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七罪(三)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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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揪緊了。

她卻並沒有讓我失望——她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她慢慢站了起來,將手伸進並未蓋棺的棺材裏,當手摸到鳥羽天皇的臉的時候,她的臉上,出現了大大的驚喜的表情。

而她看到鳥羽天皇睜開了那雙渾濁的眼睛的時候,她的臉上是難以抑制的狂喜。

鳥羽天皇,是快死了,可是,卻不是現在,安培晴明的水晶棺材除了能保持屍身不腐之外,還能延長壽命。

但是這延長的壽命,卻不長。

不過,對這一對苦命的戀人來說,也夠了吧。我把門關上,讓這兩個人享受一下這最後的時光。

而當第二天再把門打開的時候,玉藻前已經不見了,連鳥羽天皇也不見了,唯一留下的,就只有那口曾經放過鳥羽天皇“屍體”的水晶棺。

而我,只覺得眼前的陽光明媚的太過耀眼,而使我有些天旋地轉……

第一卷 52章、返魂香(七)

“暖暖……暖暖……”朦朧間,我突然聽到有人叫我名字,仿佛做了一場很久遠的夢一樣,我努力讓自己從黑暗的桎梏裏驚醒,當努力睜開了眼睛之後,卻看到龍且就坐在我的旁邊。

“龍且你怎麽……”你怎麽會在這裏?而龍且臉上,所顯露的,卻是我所從未見到的擔憂表情——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我從沒想到,他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來。

“暖暖你做了什麽不好的夢嗎?”他用手指輕輕擦拭著我的臉龐,而我這時候,才發覺自己竟然已經淚流滿面了,“是淚水……暖暖,你在夢裏哭了,你夢到了什麽?”

我坐了起來,卻發現自己一直睡在水晶棺材裏。

“我剛剛夢到玉藻前了……我做了一場很久的夢,我夢到她為了讓鳥羽天皇不至於早死,而讓他來愛上我。可是到最後,鳥羽天皇愛的,一直都是她。他到死都沒忘記。”我默默地說。而我雖然醒了,卻仿佛依舊沈浸在那樣倦怠的夢魘之中,心中的感情久久無法平覆,所謂的妖靈與人類的感情,看起來是那麽的美好神話,可到最後,人類的壽命,卻成了一道永遠也無法越過去的溝渠。

有著恒久生命的妖靈,愛上人類的那一刻起,所註定的,乃是一個悲劇的結尾。只是人類的故事,卻永遠只會書寫到他們幸福地生活了一輩子——那不過只是人類的一輩子而已,而妖靈的未來,卻是享受這個人類死亡之後,長久的孤寂。這實在是,太殘忍了……

“原來是這樣,我一直很奇怪,蘇妲己到底要做什麽。”說話的是山爺,而山爺手中,還拿著一個透明的玻璃瓶,瓶子裏,一個小小的光團若隱若現著。

“這是……聲音?”龍且拿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個玻璃瓶,玻璃瓶裏的光團仿佛受到刺激,而開始唱歌,那聲音清澈,猶如鶯啼,那聲音流淌在這個當鋪之中,而享受著這歌聲的我們三人的心,亦是變得平靜起來。

“這是蘇妲己的聲音,傳說千年之前這個人曾來過當鋪,還帶著一口棺材。她在當鋪裏兀自留下了棺材,而當她要拜托那時候那位當鋪主人做某件事情的時候,卻被拒絕了,那時候當鋪主人告訴她,讓她留下自己的聲音作為當物,千年之後再到這裏來,那時候這個當鋪的主人會幫助她解決自己的難題的。”山爺回憶著,“想起來,那時候的千年之後,就是今天了。”

“——她就這樣,等了一千年嗎?”我追問山爺。

山爺點點頭。

“蘇妲己她,來當鋪是為了什麽事情?”我繼續問山爺,可我的心中,已經隱約有了一些答案。

“她做了一個很任性的選擇,可她不知道這個選擇是對,是錯——所以,她來當鋪,讓當鋪主人告訴她答案。”山爺回答。這世上總是會有很多人迷惘的,而人迷惘的時候找不到方向,就會想要去讓一個他覺得正確的人做出抉擇。而對那些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來說,當鋪的存在,變仿佛是黑暗中的一盞燈而已。

對錯?是了,我在夢境裏,似乎確實已經告訴了玉藻前答案了。

可是感情這種事情,真的有所謂對錯嗎?而我,又是否告訴了對方正確的答案呢?

