲欲裂,對著她咆哮:“連萱,你忘了我和你說過的嗎?你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麽了嗎?你要讓我死不瞑目嗎?連萱,你忘了他們是怎麽對我,怎麽對你,怎麽作踐我們的嗎?!”她的手越抓越緊,連萱只覺得越來越疼,身體骨頭像是要碎裂了一般。

她只能不住地掙紮著,哭喊著:“媽媽,對不起,對不起……可是媽媽,那不是我要的,我不開心,我過的不開心啊……媽媽,我不要那些了,媽媽,疼,媽媽……”

可是母親卻是置若罔聞,她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大,眼睛越瞪越大,在連萱覺得自己的身體就要被抓碎的前一秒,母親的眼球,突然爆裂,噴灑了一片血霧在連萱的臉上,濕濕黏黏……

連萱受驚嚇過度,一瞬間像瘋了一般“啊”地驚叫出聲,渾身無意識地抖得像篩子。她腦子想漿糊一般,就要失去意識之際,她突然猛地睜開了眼睛,從夢中驚醒了過來。

她就那樣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心情,始終沈浸在夢中的可怖餘韻中。許久後,她終於打開了床頭的燈,緩緩地坐起了身子,取下掛在一旁衣帽架上的包,拿出錢包,從錢包的夾層內,取出了一張薄薄小小的一寸照。照片上面,赫然是陸子箏嬌美秀麗的面容。那是連萱悄悄從陸子箏的入職簡歷上拆下的。

她的眉宇間布滿了愁悶,面容沈重,拇指,一點一點,輕柔眷戀地撫摸過陸子箏的面容,心尖,還在為著母親方才在夢中的嚴厲詰問而顫抖……

良久,連萱掀開了空調被,露出了兩條光潔修長的腿,翻身下床。她走出了臥室,打開了書房的燈,在書桌前坐下。

她取過了放置在書桌旁的漫畫稿,從筆筒中抽出了筆,低下了頭,接著先前擱置的地方,一點一點,開始沈心作畫。

漫畫裏,正畫到,主人公女孩,向爺爺坦白自己要悔婚,因為她已經有喜歡的人,而且對方是個女孩。而後,女孩和爺爺幾番爭執不休,最後氣的爺爺宣稱要與之斷絕關系,被狼狽地趕出了家門……

連萱覺得身上又開始隱隱作痛了,夢中母親狠狠抓握肩膀的痛楚,夾雜著那日爺爺怒氣沖沖打在背上一拐棍的疼痛,讓她分不真切,到底是哪裏在痛……

即便是在等待中,日子顯得格外漫長難熬,陸子箏還是盼來了周末。早早地吃過晚飯過後,陸子箏照例給江懷溪打電話。電話裏,陸子箏顯得有些格外興奮,興致勃勃地和江懷溪商量著,下周江懷溪來了,要一起先去哪些地方,要給公寓裏再置備哪些東西。

江懷溪相比之下,卻有些寡言地異常。她安靜地聽了許久後,才終於聲音低低,帶了些為難地告訴陸子箏,可能下周,也沒有辦法來了。

陸子箏有如被打了當頭棒喝,雀躍的心情像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了腳。她怔了好一會,考慮著措辭,終於按捺不住,帶了幾分掩不住的焦躁語氣,問江懷溪:“懷溪,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麻煩,還是家裏出了什麽事,告訴我,也許我也能幫上些忙。”

可江懷溪卻還是避而不答,安慰她說:“家裏都很好,沒事。恩,你只要把自己照顧好,不讓我擔心,就算幫了我一個大忙。”

陸子箏滿腹疑問和不安,但對著不願多說的江懷溪,卻也只能無能無力。

要掛電話之時,江懷溪突然叫住了陸子箏,輕輕地笑了笑,反常地直白表白道:“子箏,我愛你。”

陸子箏的心,驀地又是一沈。

掛了電話,陸子箏一手握著手機,一手置於膝蓋上,一動不動地坐了許久。而後,她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微微收緊了五指,舉起了電話,撥打給了江懷川。

可是電話響了許久,直到最後掛斷了,江懷川也沒有接電話。

陸子箏緊擰著眉頭,不甘心,回憶起離開那日江媽媽的欲言又止,她轉了個方向,打給江媽媽。然而,和江懷川一般,電話一直響到了自動掛斷,江媽媽也沒有接起電話。

是巧合,還是自己多心?

