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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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懷溪醒的時候,天還未亮,窗外一片暗沈沈的墨色,只聽得見隱隱的鳥鳴聲與海浪聲,一切,顯得那麽陌生,又那麽熟悉。

江懷溪伸出右手,取了一旁的鬧鐘看了時間,而後,輕輕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有些懊惱,好像醒的有些早了。微微側身的時候,她感受到了耳側輕輕柔柔的溫熱吐息,側過了臉,陸子箏安然恬淡的睡容,便放大了在她的眼前。江懷溪微瞇著眼睛看著陸子箏舒展著的眉目,唇角微微勾起的弧度,不由得,就柔和了眼神,滿目溫柔。

她忍不住靠近了陸子箏,輕輕,輕輕地在陸子箏小巧秀挺的筆尖上地吻了一下,然後,便看到陸子箏似有所覺地嘟了嘟嘴,像是被人擾了好夢有些不悅的樣子,難得一見的可愛模樣,讓江懷溪的心,軟了又軟。

江懷溪克制住了自己有些蠢蠢欲動的心,稍稍離著陸子箏遠了一些,才伸出了手,想再摸一摸陸子箏臉,就看到,陸子箏動了動身子,突然,猛地睜開了眼睛。

江懷溪做賊心虛地猛地收回了伸出去的手,猶豫動作太過急促,用力過猛,不小心把一旁的鬧鐘帶到了地板上,發出了一聲巨大的聲響。

陸子箏受到驚嚇,帶著些茫然看著江懷溪,用著有些訝異的剛剛睡醒時的沙啞慵懶聲音問道:“懷溪,怎麽了……”

江懷溪第一次聽見她這樣慵懶性感的聲音,一時間心跳像是漏了一拍,看著陸子箏迷糊美麗的半睡半醒面容,心上像是有一根羽毛在輕輕地撓著,癢癢麻麻的。她轉回了頭掩飾自己過於熾熱的眼神與失態,輕輕地清了一下嗓子,裝作自然淡定道:“沒什麽,不小心碰倒了鬧鐘,怎麽這麽早醒了?”

陸子箏睜著還有些惺忪的雙眼看了一眼還籠罩在一片暗藍色中的夜空,有些不好意思道:“可能剛換床,有些睡不慣,吵醒你了嗎?”

江懷溪不免有些好笑,確切地說,應該是自己吵醒她。她看著窗外未明的天色,略一思索,問道:“是睡不著了嗎?不然就起床,我們一會早點出門去海邊走走怎麽樣?”

陸子箏已經沒什麽睡意了,便點頭同意,而後幹脆地坐起了身子,下床去衛生間刷牙洗臉。

她站在衛生間的洗漱臺前,擠了牙膏,接了水,把牙刷放進嘴裏,正準備刷的時候,一擡頭,就在鏡子裏看見了出現在自己臉旁邊的江懷溪白皙幹凈的臉。此刻,江懷溪不過是在睡衣外披了睡袍,正一手拿著牙刷,一手拿著牙膏,擠得認真,她低著頭,烏黑柔順的長直發洋洋灑灑地滑落在臉頰的兩盤,若隱若現的臉龐,莫名的性感美麗中,又有些可愛。

陸子箏情不自禁地側過了頭,凝視著江懷溪,懵懵地一動不動。一時間,她有些分不清楚,這次是真的,還是,猶在夢中。

江懷溪擡起頭,就看見陸子箏怔怔地看著自己失神,還未梳理過的劉海自然卷地微微上翹,含著牙刷的水潤雙唇嬌艷欲滴,樣子格外惹人憐愛。她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伸出了手,挪步到到陸子箏面前,輕輕抓住陸子箏的牙刷,幫著她輕輕地滑動了兩下,挪揄道:“這麽可憐兮兮地看著我,是在哀求我幫你刷牙嗎?我就卻之不恭了。”

陸子箏咬著牙刷,慌慌張張地跳開了,臉色微微一紅,含含糊糊緊張道:“沒有,沒有,我……我好像有點沒有睡醒,你忙自己的就好了。”

江懷溪唇角的笑意加深,幫自己的牙杯接了水,幽幽道:“那真可惜……”