對於有著幾乎長久壽命的妖精來說,理解人類的感情,卻是那麽的困難,她執著並任性地以為她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為鳥羽天皇好,可她恰好忘記了,她沒有問過鳥羽天皇心中的答案。

在那個夢境裏,鳥羽天皇、玉藻前都再活了一次,他們的人生完全顛覆了,可他們活的,卻一點都不開心。蘇妲己變成了狐神,守護著鳥羽天皇的土地,講她所以為的豐饒、美好、富足,帶到了這個她愛著的男人的土地上,而鳥羽天皇,亦是仿佛如蘇妲己所想的那樣,活到了一個所有人都羨慕的年紀。兒孫滿堂,無病無災的死去。

這樣的生活,難道就是他們所希望的嗎——沒有了所謂的苦難,沒有了所謂的痛苦,可是,那快樂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當看到死前的鳥羽天皇的時候,蘇妲己的心中,是否有一絲懺悔,亦或是一絲改變呢?

——我想,此時的蘇妲己心中,已經有了她的答案了。

不過……

“我在棺材裏面躺了這麽久,你們就一點也不擔心嗎?”我質問龍且與山爺。

“我看你睡的那麽舒服,連我都想躺進去了……你睡覺的時候,都在笑……”龍且如此無恥地反駁我,似乎怕我不相信,他竟然真的躺進了棺材裏,“還真是挺舒服的……”

我想,我已經被龍且打敗的體無完膚。

“那山爺,你呢?”我問山爺。

“我以為您像那個掌櫃的陪伴者一樣,喜歡躺在棺材裏呢!”山爺指著掛在墻上的某個畫像這樣說著。

畫像上,是一位穿著燕尾服的青年,他清瘦而俊美,有著幾近蒼白的臉龐,但是那唇,卻是殷紅如血的。那畫像分明是已經有些年頭了,而畫像之上所顯示的背景,乃是中世紀古代歐洲的城堡,那城堡之中的一把紅色天鵝絨的座椅上,青年端著一杯紅酒坐在上面。

而他的手中所拿的紅色液體,細看之下,不像是葡萄酒,更像是……

“等等,山爺,這個陪伴者不會是……”我遲疑地說出自己的答案,因為在我的認知之中,這種生物,似乎是不能站在陽光底下的,而那張畫作所畫的畫像,雖然是在古堡之中,可後面的窗戶卻打開著,清晨的陽光如此美好地照在青年那白皙的臉上,而他的唇角,則是露出一絲迷人的笑——不過山爺很快肯定了我的想法。

“不錯,這位陪伴者是西方很有名的血族,因為擁有王族之血,所以並不害怕陽光,但是有喜歡喝鮮血和睡棺材的癖好。”山爺嚴肅地回答。

——可是,山爺,我有哪一點看起來像吸血鬼!

第一卷 53章、失夢(一)

又是一個過於寧靜的早晨。

吃過早飯後,我就到書房去找書看——我知道自己還有許多知識需要惡補,乘著還是暑假的時候,就多看看書吧,反正那些書看著也挺有趣的。

那些顏如玉一陣嘀咕後,一個滿身畫著詭異符咒的男性顏如玉被推了出來,那位顏如玉身上大片大片的符咒倒是引起了我的興趣,不過這位男性顏如玉似乎極其羞澀。

“那個……掌櫃,我叫……小彼。”名叫小彼的顏如玉不善言辭,甚至有些羞澀,扭扭捏捏地和我對話之後,立刻變回了原型——他的原型,自然是一本書——一本名叫《彼岸記事》的書。

“咦。” 當我翻開這本書,看到裏面的內容的時候,我不禁驚訝了起來。

——這本書記錄了彼岸當各位掌櫃,和他們的“陪伴者”,也就是說,這本書,幾乎就記錄了彼岸當的演變與進程,可以說是一部當鋪的歷史了。

陪伴者——指的是如龍且一樣的人,他們有時候是魔獸,有時候是仙靈,有時候是鬼怪,有時候來自天上,有時候來自地下……他們都有一個特點,他們會陪伴彼岸當的掌櫃一生。

“這個就是彼岸當第一任掌櫃啊。”我指著第一頁的畫像驚嘆。

畫像上的男人並不俊美,他沒有山爺的英俊,也沒有龍且的挺拔,僅是儒雅而已,但是他唇邊的笑,卻異常溫暖。

他的陪伴者,是一只西方獨角獸——那種聖潔的,近乎於完美的西方神獸柔順地跪倒在他的腳下,高昂著頭顱,仰望著他。

“如果掌櫃死了,陪伴者會怎麽樣呢?”我突然開口問小彼。對於人類那短暫的,猶如曇花一樣脆弱的生命,陪伴者的壽命顯得太過於悠長了,我無法想象自己的後半生這樣孤單的度過,何況是有著長久生命的那些種族呢。

