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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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晗,好久不見。”

江忘說的那樣平靜,以至於許柏晗恍惚間有種錯覺,好似她們真的只不過是多年未見的闊別重逢姐妹,而不是,十餘年的生死兩茫茫,愛恨兩交纏的昔日戀人。

許柏晗擡眸死死地盯著江忘,想從她的神色中分辨出她的情緒,卻只看見,江忘的雙眸,如古潭一般幽靜無波,晦暗難明,看不出半分情緒的波動。

許柏晗張了張口,只覺得心口像被千斤巨石壓住了一般,沈重地她喘不過氣。她知自己心中,明明有萬語千言想要訴說解釋,卻在江忘那樣冷靜淡漠的目光下,一時之間,都卡在了喉嚨裏,發不出了任何聲響。

江忘卻像是一點也不著急,神色間像是有些了然,又似帶了些許柏晗辨不清的嘲諷,靜默地等著她再次開口。

許柏晗緊了緊抓著江忘的手,借以汲取開口的力量,終於,她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雲泊,對不起……”

話音剛落,她就見江忘突然輕笑著咧開了一直緊緊抿著的雙唇,笑的有幾分了然,又有幾分孤寂,還有幾分分明的嘲諷。

那一瞬間,江忘笑自己,心裏竟然還隱隱有些期待。她忍不住想要在心裏狂笑苦笑出聲,覺得,心上那一直未有完全愈合又不斷被反覆揭開的傷口,在那一瞬間有血迸裂而出,疼的她,有些疼痛不堪又暢快淋漓,眼角,幾乎要有淚,要抑制不住洶湧溢出。

這麽多年來,她求得,從來都不是許柏晗的這句對不起。可許柏晗,能給她的,卻從來只有這一句,雲泊,對不起。不論是多年前,還是多年後的今天,她從來都給不起自己想要的,自己早該知道了,不是嗎?

江忘微微側過了身子,掙開了被許柏晗抓著的手,淡淡回她道:“都沒關系了。”

許柏晗在一瞬間,察覺到了從江忘身上散發出的突如其來的抗拒,一時間有些慌張地伸手再次緊緊抓住江忘的手,急切慌亂地語無倫次解釋著:“雲泊,對不起,當年,我當年真的不是要拋棄你,我只是不能見死不救啊。雲泊,那時候我想著,我馬上就會去陪你的,我不會讓你孤零零一個人的,我們死也要死在一起的,我真的真的……”只是,最後的那句“愛你,比我想象的更愛你”還未說出口,她便看見,江忘的雙眸中,有嘲諷的笑意一閃而過,讓她一瞬間,喉頭一哽,失了聲音。在江忘□□裸諷刺甚至帶了些鄙夷的目光下,再也,再也說不下去了……

是了,死也死在一起,說的那樣堅貞不屈至死不渝,可如今,自己不是還在這裏,還在她的跟前嗎?不是還這樣,棄她於不顧地活了十幾年?不論有何苦衷,有何理由,擺在雲泊面前的結果,確實是這樣□□裸的。她確實,在她生死難明之後,茍且偷安至今,而今,竟然還敢在此冠冕堂皇寡廉鮮恥地為自己辯解尋求原諒……這算不算是,莫大的諷刺?

許柏晗一下子失去了支撐全身的力氣,把頭埋得低低的,放開了緊緊抓著雲泊的雙手,捂住了臉頰,淚水,順著她的指縫,無聲地,洶湧地流出,灑落一地的心傷……

不怪雲泊她這樣鄙夷她,不怪她……

一瞬間,連她都忍不住要唾棄自己,許柏晗,你真是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啊……

可江忘卻在許柏晗沈默頹喪了下來後,淡淡出聲道:“沒關系了,我都忘了,你也忘了吧。”她側過頭看了看窗外已經隱沒了一半的夕陽,在心裏淡淡地笑了笑,你看,不管好過難過,一天不又要過去了,一切已經這樣了,還能怎麽樣?就這樣吧。

她看了看表,淡聲問道:“我要下班了,你要一起下去嗎?”