陸子箏輕輕地揉了揉自己的眉端,有些懊惱的模樣。

簡單地吃過早飯後,她們便一起出了門,並著肩沿著不寬的長長的水泥路徐徐走著。暗暗的天色,給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安謐的面紗,吉安村仿若還在睡夢中。迎面吹來清早特有的幹凈的清冽的涼風,帶著海邊特有的鹹澀的味道,讓陸子箏一瞬間徹底清醒,難得的,有些神清氣爽的感覺。陸子箏目視著前方,偶爾,忍不住,偷偷地側目瞄江懷溪一兩眼。

繞著水泥路不疾不徐地走了不多時,陸子箏便看見,一望無際的大海,清晰地展現在了她的眼前。她側過臉,便看見江懷溪的唇邊有著若無若無的淡笑,指著不遠處的海上木棧道,對她輕聲道:“我小的時候,經常早早出門,坐在那個地方,等著太陽升起來。你想不想在這裏,看一次日出?”

陸子箏的臉上,瞬間有了一些向往的神色,看著木棧道,遙望著還是暗沈沈的還海天相接的那一線,展唇一笑:“我想。”

她不止一次地渴望過,能走江懷溪走過的路,看江懷溪看過的風景,把握江懷溪曾經跳躍著的生命的脈搏,了解她多一點,再多一點,然後,興許她就能夠,離江懷溪的心,近一點,再近一點……

江懷溪帶著陸子箏在木棧道上找了一個稍微幹凈的地方,席地而坐,看著眼前三三兩兩背著綠色紗網彎腰拾牡蠣的婦人,光著腳丫嬉鬧玩耍放風箏、撿貝殼的孩子,她心頭微微一動,仿佛一些瞬間,看見了那些已經過去了很久的歲月,一切,宛若當初。

年年歲歲景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江懷溪目光深遠的看著海灘,淡淡出聲對陸子箏說道:“子箏,你看,這裏的人,從早上起來,便一直如此勞作,直到晚上,每天年覆一年,日覆一日,都是如此,一成不變。我曾經一度不明白,這樣的生活,究竟有什麽樣的意義,她們究竟是用著什麽樣的信念在支撐下來。”

這樣的江懷溪,是陸子箏未曾見過的寂寥與消極,一瞬間,讓陸子箏有些惶然不安。她無數次在心底裏拷問自己,究竟,有多少了解江懷溪,而此時此刻,只悲涼地發現,答案是,一點也不。

江懷溪帶著淡淡的笑朝陸子箏輕輕地眨了眨眼前,表示安撫,淡然地接著說道:“我12歲來到這裏以後,剛開始的時候想家,經常失眠,淩晨三四點就會醒過來,而後在床上,輾轉難眠,感受著房間裏的空蕩蕩,恍惚中會覺得世界空曠孤寂的像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於是後來,天只要剛剛有些亮,我就會迫不及待地出門,來到這裏,看著這些忙碌的人們,尋找一些熱鬧的感覺。清晨,看著太陽從海平面那裏升起,傍晚,在看著它,一點一點隱沒在海平線裏,明白,毫無意義地一天又過去了。我很多次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西移,思索著,人生,也不過是赤條條地來,又赤條條地走,我們人又何苦,要憑白在這世間受這樣的一遭。早點離開,興許,也算早點解脫。”

陸子箏怔忡地看著江懷溪,咬著唇,等著江懷溪接下來的話,一時間心上也有些茫茫然的悵惘。

江懷溪輕輕笑了一聲,轉過頭,眸中帶了些狡黠道:“子箏,我那個時候,是不是格外的睿智,早早就看穿了人生的真義。”

陸子箏被她的自賣自誇,逗的又有些好笑,心上的惆悵淡了一些,輕輕哼笑了一聲,沒有回答她。

江懷溪收了笑,輕輕地嘆了口氣,道:“那時候我身體不太好,經常受病痛的折磨,心情愈發低落,越來越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過日子就像在做一個不得不完成的任務一般,越來越消沈。林嬸看在眼裏,悄悄地記在心裏了。”說到這裏,江懷溪又特意補充了一句道:“林嬸看上去雖然有些笨笨的,不過,她真的,很會察言觀色。恩,子箏,你以後和林嬸多學一點,就能少讓我操心一點了。”

陸子箏的臉色忍不住有些黑了,反唇相譏道:“你和林嬸一起處了這麽多年,看來,也並沒有學到幾分。”她好像抓到了一句,懷溪小時候身體不太好?

