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假象

關燈
“小柳,你千萬別胡思亂想,有啥心事跟我說,我保證不告訴陸老師。”

曹懷志瞅著柳澤希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總算反應過來,柳澤希遇到了感情問題。身為一名單身直男,他不明白柳澤希的想法,只能試圖開解這個小基佬,“聽你剛才那意思,你其實不怪陸老師,那你糾結啥呢?”

“我搞不懂他為啥喜歡我,他從以前到現在都對我很好,有時候真的太誇張了。”柳澤希盯著左腕上的手表出神,不知道該怎麽往下講。

曹懷志打開電視調節氣氛,一邊換臺一邊問:“你不喜歡他對你好?你不會有受虐傾向吧?”

“不是,是他對我太偏執了,一時半會說不清楚,反正他不對勁,”柳澤希望著電視裏的陌生人,找到了傾訴對象,漸漸打開話匣子,“草哥,陸識就是我以前跟你提過的前女友,不對,是前男友。他本來性格挺溫柔的,能力也強,一看就是那種有前途的人,但是和我交往後,他就走了下坡路。名牌大學畢業,出國留學三年,居然跑到垃圾美院當老師,太離譜了。”

“啥叫走下坡路,你瞧不起你們學校,你鄙視人民教師?”曹懷志說,“不管咋樣,大學是事業單位,你以為事業編容易考嗎?陸老師肯定費了不少精力才應聘上你們學校。”

柳澤希搖搖頭,像下了決心似的,認真道:“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和我在一起對他沒好處,我害了他一次,不能再禍害他了。”

“你別瞎給自己安人設,聽著牛氣轟轟的,你能禍害他啥——”

“草哥,你記不記得我三年前參加過漫畫比賽?”柳澤希忽然轉移了話題。

曹懷志楞了楞,皺起了眉頭:“是國際合辦那次嗎?前三名獲獎者有機會在實體刊連載漫畫,我記得你要報名,最後……”

“是的,”柳澤希回憶起過去,“那時候覺得自己什麽都能做到,結果發現我什麽都做不好。”

三年前,四月中旬。天氣驟然變暖,微風抓住了春天的尾巴,吹得人昏昏欲睡,像柳澤希這樣的高中生尤其喜歡在課堂上犯困。

“希希,醒醒,集中註意力。”

周六晚上,陸識和往常一樣到柳澤希家中給小男友補課。他坐在書桌旁,發現柳澤希不停耷拉著腦袋,伸手敲了敲眼前晃動的腦門兒。

“我沒睡,”柳澤希用手托著臉,迷迷糊糊擡起頭,不打自招地問,“老師,你講完了嗎?”

“沒有。你在學校也這樣?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熬夜了?”陸識打量著柳澤希的表情,若有所思道,“你最近在忙什麽?”

柳澤希的哈欠聲戛然而止,他看了看陸識的臉色,睜大眼睛說:“我在背筆記,就是你送我的那些,要是背不完,你會生氣的,我想快點背完讓你高興。”

他越來越擅長戳陸識的軟肋,陸識拿這個小機靈鬼毫無辦法,只能拍拍柳澤希的手,放緩語氣說:“盡力就好,別有壓力,馬上高考了,身體要緊。”

陸識正忙著實習,一周給柳澤希補兩次課,偶爾發現柳澤希上課打瞌睡,便不痛不癢地責備兩句。他知道柳澤希為了和他在一起,下了不少功夫。

“好。”柳澤希暗暗松了口氣。

其實,他從上個月開始就在偷偷畫畫,聽說陸識媽媽得了乳腺癌的事之後,他決定參加漫畫“金兔獎”比賽,試圖獲得獎金,帶沈阿姨出國治病。他打算送給陸識一個驚喜。一等獎有20萬獎金,如果運氣好,他可以用多餘的錢租房,然後和小陸老師同居。

為了實現以上目標,他一邊學習,一邊瞞著陸識準備參賽作品。大概是壓力轉化成了動力,他不僅迅速搞定了初稿,而且在二模考試中進步許多,頭一回上了本科線。成績出來那天,他特意告訴了他爸媽,因而收到了一些實質性的獎勵,他全存進了自己的小金庫。

想到陸識的媽媽,柳澤希拉住陸識的手,關心道:“老師,阿姨身體好些了嗎?”