她再次撥打江懷川和江媽媽的電話,結果還是一樣……

陸子箏咬著唇,突然就覺得有股酸楚委屈和無助抑制不住地湧上心頭,不安全感盈滿了她的心間。騙人,都是騙人的。不是說好了親密無間的愛人,不是說好了是相互依靠的親人嗎,不是說都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了嗎?為什麽又要這樣合起來瞞著自己,把自己排除在外?騙子,江懷溪你這個騙子……

她站起身子,撐在書桌上的手,五指漸漸收攏,最後,緊握成拳。半晌後,她突然就動了起來,暴跳著跑向了書房,打開了電腦,快速地瀏覽查詢著航班。她要臨州,回到江懷溪的身邊!夫妻本是一體,不論是什麽困難,她都有資格和江懷溪一起面對,江懷溪不能就這樣剝奪她一同分擔的權利。

訂好了第二天下午回臨州的機票,陸子箏突然像是脫力了一般,無力地靠在了椅子上。許久後,她收拾了一下情緒,就開始收拾行李。來的時候她便沒有帶太多的東西,不過是些衣物,簡簡單單,不一會,她就收拾地差不多了。

即便是在空調房裏,陸子箏也忙出了一頭汗。她站在床前,看著行李箱,習慣性地伸手把劉海往後撩去,尋思著有沒有落下什麽東西。就在她苦思無果,準備先去客廳接一杯水喝時,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陸子箏打開門,便看見,門口正站著多日未見的連萱。自從那天和連萱一起從x大回來,陸子箏就刻意拉開了與連萱的距離。連萱再有邀請她吃飯或是飯後端了水果邀請她聊天,她都婉轉拒絕,概不答應。兩三次後,連萱多少也有所察覺,安靜了下去,接連好幾日,陸子箏都沒再見過她了。

此時,連萱含笑站在門外,見來開門的陸子箏鼻尖沁出了一層薄汗,便有些詫異地問她:“你在做室內運動嗎?”

陸子箏搖了搖頭,擋在門口,直言問她:“怎麽了,有什麽事嗎?”顯然,是一副拒絕打擾的姿態。

連萱察覺到她疏遠的姿態,眉目間有落寞一閃而過,而後,便揚起了微笑,溫婉邀請她道:“我聽說旭海公園對面的那個沙雕園這幾天開放了沙雕展覽,並且舉辦了為期一周的美食街活動,還邀請了一些音樂人來做晚會,想問你哪天方便,能不能一起去看看。”

聞言,陸子箏露出了幾分歉意的微笑,告知連萱道:“連萱,我明天下午就要回臨州了,怕是不能和你一起去看了。”

連萱顯然是沒有預料到,神情有幾分顯而易見的錯愕。她怔了一下,問陸子箏道:“怎麽突然就要回去了,不是說準備在這裏覆習的嗎?”

陸子箏低垂了眼簾,嘆了口氣,輕描淡寫解釋道:“恩,出了點事,決定先回去一趟。”

連萱忍不住脫口而出,聲音大了一些追問她:“和江懷溪有關嗎?”

陸子箏微不可覺地皺了皺眉,淡淡地回了她一聲:“恩。”

連萱知道自己失態了,像是想辯解什麽,卻最終又只是張了張口,便失了聲。她微微低著頭,一副有些懊惱,又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樣。她抓在裙角的手,漸漸收緊,整個人都像被陰雲籠罩住了。

沈默了片刻,連萱終於再次開口,轉了口風,詢問陸子箏道:“那擇日不如撞日,今晚一起去看看好不好?”說話間,她的雙眸直直地盯著陸子箏,帶著祈求。

陸子箏避開她的眼神,婉拒道:“明天就要走了,晚上我想收拾些東西,然後早點休息……”

連萱卻一改了往日的體貼,突然異常堅持,再次懇求她道:“就在對面,沒有很遠,不用很多時間的。”她低下了頭,語氣低落,裏面滿是落寞:“子箏,下一次見面,就不知道我們各自是處於何種境地了,我猜想,也許,這就是最後一次了……所以,就再陪我一次好不好,圓我,一場美夢……”

陸子箏久久地凝視著她,有幾分感慨,連萱到底還是那樣聰穎善斷。如果沒有這一次,那麽,也決計不可能有下一次了。她還是明白了,曾經的情人終究,還是難成朋友的。

最終,陸子箏還是松了口風,開口問她:“九點前回來可以嗎?”這是最後一次,對連萱的妥協。陸子箏想,如果可以,以後她們不要再見了,對她,對連萱,大概都比較好。

連萱頹喪的臉上,一瞬間迸出笑顏,喜出望外,連連點頭道:“可以的,那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拿一下包和鑰匙,然後馬上就出發好嗎?”

