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杜納的產糧地, 並非城市周邊的良田。阿奇柏德七拐八拐在森林中趕了好久路, 才走到一個路口，眼前豁然開朗。

恐怕誰也不知道, 在森林中部竟然會有這麽一大塊廣闊的田地。

管理層不會輕易告訴他人糧食從哪裏來, 平民也只當是領主大人從外面收購進來的。畢竟如今的摩杜納, 之前因為叛亂的緣故，基本被荒廢著, 周邊的田地雖然開始重新耕種, 收成卻不夠整個摩杜納食用的。

本來官員們都提議過，讓蘇陽公開糧食的來處, 這不就是她一個人的功勞嗎？僅僅她一個人，就在真正意義上，餵飽了城市中的所有人。在剛結束叛亂的那個時期, 大家覺得這個消息, 將會鞏固蘇陽的統治。

可惜, 蘇陽毫不猶豫拒絕了，還下達了死命令, 不許他們說出去。她的部下，都是見過她怎麽殺人的，可能在談笑間, 就有誰人頭落地。蘇陽已經解決掉好幾個不聽她話、陽奉陰違的下屬了。

但你要說她會將不聽自己話的人全殺了, 也不正確。畢竟當初第七軍團的騎兵組是違背命令最多的，卻一個都沒死。

有人隱隱摸到了她殺人的規律，然而仍不敢確定, 畢竟誰都不會樂意拿自己的小命去試探她的底線。

她的這種不可預測性，叫部下們沒有一個敢不將自家大人當一回事的，如此，這個讓他們覺得非常好用的消息，就這麽對下隱瞞了起來，至於對上是否隱瞞，唔，大家心裏有數。

這塊地方被封為蘇陽的領地後，蘇陽便派貝妮和貝爾去各地接人，將她在魔法界裏能有空閑的高管們一個個接了過來，在摩杜納內設立魔法協會，在學院內添加魔法系。連老詹、希爾特他們都借來了。

當然，魔法協會的本部還是在帝都的，這裏頂多是分會之一（即使私底下和本部沒兩樣）。

魔法師和元素召喚師們水平也不錯，來了之後，除了管理協會和學院的事宜，更是被蘇陽分配到各個政府部門幹活。這個倒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因為蘇陽分配得太過理所當然，很多人在工作了好長一段時間，才驀然驚覺摩杜納的特殊性。

前文有提，帝國的魔法師雖然被國家捧得很高，實際上卻沒什麽實權，魔法界內部歸魔法界內部管，但國家的實務，魔法師們是沒有置喙餘地的。他們即使被封為貴族，也不會參與國家的管理。甚至魔法師本人，在自己有了領地後，領地內的管理人員也不會選擇魔法師來當。

畢竟，在以前魔法師是不會結婚，也不會有後代，他們的領地繼承人基本是兄弟姐妹，或者兄弟姐妹的子女，再不濟就是其他什麽旁系血緣，而且都是非魔法師之人。

會魔法的人，和不會魔法的人，界限分明，仿佛是不同的種族。

這一現象，在蘇陽出現後被打破了。

她首先打破的，就是魔法師和普通人之間的隔閡。魔法界內部被分為魔法師和元素召喚師兩個職階，這些人又因為她大肆消減魔法特權的緣故，不得不出來找活幹，在她的安排下，大大增加了魔法界與普通人的接觸。

本來這該是震驚世間的大事件，可是在幹旱的背景下，被很多人當成了權宜之策忽略了過去，加上蘇陽的頻頻動作，許多改變被她本人的光芒掩蓋，大家光顧著註意她本人，而忘記去思考那些變化。

摩杜納的建設很龐大，龐大到任何沒見過蘇陽的企劃書前，都無法想象的地步，蘇陽建立的部門很多、管得很細，所以在她人手不足的情況下，她手下的人皆是身兼數職，被她竭盡所能地壓榨。

