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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病人,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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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換我。”趙遠志閃到一邊,夏辛夷迅速的站到位置。

這下,眼睛長到監視屏上的人多了一個。夏辛夷機械的按壓著胸部,眼睛不經意的撇到病人死灰一樣的臉。他的眼睛只比起來了一半,這讓夏辛夷可以看到他的眼球。她莫名的覺得,這個病人在盯著自己,在審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她重覆著機械的動作,手心裏有了一些潮濕的感覺。她不知道那是自己的汗,還是病人的汗。有些涼,有些粘。可怕的感覺。

“我來。”趙遠志接替了夏辛夷的位子。

夏辛夷站到一旁,她的頭上已經滲出了一些汗水。不知道是因為疲勞,還是因為恐懼。

房間的時光燈大亮著,甚至有些晃眼。呼吸機發出沈重的聲音,毫無意義的工作著。趙遠志的醫囑聲夾雜著護士敲開安培瓶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進夏辛夷的耳朵,進入她腦子的,似乎只有零星的幾個字。

這時,她再次接替了趙遠志,站在床邊,開始了機械的工作。他的身體已經有些涼了。她有了一種近似荒唐的想法,這個病人變得像他們上課時用的模擬人偶。

病人的胸廓隨著她的身體,規律的上下運動,卻沒有絲毫的生機。手心的汗越來越多,呼吸機的聲音似乎越來越大。她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哭了。

“你繼續。”一直盯著屏幕下醫囑的趙遠志說道。說完便轉身出了玻璃門。

監護室的門打開的一瞬間,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傳進屋裏,鉆到夏辛夷的耳朵裏,隨後,又隨著關門消失了。夏辛夷覺得自己已經麻痹,只是機械地重覆著按壓的動作,眼睛直直的盯著監護儀的屏幕,看著心電圖毫無意義的隨著按壓重覆著相同的波動。手心裏冰冷的液體似乎要鉆到她的身體裏。

“爸爸啊!!!!”一聲淒厲的慘叫又傳進來,門開了又關上,房間裏安靜了。

“休息下,我來。”趙遠志說道。

夏辛夷又站到旁邊。她的身體好像已經在尖叫,似乎這種尖叫會招來什麽人,告訴她,這只是一場噩夢。

“你來。”

夏辛夷奮力的按壓,機器的聲音,下醫囑的聲音,敲開安培瓶的聲音,許許多多的聲音環繞在房間裏,可是夏辛夷一點兒都沒有聽懂。

“換我。”

心電圖毫無意義的起起伏伏,一個個醜陋折線,毫無生機。

“你來。”

安培瓶摔在搶救車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夏辛夷覺得自己的每一個關節都在尖叫。

不知道過了多久,趙遠志看了眼手表,疲憊的說道:“四點五十分,宣告死亡。把家屬叫進來吧。”

護士點點頭,走過去打開大門。

趙遠志轉身走向護士臺,夏辛夷順從的跟在後面,一步不離。

玻璃門打開,家屬們飛奔進監護室,趴在屍體身上大哭,撕心裂肺。護士冷靜的拆掉連在病人身上的各種儀器,在大哭的人群裏顯得格格不入。

夏辛夷站在那裏,目不轉睛的盯著那群人。護工阿姨很貼心的打來了熱水,讓家屬們給病人做最後的擦洗。為首的男人用毛巾自習的擦拭的病人的胸口,可是龍膽紫沒有絲毫消退的意思。他一邊用更大的力氣擦拭,一邊用袖口摸了一下眼睛,似乎不想讓人看出他在流淚。護士在一旁整理,沈默的遞上幾個酒精棉球,隨後便離開了玻璃房,讓一家人做最後的團聚。男人很有悟性的用酒精擦拭龍膽紫的痕跡,一邊用袖口胡亂的在自己的臉上摩擦。

夏辛夷就站在那裏,目不轉睛的盯著那群人。腳下像是被人塗了強力膠,一動不動。

趙遠志擡起頭,看著凝固在原地的夏辛夷,心裏湧起了一些奇怪的感覺。她在看著那些家屬,臉上有一些奇怪的表情,讓他想起了第一次搶救病人的自己。

“夏辛夷?”趙遠志輕聲叫道。

“啊?趙老師。”她的反應明顯慢了半拍,臉上露出呆呆的表情,全沒了剛才的堅毅。

趙遠志猶豫了一下,問道:“第一次?”

“嗯……”她的眼睛看向地面,鼻子湧出酸澀的感覺。

“過來坐下吧,你現在什麽也做不了了。”趙遠志的聲音裏,有一些他自己沒有意識到的溫柔。

夏辛夷聽了這話,終於挪動自己的腳步,緩慢的走到趙遠志的身邊,坐在椅子的邊緣。她看到趙遠志正在填寫死亡三聯單,於是又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雙手。

夏辛夷就這麽順從的坐著,身邊的人來來往往,不停地走動,外面似乎來了一些新的人,帶著不同節奏的哭聲。

夏辛夷就這麽靜靜的坐著,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也許是半個小時,也許是半分鐘,她也說不清,就這樣一動不動。趙遠志整理好了一些東西,對夏辛夷說:“回值班室去睡一會兒吧,我來搞定剩下的事。”

“謝謝老師。”

夏辛夷謝過趙遠志,低著頭,故作鎮定的穿過不停走動的家屬們,離開了監護室。

夏辛夷回到值班室,終於安靜下來了麽?世界悄無聲息,好像病人的哀嚎還在繼續,又好像沒有,她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突然覺得自己的姿勢像個死人,不自覺的顫動了下,側身睡著。手掌和胳膊還在隱隱作痛,頭也是。睡著了麽?一定是睡著了。

當鬧鐘響起的時候,夏辛夷睜開眼,望向頭頂的床板。終於還是等到了這一天。下臨床一年多了,她沒送走過一個病人。不過確實,她在病房帶的日子短,只是隔幾天去值個班。她總說自己氣場強,命好,能鎮得住,可是,有些事情是逃不掉的。

“當醫生的,誰手裏沒幾條人命啊?”這是陸明明說的。

“好醫生都是從死人堆兒裏爬出來的。”這是她老板說的。

早交班的時候,她讀了趙遠志寫好的交班記錄。學長悄悄跟她說:“看來你的氣場沒壓住趙老師啊。”

她笑了笑,沒說話。

好累,好困。整理東西時候,她的手還有些抖。

趙遠志在不遠處看著夏辛夷,突然意識到,眼前的人,不是什麽神棍,而是個醫學生。這樣顯而易見的事情,為什麽剛剛才意識到呢?

他走到夏辛夷身邊,坐在電腦前,眼睛看著屏幕上的文字,好似滿不在乎的說:“回去睡覺吧。”

“不用的,幹完活兒我再走。”夏辛夷也好似滿不在乎的說。

趙遠志沒再說什麽。

兩人查房,下醫囑,分工寫完了病歷。忙完一切,竟然還不到十一點。

今天的太陽特別好,有些刺眼。但不知為什麽,夏辛夷覺得身上很冷,好像陽光照不進她的身體。也許是因為沒吃早飯的緣故吧。她在醫院附近找到一家面館,要了一碗牛肉面。

那碗面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突然有一絲感恩。清澈的面湯裏,整齊的碼著面條,幾塊牛肉,兩片蘿蔔,還點綴著零星的蔥花,熱氣讓她的眼鏡起了一些白霧,世界朦朧一片。夏辛夷湊近碗邊,吹開了漂浮的蔥花,喝下一口面湯。

熱熱的面湯滑入腹中。她長出了一口氣,好像生命回到了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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