許柏晗淚眼朦朧地看著江忘波瀾不驚的神情,只覺得,心如死灰,萬般淒苦湧上心頭,卻最終,只能化為眼角邊滑落下的苦澀淚水……

她要怎麽樣告訴她,她真的,很愛很愛她?她把她刻進了心裏,融進了生命裏,教教她,她又怎麽能忘呢?她再次張口試圖告訴她:“雲泊,這些年來我沒有一刻不在想……”那個“你”還在喉頭湧動,江忘卻淡然地打斷了她,聲音冷靜地可怕:“柏晗,今天恐怕不是敘舊的好時候,我們先下樓吧。”

許柏晗瞬間頹然,她在黯然絕望中沒有聽出,江忘平靜語調下那微微顫抖的尾音。只有江忘自己知道,她是近乎,落荒而逃的。許柏晗來的,突如其來,出乎她的所有意料,她還沒有做好準備,沒有做好不論許柏晗說什麽做什麽都心如堅冰不作回應不心軟的準備。所以,她不想聽,她不敢聽,她害怕,許柏晗用著哭腔說出的每一句每一字,都會不小心撕破她所有冷靜的面具,會打破她所有理性的設想。

多年後的今天,江忘終於誠實地面對了自己。果然,她還是愛著她,一如多年前,很愛很愛她。只是,期待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積累成殤。

我還愛你,交纏著說不清帶不明的恨意。可是,那又怎麽樣呢?

要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又何必在意那一點點溫存。

許柏晗在這樣江忘這樣的冷靜淡漠中,終於,再無力辯白,張著嘴,卻再發不出任何聲音。兩人相顧無言,一路沈默地出了門,江忘推著許柏晗的輪椅,慢慢地走著,許柏晗坐在輪椅上,沈沈地思索著。

快到醫院大門口的時候,江忘終於聽見了許柏晗帶了些孤註一擲破釜沈舟的希冀懇求她:“雲泊,我愛你,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那一瞬間,江忘的手微微一顫,腳步稍稍一頓,一時間有些踉蹌。

許柏晗微微側轉著身子,在滿目盈盈的水霧中滿懷希冀地看著江忘,等待著她的回答。如果所有的言語都是蒼白無力的,那麽,她願意用行動證明一切。

可至始至終,江忘都只是沈默地推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著。

即將走到了等待許柏晗的車子前時,許柏晗終於聽見了江忘低低的輕笑聲,她微微仰頭,看見了江忘帶著若隱若現的淡笑臉龐漸漸靠近。

江忘彎下了腰,貼在她的耳側,低低地呢喃嘆息了一句:“柏晗,你總是這樣姍姍來遲……”

下一瞬間,天旋地轉,許柏晗只無力地看著江忘決絕淡然地轉身離開,一步一步,走出她的視線,她的世界,淚水,淒迷了雙眼。

她的耳邊,不停回蕩著的,是江忘的那一句冷冰冰略帶了嘲諷笑意的:“對不起,我已經不需要了……”

那一刻,萬箭穿心,心碎如雪……

夜晚,江懷溪決意改變陸子箏一貫不良的作息習慣,不過十點,她就關了燈,督促著陸子箏上床睡覺。

陸子箏因著白日裏下定的決心,不再像前一個晚上那般拘謹,她未多做猶豫,就爬上了床,鉆進被窩,自覺主動地窩在了江懷溪的身旁,像前一個晚上那般,伸出了一只手臂,圈在了江懷溪的纖細的腰上,而後,便察覺到了江懷溪身體不經意的輕輕一顫。

借著淡淡的月色,陸子箏看見,江懷溪的臉上,有幾分羞赧的模樣,讓她忍不住展唇輕笑,有幾分開懷。

江懷溪微微蹙眉,暗暗清了清嗓子,裝著自然地側轉了一下身子,脫開陸子箏擱在她腰間的手,淡淡道:“過段時間天氣再熱些,我們大概要換被子了。”

陸子箏看著江懷溪側轉背對著她的美麗身影,柔和了眼神,輕聲地回應了她一聲:“恩。”她一瞬不瞬地看著江懷溪,雙眸中沒有一絲睡意。

沈默了半晌,江懷溪轉回身子,平躺著側頭看了陸子箏一眼。看見陸子箏正直勾勾地看著她,她心跳漏了一拍,唇邊帶了些淡笑,裝作自若地調侃道:“我知道我長得漂亮,可你也不能用這種如狼似虎的眼神看著我,我會害怕的睡不著。”

陸子箏忍不住彎了彎眉眼,好笑道:“你知道什麽叫誇大其實嗎?”