他在網上查過,乳腺癌不是小病,覆發的幾率非常大。他喜歡陸識,自然在意陸識的家人,每次見面都會打聽沈阿姨的近況。

“嗯,她在醫院休養,等她出院,我帶你去看她。”陸識說。

實際上,陸識母親沈清怡自從上次住院後,狀態一直沒好轉。陸識不想讓柳澤希擔心,沒有告訴他實際情況。

“好,”柳澤希停頓了一下,揚起笑臉說,“老師,等我高考完,我們去海邊耍吧,夏天快來了,我想和你一起去看海。”

“可以,”陸識笑著點頭,“只要你現在認真聽課。”

“我聽著呢,反正我們約好了。”

柳澤希心想,到時候他的小金庫就變成了大金庫,想去哪去哪。

補課結束後,柳澤希目送陸識離開,直到陸識的身影消失不見,他回到家,關上房門,拿出了鎖在櫃子裏的漫畫手稿。這份不到三十頁的手稿只剩下收尾工作,明天便可以交給比賽的主辦方。

夜裏,柳澤希完成任務,小心翼翼地檢查了好幾遍,把稿件裝進了牛皮紙袋中。他整夜都沒睡踏實,周日早早起床出門。他必須在陸識來之前把稿子交出去,周一是截稿日。

他抱著東西下樓,蹬上自行車,剛騎到小區大門口,就聽身後傳來了鳴笛聲,扭頭一看,是堂哥柳經緯的車。

柳經緯降下窗戶,伸著脖子問:“希希,你去哪?我送你。”

“不用了,我去送個東西。”柳澤希說。

“寄郵件?這才七點多,快遞公司沒開門。”

“不走快遞,我自己送。”

“你今天不補課?”柳經緯下車走過來,瞥了眼柳澤希車兜裏的牛皮紙袋,“漫畫稿子嗎?你要參加那個漫畫比賽?正好,我去公司加班,直接幫你遞給人家,省得你跑一趟,太遠了。”

柳經緯在游戲公司上班,和“金兔獎”比賽的主辦方在同一幢寫字樓裏辦公。他聽到漫畫大賽開啟的消息,提醒過柳澤希參加比賽,柳澤希沒同意,誰知竟然瞞著他畫好了稿子。柳澤希從小到大最崇拜他,曾經對他無話不談,現在卻變了。

“哥,不用麻煩——”

“陸識來了。你不想讓他知道這件事吧?”柳經緯用眼神指著小區外面的馬路說。

柳澤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然看見了陸識,連忙拉上衛衣帽子,將稿子塞進柳經緯懷裏,鄭重其事道:“哥,那就拜托你了,幫我送到地方啊,別弄丟了,我的報名表和原稿全在裏面。”

“放心。待會兒拍照發給你,祝你好運。”柳經緯拿起袋子,漫不經心地回道。

“謝謝,我先走了,等我拿到獎金請你吃大餐。”

柳澤希跳上自行車,一溜煙兒似的往家跑,邊跑邊想,一定要得獎。大概是心裏有了盼頭,他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幹勁十足,等待初賽結果的同時,離高考越來越近,他忙得焦頭爛額,並不覺得累。

五一時,高三放了兩天假。假期第一天下午,柳澤希邀請陸識來他家裏看電影,美其名曰——秘密約會。他坐在陸識旁邊,開著電視玩手機。

“難得休息,不想出去逛逛?”陸識問。

“不去,外面又熱又擠。慌啥,我高考完有三個月假期,”柳澤希搖搖頭,突然想起一件事,“老師,你生日是哪天?”

“6月30號。”

“你是在夏天出生的啊,真看不出來。我生日是10月1號,在國慶,厲害吧?”