江懷溪輕笑一聲,也不在意,看著越來越亮的天色,和海灘上越來越多的人,目光逐漸變得悠遠:“有一天,林嬸來給我做飯的時候,突然遞給了我一包綠色包裝的東西,告訴我說,是一包她女兒培養出來的新品種的花,她看我平時也挺悶的,要是有興趣的話,可以試著種一種,解解悶,看看最後會開出什麽樣的花。”

“我那時候並沒有在意,只是隨口說了一聲謝謝,放到了客廳的抽屜裏。林嬸卻猶豫了許久,和我說道‘說起來你也別生氣,嬸我有時候看你總是悶悶不樂,卻最笨,不會說話。有一次,你不是問我說,覺得生活究竟有什麽意義,嬸我答不上來。前幾天我女兒回來了,我和她說起了你的情況,她就讓我帶了這包種子給你。

她是個園藝師,讓我和你說,她培育新品種的花卉時候,總是過分期待它是否會開出如自己心意的花,但期間,不論她如何操心憂慮都無濟於事,總得等到最後它開花了,她才會知道答案。而生活的意義,也大抵是如此,生活想要給你開出什麽樣的花,你也得等到種子發芽開花後才會明了,如果你在種子還未發芽之時就想要放棄,那麽,你永遠都不會知道答案。既然種子已經種下了,苦苦思索擔憂,但不如滿懷期待,在等待開花的日子裏享受期待,讓日子好過一些。’”

江懷溪收回投向遠處的目光:“那天,我就找了一個盆子,種下了那些種子,每天給它澆水,帶它曬太陽,期待著,它會開出什麽樣的花。因為有了期待,日子好像好過了一點。”她轉頭看了陸子箏一眼,眸色裏帶著些柔和的光亮,聲音裏帶著淡淡的繾綣柔情道:“大學入學的那一年,我看到了生命的種子為我開了第一朵花,我為它命名為‘遇見愛情’……”

陸子箏的心,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江懷溪伸手輕柔地覆在了陸子箏放在木板上的手,虛虛地扣住:“子箏,我不清楚你二十年前的生命裏,開出了什麽樣的花,但你餘下的人生中的那些即將盛開的花兒,我很想看,請你不要放棄,和我一起期待好嗎?”

陸子箏的眼眶瞬間有些潮濕,雙眸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霧,還在怔忡之間,江懷溪突然微微提高了聲音提醒道:“子箏,你看……”

順著江懷溪的視線,陸子箏看見,朝陽終於從海平面上升起,一瞬間,霞光萬丈,海灘上的萬物,像是一幅黑白的油畫,一瞬間被一個奇妙的畫師點鍍上了色彩,一切,都變得鮮活了起來。永不停止起落的海潮,卷起褲管的漁民,光著腳丫拉著風箏線奔跑的孩子,一切一切,都那樣充滿了盎然的生機……

江懷溪伸出纖纖細指,遙遙指向了碧空上顫顫飛翔著的風箏,沈靜溫柔說道:“子箏,我們的生命就像那個孩子放飛的風箏,不知道什麽時候,風箏總有會斷線墜落的時候,但它卻並不能因此,拒絕飛翔。只要有人撿起風箏,重新為它套線修補,它終究能再次翺翔於蒼穹。風箏只有不停地往更高更遠的地方飛去,才能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廣袤,而我們,只有繼續走下去,才能知道,種下的那顆種子,會在生命裏,為你開出什麽樣的花。”

江懷溪的話語,像是一股不溫不火的熱度在慢慢地熨燙著陸子箏的心,冰雪覆蓋的地方,好像開始漸漸融化,露出了底下肥沃的能夠孕育種子開出花兒的土地……

她側目凝視陸子箏,語氣溫柔:“子箏,我願意做你的那個撿風箏的人,千千萬萬次。而你,願意為我,再飛翔一次嗎?”江懷溪周身本是冷清的氣質,卻在這樣的一刻,散發出了由內而外的溫柔繾綣。

陸子箏看著江懷溪認真溫柔的臉龐,直望進了她的眼裏、心裏,久久凝視……終於,一抹溫柔的笑綻放在陸子箏的唇邊,她說:“懷溪,為你千千萬萬次……”

如果生命裏能夠有你,那麽我選擇熱愛。

如果生活裏能夠有你,那麽我選擇期待。

只要有你,只能是你。

為你,千千萬萬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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