那些趕來的魔法師、元素召喚師被分配進摩杜納的政府部門時，大家也是理所當然心懷同情地接受了新的同僚，甚至因為工作被分攤了一些，而感到慶幸。

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錯過反對的時機了。有些人對這個變化細思極恐，有些人不甚在意，各種各樣都有。不過在蘇陽的推動下，這現象形成了一股隱秘的時代洪流，個人的想法沒有意義。

當然，不管普通人是怎麽想的，魔法界回過味來，是樂見其成的。誰還沒個野心和權力欲呢？就是帝國不給這個機會，所以魔法師們自己組成了小團體，隔閡出了一個魔法界，制造了等級，內部自嗨，心裏對實權羨慕得要死，還得裝出清高的樣子。也就是因為魔法界某些人不滿足那種被高高掛起當裝飾的現象，才會想要對皇室繼承一事上插手，真正改變自己的地位。

雖然蘇陽將魔法界打得千瘡百孔，讓他們再也無法維持自己高高在上的形象，卻也讓他們入了世，融進普通人的世界。

恨蘇陽的元素召喚師，有，但愛她的元素召喚師和魔法師更多。甚至於，當初被她在神斷決鬥中虐得死去活來的那幾位，也是對她愛恨交加，而非單純恨意。

隨著摩杜納的建設發展，魔法界的老古董們已經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們若想要改變，非蘇陽不可！失去她，就代表著失去了改變的機會！顯然蘇陽的做法，比起他們的做法，更能讓皇室接受！

他們暗搓搓地支援她，給摩杜納送去自己的親信，正面剛不過蘇陽，那就私下裏影響她，左右她，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個不滿十歲的小女孩，再天才，能玩得過一群成年人嗎？

不只他們，帝都那邊自第一次送過官員之後，又送了幾批官員過來。蘇陽全盤接受，一一分配進各個部門幹實事。她沒有什麽好向上面隱瞞的，那些送來的家夥愛傳什麽消息回去都讓他們傳，但妄圖插手她發展計劃的家夥，也不會手下留情，不管哪邊勢力的人，該殺就殺。

嗯，她只是個“輕微”的計劃控。

蘇陽堪堪卡在各方勢力的底線上，大刀闊斧地建設領地，連康納理維士，都開始好奇她想要創造一個怎樣的時代，從而決定靜觀其變了。

再說回阿奇柏德這裏，他總算找到了自家的團長大人，差點喜極而泣，趕忙上去行禮，思考著如何開口說騎兵組的事情。不過這裏還有外人在場，阿奇柏德只好按耐住急切，等在一旁。

比阿奇柏德先到的，是伊萊克斯。他正在和蘇陽談元素聖殿的事情。

伊萊克斯自認是個忠貞的元素信徒，他被大主教送來這裏，目的就是要在摩杜納建立元素聖殿。以摩杜納的發展來看，將來必定會成為繼蘭姆斯之後的第二個魔法都市，魔法師和元素召喚師們大量聚集，那肯定要有一座聖殿，發展教會派的勢力。

其實他本人是不想來的，他不想見到蘇陽，但大主教認為伊萊克斯在蘭姆斯和蘇陽有過交集，會比派其他人更能說上話，直接向他下達了命令。他又無法將自己內心難以啟齒的感情說出口，無奈，伊萊克斯只好過來了。

他一到摩杜納，便被蘇陽安排去做這做那，都沒機會提元素聖殿的事情。這不，勞務了三個多月，才稍有這一會兒的空閑，來找蘇陽。

伊萊克斯秉持著公事公辦的態度，板著臉和蘇陽說完自己的目的，請求她在摩杜納劃一塊區域建設聖殿。本以為這件事輕松就能完成，畢竟從來不會有領主拒絕教會派這方面的請求，誰知道，蘇陽想都沒想，就否決掉了。

“為什麽？建設聖殿並不會妨礙你發展摩杜納，你為什麽要拒絕？”伊萊克斯不可置信地問道，連一直閉著的眼睛都睜開了。

奧汀全國各地都有元素聖殿，甚至於在摩杜納這塊地方還是波比城的時候，也有元素聖殿，不過如今聖殿的建築已經被蘇陽推平，改建醫院了。

“怎麽不妨礙了？在我看來，妨礙可大了。”