“厲害。”

“一般一般,主要是我媽厲害,”柳澤希踢踢陸識的右腳,貌似有點難以啟齒,“老師,我成年了。”

陸識故作驚訝地看著柳澤希,調侃道:“我以為你還在過兒童節。”

“……我哪個地方像兒童?等你過生日的時候,我送你一件禮物。”

“什麽禮物?”陸識笑問。

柳澤希剛想回答就被不斷閃爍的QQ 消息打斷,他向陸識擺了個手勢,低頭查看信息,是草哥發來的。

一棵不死草:小柳,那啥,初賽結果出來了,你看到了沒?人呢?吱一聲?

憤怒的小柳:沒有。草哥,今天出結果嗎?我這就看。

柳澤希緊張地打開主辦方網站,進入大賽公布網址,尋找自己的名字,他的心好像懸在崖邊,渴望抓住救命的稻草,然而,當他將名單拉到末尾時,心臟跌入了谷底。

入圍名單上面沒有他。

他不死心,翻了十幾遍,依然沒看到自己。

這時,曹哥問:“小柳,你確定報名成功了嗎?我對比了你和其他人的作品,以你的實力,咋可能進不了初選,你交稿後收到郵件提醒了嗎?”

“什麽郵件……”

柳澤希猛地抓住頭發,將手機摔在地上。他從未收到郵件,只收到了柳經緯發來的交稿照片,柳經緯告訴他報名表和作品提交成功,他忙著覆習,把這件事忘在了腦後。此時此刻,他明白過來,照片是假的,從小到大最依賴的堂哥騙了他。

連日來的努力化為烏有,他為陸識準備的驚喜落空了。

時至今日,柳澤希都不肯原諒柳經緯。所以說,是柳經緯對不起他,他根本不怕柳經緯的威脅。他離開陸識,從長川躲到千陽市,是他自己的選擇。

聽了柳澤希的講述,曹懷志說:“言歸正傳,三年前那件事跟陸老師有啥關系?”

柳澤希沈默了。他那時年紀小,不成熟,自信又自負,以為自己不幸錯過了二十萬獎金,沒辦法帶陸識媽媽去治病,他承受不了打擊,當場哭紅了眼睛。其實,就算他獲獎,那些錢也治不好沈清怡。

“有關系。看完入選名單,陸識跟我堂哥打了一架,出事了……”柳澤希失魂落魄道,“都怪我。”

那天下午,爸爸買給他的掛鐘似乎故障了,指針轉得飛快,上一秒他還在琢磨陸識的生日禮物,下一秒門鈴響了,柳經緯提著外賣走進屋,不知怎麽的和陸識發生了沖突,拿起了水果刀……最後捂著流血的胳膊離開。

鐘聲響起,時間恢覆正常,陸識輕輕放下刀子,一步一步朝他走來,沈著冷靜,而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做了一番無用功,掙紮中得到了懲罰。陸識抓住他,掐住他的小酒窩,在他身後咬了一圈牙印,害得他冬天不敢進澡堂,夏天不敢在人面前換衣裳。

他楞楞地瞅著陸識,感覺自己像一塊雨天被人扔在地上的磚頭,而陸識是從他身上踩過的陌生人。

氣氛可怖,連陸識都變得可怕起來。好在一出電話叫走了陸識。

“希希,下周見。”陸識語氣平淡,說著他補課期間最期待聽到的一句話。

沒想到那是他們三年前最後一次見面,彼此都沒留下好印象。

希希,下周見。

柳澤希在恐懼中等了一周又一周,身上的齒痕越來越淡,始終沒等到陸識,反而迎來了高考。高考結束不久,他爸媽去民政局辦了離婚手續,他才知道柳明遠在他高三時搞了外遇。

一夜之間,他長大了。他拉黑了柳明遠。林佩佩帶著他搬家,一邊開公司,一邊學習做個稱職的媽媽。

等到塵埃落定,柳澤希的高考成績出來了,他遵守約定考上了長川美術學院。他終於鼓起勇氣想念陸識,偷偷打過電話,可惜聯系不上陸識。他不曉得陸識家在哪,只有那個號碼,忽然意識到自己絲毫不了解陸識。他跑到了長川大學和陸識的實習公司,但是哪都沒有陸識的蹤跡。

陸識憑空蒸發了,沒存在過似的。

或許是自尊心作祟,或許是心血來潮,柳澤希某天發了一條短信,單方面向陸識提了分手。

短暫的初戀終結於夏日。

緊接著開學、上學、休學。就這樣過了三年,陸識突然出現在他眼前,借著商業聯姻的機會,抱著個奶娃娃,找他來當男媽媽。

這是報覆吧?

