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辛夷拿著那本病歷穿過醫院長長的走廊。

找主任簽字。這種事情，也是實習生的本分。每次夏辛夷拿著病歷去找主任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像個小粉絲，幹活兒幹出了一種明星見面會的節奏。

樓道裏全是人，坐著，站著，蹲著，讓人想起春運時的火車站。她突然有些心虛，下意識的抱緊了病歷，伸手整理了一下口罩，把臉擋的嚴嚴實實。

“護士。”一個中年人沖到夏辛夷面前，“還有幾個輪到我？”

夏辛夷站住腳，茫然的擡頭，問:“您掛的是哪個科啊？”

“算了算了，不用你了，什麽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幹什麽吃的。”那人一臉不屑，擺了擺手，離開了。

她無奈的看向那人的背影，心裏默念：大哥，我就是個過路的……而且，不是每個在醫院工作的年輕女性都是護士好嗎！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只要在醫院，女的統統是護士，男的統統是醫生。也不知道這算什麽定律。

夏辛夷低下頭，穿過擁擠的人群。

主任的診室門口，候診區坐滿了人。她向辦公室裏張望了一下，主任被三兩個家屬圍住。

夏辛夷看看手裏的病歷，突然有些猶豫。

“餵，別插隊啊。”一個五十幾歲的阿姨拍了拍夏辛夷的後背，把夏辛夷嚇了一跳。

“人家是醫生，你坐下。”一個小夥子說。他朝夏辛夷抱歉的點了點頭。

診室裏正在忙碌的高主任仿佛註意到門口有些異樣，他擡起頭，正看到猶猶豫豫的夏辛夷，問道：“小夏，有事嗎？”

“高主任。”夏辛夷走進診室，欠身問好，“請您簽字。”

高主任看到夏辛夷懷裏抱著的病歷，道：“你等一下。”

“好的。”夏辛夷順從的站到一邊，眼睛看向地面。

“高主任，您看……”一個中年女性問道。

夏辛夷下意識的擡起頭，看到高主任憋了一眼病人，隨後看著那個中年女性，用食指點了點太陽穴的位置。那個中年女性無奈的搖搖頭，欲言又止。旁邊站著一個年級大點的女性，眼睛盯著病人，有些擔心，又有些寵溺。

夏辛夷的眼睛看向病人，是個約麽五十幾歲的男人，穿著一身中山裝，頭發有些長，閉著眼，正襟危坐，臉上全是不耐煩的表情，時不時的還重重的呼出一口氣，以表示他現在的不滿。

高主任展開心電圖，又看了看，對家屬說：“還是住院吧。”

“哼。”那個男人發出重重的呼氣聲，眉頭又緊了緊。

高主任並不理睬他，繼續說：“房顫，又有心肌缺血，而且這是第一次發現，最好還是好好查一查。”

兩個女人拼命的點著頭，口中道：“好，是應該好好查查。”

“哼。”又是一聲重重呼氣聲。

“這樣吧。”高主任拿出一張住院條，在上面寫寫畫畫，“我開好住院條，你們回去想想，如果想住院的話就打電話去心內科病房，有床位就住進來。”

“好，這樣最好。”中年婦女說。

“先給你一些藥，回去緩解一下癥狀。我建議你們盡快來住院。”

高主任簽好了處方，交給家屬。那個男人終於睜開了眼，仰著頭，用眼角撇了撇家屬手裏的處方，“哼”醫生，轉身走了。兩個女人道了謝，趕快追著男人去了。

“小夏，怎麽了？”高主任的語氣裏有了些笑意。

“主任，這份病歷要歸檔了，請您簽字。”夏辛夷把病歷放在高主任面前。

“哦，那天急診的病人啊。”高主任拿起筆，“那天你和你們趙老師折騰了一宿吧。”

“嗯。”夏辛夷也太想聊這件事，點了點頭。

高主任擡起頭，笑了：“小孩子。你看你那天交班的時候聲音抖的。”他輕輕搖了搖頭，翻過一頁紙，又簽下一個名字，“哎，也不能說你。送走的第一個病人，你可能會記一輩子。好多醫生都這樣。”

夏辛夷也不知道說什麽，嘴角上揚了一下。

高主任把簽好的病歷重新夾好，對夏辛夷說：“你們王主任昨天打電話給我了，還聊到你了。”

夏辛夷一下集中了精神，高主任看她嚴肅的表情，笑了出來：“沒什麽，”

“說每周都要放你回去抄方，你有安排就直接跟你們趙老師說，不用客氣。”

夏辛夷接過病歷，欠了欠身，微笑著說：“好的，謝謝高主任。”

轉身出來，和一個病人擦肩而過。

樓道的角落裏，夏辛夷停下來，看了看病歷上的名字：李國慶。

腦子裏突然出現了那夜的慘叫，出現了空洞的雙眼，胸前焦黑的皮膚，和歪向一邊的舌頭。

夏辛夷猛地深吸一口氣，趕走腦子裏的東西。她下意識的摸摸自己被病人打過的地方，其實，已經沒有感覺了，不過肌肉還遺留著些許酸痛。記一輩子？也許吧。

李國慶。

夏辛夷默念著這個名字，眼睛有些酸澀。她又做了一次深呼吸，用力按了按口罩在鼻梁部分的鐵絲，讓它和鼻梁嚴絲合縫。這個動作讓夏辛夷有了一些安全感。

她穿過人群。

中醫科，在門診樓四樓的角落裏，相比而言，真是冷清的讓人想哭。

也對，誰會在一家三級甲等西醫院看中醫呢？

夏辛夷向真是裏面望去，一個三十幾歲的短發醫生，那頭發真的很短，又穿著白大衣，乍一看分不出男女。那醫生正在電腦前看書。也許是感到門口有人，她擡起頭，笑著說：“進來吧。”是個清脆的女聲。

“老師您好。”

“嗯？你不是看病的？”

“額……不是……”夏辛夷有點尷尬，她向女醫生的胸前看去，胸牌上寫著“張璐”。

“什麽事啊？”張璐並沒有惱，仍是笑瞇瞇的。

“老師，我是中醫藥大學的，現在在心內科實習。”

“誒？中醫藥大學？那你是我學妹嘍？”張璐笑的更加燦爛，“你怎麽跑到這兒來了？”

“我老板讓來的……”夏辛夷心想，我也很想知道我為什麽會在這兒……

“你老板真有意思。”

“我覺得也是……那個，張老師……”

“叫學姐得了。”

“學姐，我想借點兒針灸針。”

“借？你還打算還啊？”張璐挑了挑眉。針灸針就是一次性的，用完就要扔掉。

看張璐看玩笑的樣子，夏辛夷也放松下來：“嗨，說點兒客氣話，不是好借嗎？”

張璐笑了笑，進了治療室，去了三袋針出來，一袋有五支針。她把真遞給夏辛夷，問：“夠嗎？”

夏辛夷忙點頭：“夠了夠了，謝謝學姐。”

“沒事兒，以後常來玩啊，我們科還有你一個學長呢。”

“好呀，那我先走了，學姐再見。”

夏辛夷出了中醫科，想到一會兒能給人針灸，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好像好久沒這麽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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