蘇陽這會兒正是休息時間，她剛催熟完一批糧食，士兵們正在田裏收割，便也有閑心和伊萊克斯說道說道。

“首先，元素聖殿占地面積那麽大，浪費的土地太多，還不如學校、醫院、工廠等設施有用……”

她才說了個開頭呢，就被伊萊克斯打斷，“聖殿怎麽會沒用！？那可是信仰所在之地！人若沒有信仰，和野獸有什麽區別！？”

蘇陽平靜地看了他一樣，漠然回道：“有信仰是好事，但沒必要非去信仰神。你真的覺得自己向神祈求的時候，能得到什麽幫助嗎？神會給你糧食吃？會給你衣服穿？會保護你不受侵害？”

伊萊克斯從小就被大主教收養，他在教會的熏陶下，成為了元素之神的信徒，一切都是那麽理所當然，蘇陽的問題他從來沒有考慮過。

“神……神雖然不會為人類做這些事，但我們的元素之力，都是來自元素之神……”

“是來自這個世間。”蘇陽斬釘截鐵道，“不只是我們的力量來自這個世間，我恐怕你所謂的元素之神的力量，也是來自於這個世間。僅僅是種族與天賦不同，所以強大的程度也不同罷了。”

伊萊克斯激動地向前邁了一步，“你又怎麽能確定這件事呢！？”

“我的知識來自我的學習與研究，而我相信的就是這些自己得到的東西。如果有哪裏不對，那就重新學習、繼續研究，僅此而已。”

蘇陽坐在椅子上，腳都夠不到地面，雖然她想要按伊萊克斯的心口，但她伸出的手頂多按到他的腹部……也無所謂吧，蘇陽按著伊萊克斯，問：“你感受到我的觸碰了嗎？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了嗎？你就在這裏，就在這個世間。我在這，而你的神，在哪？”

從很久以前，蘇陽剛開始研究魔法的時候，便研究過教會派宣傳的元素論調，最終得到的結果就是——教會派的有神論純屬瞎掰。

另外，她很討厭那種“世間萬事皆由神定”的論調，連帶的對教會派的人也沒什麽好感。

不過相處下來，蘇陽對伊萊克斯沒什麽特別的好惡，甚至感覺這人挺有意思的，看著一臉聰明相，卻傻傻的，單純得像一張白紙，叫她忍不住去汙染他。

“我不會反對他人的信仰，但我不會允許有人在我的領地上宣揚神明的存在，如果人人遇事就去祈禱、請神，那都別努力了，不用學習，不用工作，祈禱就好。”蘇陽看著動搖的伊萊克斯，略帶惡意的笑容問道：“這和大家一起手拉手等死有什麽差別？”

伊萊克斯搖搖欲墜。

蘇陽的論調，在二十一世紀信息爆炸的世界裏是挺常見的，再極端偏頗一點，說是中二病也沒差。不過在這個有魔法這種神奇力量存在的世界，這就是一種極為可怕激進的新概念，從來沒人這麽想過，哪怕想了一點點也不會有勇氣說出口。

因為一旦說出口，就代表著和這世間的某個龐大體系作對。

你看曾經的阿蓋爾，他還沒有否定過神呢，只是提出了人體自主產生魔力這一概念，最終得到了年紀輕輕曝屍荒野的下場。

蘇陽不只說了，還是對著身為教會大祭司的伊萊克斯說了！

當然，蘇陽的情況比阿蓋爾好很多，她有實力、有背景，又在數萬人面前、皇帝的見證下，進行了神斷決鬥，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所以她的魔法理念被認可……僅僅是魔法理念！

以前伊萊克斯就覺得她的某些想法很糟糕，但將她歸到自然派的魔法師裏，似乎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

可她現在說了什麽！？她在公然否認神！？

她……哪來的勇氣！？

伊萊克斯低頭看向微笑的蘇陽，仿佛在看一頭可怖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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