江懷溪勾唇得意一笑,挑眉淡定道:“反正不是我這樣的。”

她看著近在遲尺的陸子箏那樣生動精致、嫵媚溫柔的臉龐,心不由得軟了又軟,覺得心間濕濡一片。醒來的第一眼,睡前的最後一眼,看到的都能夠是這張讓她魂牽夢繞的面容,又何嘗不是她,多年來想做又不敢做的一場美夢。無數次,她都想要伸手回抱住那柔軟纖弱的身軀,無數次,她都想要點頭回應那晶晶亮亮的希冀雙眸,無數次,她都要克制不住……

可是,子箏,若是而今你我美夢成真,有天,夢醒時分,你發現身側的我不在身邊,再不會回來,你又會不會怨怪今日我的縱容貪戀?

窗外有風輕輕吹進,沁人心脾,江懷溪微斂了雙眸,側目看向那大大的落地窗,遙望那浩瀚的夜空,唇邊掛了一抹極淡極淡的笑。

她從被子裏伸出了手,纖指輕輕一點,比了比遙遠的夜空,淡聲詢問道:“子箏,你看見那排列地像勺子一樣的七顆星星了嗎,那是大熊星座……”

陸子箏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卻只看夜空上漆漆暗暗的一片,連普通星星都未見幾顆,於是她有些遲疑地應聲道:“唔,我好像沒有看見……”

江懷溪卻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又往下邊比了比,繼續道:“你看,它下邊一點的南面,在發光的像一個反寫的問號的,就是獅子座了……看見了嗎?”

陸子箏情不自禁地靠近江懷溪,把下巴擱在江懷溪的肩頭,和她一起望著夜空,忍不住在她耳邊輕聲疑惑道:“在哪裏,為什麽我什麽都沒有看見?”

江懷溪卻是回過了頭,勾起了唇角,挑了挑眉笑著回應了一句:“可能是因為你比較笨?”

陸子箏聞言不悅地用尖尖的下巴戳了戳江懷溪纖瘦的肩頭,以示不悅的懲罰。

江懷溪的雙眸裏,有了些掩飾不住的寵溺和溫柔,她看著陸子箏孩子氣的動作,放柔聲音,認真道:“我小的時候喜歡和懷川一起纏著爸爸教我們認星星,大熊星座,獅子座,北極星它們,一直一直,都在我心裏呢,所以,我看得見它們,看得見它們一直一直,都陪在我身邊,伴著爸爸的溫柔耳語。”

陸子箏微微一怔,靜靜地凝視著江懷溪。她看見江懷溪的雙眸燦若星辰,唇畔露出了一抹溫柔的笑,伸手輕輕地覆在她的心臟的位置上,對她道:“子箏,阿姨在這裏呢,你看見了嗎?”

陸子箏只是目光灼灼看著她。

江懷溪擡起了另一只手,覆在了陸子箏的眼睛,輕聲循循善誘道:“用你的心去看,你看見了嗎,你的心裏有一座小房子,阿姨就住在裏面,安然無恙,溫柔地註視著你,陪伴著你,一直一直……”

陸子箏的眼睛輕輕地轉動著,她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的,刷過江懷溪的掌心,一下一下,酥□□癢,讓江懷溪的心跟著顫動。

靜默良久,陸子箏的唇畔,終於露出了清淺的笑意。

她輕輕地拉下江懷溪覆在她的眼睛上的手,側目註視著江懷溪,目光比夜色更溫柔。在江懷溪怔忡的目光下,陸子箏把江懷溪的手,放到了唇邊,在她的掌心落下輕輕一吻。

她說:“懷溪,我看到媽媽了。我還看見了,懷溪,那座房子裏還住著你,除了媽媽,滿滿滿滿的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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