陸子箏點了點頭,看著她匆忙轉身離開的身影,在心裏,長長地嘆了口氣。

出乎意料的是,沙雕展覽比陸子箏想象中的要熱鬧許多。美食街裏小吃十裏飄香,晚會大概是正要到*,歡呼聲不絕於耳。陸子箏和連萱買了兩張票,進了沙雕園。連萱興致勃勃地問陸子箏,要不要去品嘗一些特色小吃,陸子箏卻有些興致缺缺,敷衍她:“我都可以……”沙雕園內燈光昏暗,五光十色,一閃一閃;晚會的音樂聲震耳欲聾,嘈雜地陸子箏有些頭疼。

連萱看出陸子箏的勉強,便只是笑笑,帶著陸子箏往沙雕的方向走去,介紹道:“這裏離舞臺最近,所以可能有點吵。往這邊走,可能會好一點,而且能看到本次沙雕節最大的沙雕。”距離遠了一些,音樂聲也小了一些,陸子箏感覺耳朵果真好受了許多。

果不其然,沿途路過了幾個風格各異的小沙雕後,一個巨大的輪船沙雕,就展現在了陸子箏眼前。

輪船大概有三米高,規模恢弘,船艙高高的,擡頭望去,可以看見,甲板上聳立的逼真建築和高高大大的煙囪,雕工精細。甲板上,人來人往,有許多人背欄桿,舉著相機,顯然正在拍照留念。

連萱問陸子箏:“要上去看看嗎?”

陸子箏被它的規模震撼,也有幾分好奇,便點了點頭。

於是連萱便走在前頭,陸子箏跟在後頭。沒想到,要上甲板需要另外收費,陸子箏反應過來的時候,連萱已經買好了票。陸子箏有幾分不好意思,但見連萱已經付了錢,便也只能跟著上去了。

連萱一邊往上走,一邊打電話,由於太過喧囂,陸子箏沒聽見連萱電話的半點內容,等上了甲板,連萱已經打完電話,收了手機。

陸子箏拿著手機,和連萱繞著甲板走了一圈,進了一些開放的內室,開了閃光燈,拍了許多照片。十來分鐘後,連萱拉著陸子箏到了甲板的欄桿邊,建議她眺望遠處,感受一下涼風陣陣的舒適。

陸子箏正透過濃濃的夜色,極力遠眺,就聽見連萱聲音溫柔地笑著對她道:“子箏,你知道嗎,這艘船,是泰坦尼克號……”

陸子箏微微一楞,輕輕地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連萱笑了笑,看著陸子箏,笑渦極淺,帶了些哀傷。她抓在手中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她臉上的笑容擴大了開,突然指了指夜空,驚喜對陸子箏道:“子箏,你快看……”

陸子箏聞言,條件反射地驚訝地擡起了頭,往連萱手指的方向看去。她擡頭的下一秒,就看見,暗藍色的夜空中,有一抹光急速地沖上了天際,而後,“砰”地一聲,在空中綻放,五光十色,絢爛異常,一朵接著一朵,令人應接不暇。

是煙花。

陸子箏凝視著那一朵又一朵的美麗,久久沒有回神。

連萱響在她耳邊的聲音,溫柔繾綣,她說:“子箏,對不起,這一場煙火,欠了你許久。”

陸子箏低下頭,側過臉,看見連萱的臉龐,在朦朧的夜色裏,分外美麗,眼神裏是她看的分明的虔誠熾熱。

連萱臉上梨渦淺淺,語氣,卻是悵然愁惘:“可惜,這裏沒有那一年高中的雪地,而我們,也回不到那裏了……”

陸子箏透過迷離地燈光,看著唇角笑意苦澀的連萱,想起了那年偷偷課上總是偷偷看她心跳如擂鼓的自己,想起那一年滂沱大雨裏苦苦追車的自己,想起那一年,承諾要帶她看一場盛世煙花少年意氣風發的連萱,還有,那時候懷抱著自己,圓了自己這一場執念的讓自己怦然心動的江懷溪,不禁也覺得心間有幾分澀然。

對不起,連萱,我真的,等你很久很久……

可是現在,也真的,太遲太遲了……

於是,她能回應給她的,只有那一句被夜風吹散的:“連萱,我已經走了很遠,你也不要停在原地了,你會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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