考慮到自家公司和林佩佩,柳澤希不得不低頭,然後仗著厚臉皮與陸識達成了同居協議——兩人相處一年,如果柳澤希仍舊不願意結婚就分開。

“我絕對不會跟陸識覆合。”

抱著這種想法,柳澤希搬進了陸識家,不知不覺間成為了陸慕白的好朋友,不知羞恥地和陸識睡了幾次,拍了結婚照,差點領證。

就差一點。

柳經緯擊碎了他的夢境,嚇醒了他。來到千陽市後,他搞清楚了一切。鄭吉祥告訴他,陸識打傷柳經緯那天,陸識母親乳腺癌覆發、搶救失敗。失去親人,還面臨著被柳經緯報警的危險,陸識便依靠陸家先發制人,把柳經緯關進了醫院,作為交換,陸識成了剛失去父母的陸慕白的監護人。

“都怪我。他如果沒和我交往就好了。”柳澤希重覆道。

大概從他們談戀愛開始,他便無形中束縛住了陸識,否則陸識為什麽幫他出氣、憑什麽相信他能得獎,甚至重逢後數落他,說他高三時就得過第一名,為何現在這麽墮落?

實際上,十八歲的柳澤希從來沒拿過第一名,他不是天才,也不夠努力,不可能憑著潦草的手稿從那麽多人中脫穎而出。

全部都是假象,包括陸識對他莫名其妙的信任與欣賞。陸識想找的是撞上南墻也不後悔的柳澤希,而不是如今這個一無是處的膽小鬼。

“你傻不傻,難道不該怪你堂哥嗎?我要是見了他肯定替你敲死他,”曹懷志說,“你拒絕跟陸老師覆合,是害怕陸老師因為你重蹈覆轍?好家夥,害怕沒發生過的事不搞笑嗎?依我看,害怕是假象,喜歡才是真的,你太愛陸老師了,所以總是擔驚受怕,嘖嘖嘖。”

“不是。他只要跟我在一起就不正常。”柳澤希猶豫片刻,隱瞞了陸識“監視他、跟蹤他、還想囚禁他”的諸多惡行。

“你真夠自信的。我很好奇你用什麽征服了陸老師,用你的美貌和才能讓他發瘋嗎?”

“征服啥?他沒說過喜歡我。他喜歡我嗎?”柳澤希反問道。

“白誇你了。你腦筋怎麽不會轉彎?哥雖然沒吃過豬肉,但哥畫過純愛少女漫。喜歡——不是聽對方說了什麽,而是看他做了什麽。最重要的是,有問題找當事人,別問我這種局外人。小柳,給陸老師回個電話吧,別讓他等急了。”

柳澤希狐疑地盯著曹懷志:“草哥,你為啥一直幫陸識說好話?”

曹懷志深吸一口氣,理所當然道:“因為陸老師是個好人,他救過我的命啊!你去年借給我的二十萬不是找他要的嗎?如果沒那二十萬,我就做不成手術,這會兒指不定已經下了地獄。”

柳澤希怔了一怔,點點頭:“你說得對,他是個好人。”

所有事情都有跡可循。柳澤希驟然間恍然大悟,陸識給他二十萬,其實在彌補他錯失獎金的遺憾,完成他救治沈阿姨的心願。

受熱血少年漫的影響,柳澤希從小便有一種拯救世界的浪漫情結。三年前,他想救陸識的媽媽,以失敗告終。他失落地將期望埋在心底。

唯有陸識記著他的期望,圓了他的英雄夢。

他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柳澤希心想,他是我的英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