“有些陪伴者走了。我也不知道去了哪裏。”書頁裏傳來小彼細小的聲音,“有些留了下來,變成了下一位掌櫃的陪伴者。有些,一直住在彼岸當裏面,只是不願意再讓人看到。”

我突然想起了每天出現在餐桌上的食物——也許有這樣一位陪伴者,他不願意被別人看到,但卻執意不肯離開這裏,所以,他住了下來,就像過去那樣,為每一位掌櫃制作食物,卻不願意再被別人看到。

我突然開始害怕,害怕自己死後的日子,對於龍且來說,該是有多麽的孤單……龍且會選擇哪種方式呢?是離開,是留下,還是……

彼岸當這幾天又熱鬧了起來,原因有二。

第一是因為前幾天剛剛弄回來的美人玉像,雖然只是一座玉像,可是,裏面卻寄宿著龍神的七情六欲,而她還有自己的名諱——琳瑯,從琳瑯山回來後,她的性格顯然開朗很多,只是過於開朗了。

最喜歡做的時候就是“砰”一聲突然出現,然後“砰”一聲突然消失。

許多客人都以為見了鬼,而紛紛落逃,有時候還能看到一眾顏如玉尖叫著從書房裏跑出來的情景——實在是因為琳瑯太無聊了,就會跑去書房玩,而她玩的大約都是折紙飛機之類的游戲,所以,顏如玉都很怕她。

從琳瑯山回來後,這位山神的七情六欲突然“開朗”了很多,也實在是太“開朗”了……

其二是因為彼岸當的客人,這幾天,客人實在是多的有些離譜。

也許對別的店家來說,生意多是一件好事,但於彼岸當來說,太不尋常了。

就像現在,兩個女孩子有些遲疑地走進彼岸當,左看看右看看,當他們看到睡眼稀松的龍且走出來的時候,眼睛“騰”的一下亮了起來。

那眼神,讓我有一種餓狼看到鮮肉地錯覺。

龍且把那兩個幾乎要尖叫出聲的女孩推開,撓著淩亂地頭發,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迷迷糊糊地對我說:“你怎麽這麽早就起來了,被窩裏這麽冷,還沒你的懷抱熱。”

那兩個女孩的眼神立刻變得像劍——我想我身上已經被紮出還幾個窟窿了。

我把龍且推回樓上,一會兒,山爺又走了下來。

穿著唐裝的山爺氣質冷峻而威嚴,手上拿著一壺熱茶,看到這兩個女孩子的時候,山爺皺了皺眉。

——這一次,我實實在在地聽到了這兩個女孩子的尖叫聲。

終於把兩個女孩子打發走之後。

我無奈地坐在了椅子上:“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你沒感覺到嗎?”不知什麽時候,琳瑯突然出現在我身旁,猛地一出聲把我嚇了一跳。“因為小巷外結界的力量變弱了。”

“變弱,難道是因為山爺……”

“不是的。”這時候山爺出聲,“是因為,有一股新的力量開始慢慢代替我的力量,開始在小巷外面布上結界。”

“新的力量?”

“那力量是東家你的。本來小巷外的結界就是彼岸當掌櫃布置的,現在東家有了力量,自然是該由東家布置結界了。”

“我?”我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力量,可是我沒有感覺到啊。”

力量這種東西,不該是像武俠裏的那樣,在丹田力量有一股清氣,或是身體充盈感,亦或是身體發燙之類的嗎?可是我卻什麽都沒有感覺到。

“就像與生俱來的東西,你不會對眼睛感到排斥一樣,感受不到力量是可以理解的,但你的力量確實開始覺醒了,外面結界就是證明,另外,你已經可以用語言的力量控制龍且的人形獸形變化不是嗎?”原來那就是力量的一種,我一直以為那只是因為咒術的羈絆。

“我也感受到了,如果只是因為咒術,我變成獸形後應該馬上能變成人形,可是一旦暖暖要我變成獸形,卻需要一個小時左右才能回覆。”懷裏被扔進了什麽東西,我慌忙接住,一看,竟然是舒服地瞇著眼睛的獸形龍且,“其實暖暖還有一種獨特的力量不是嗎?能夠溫暖人心的力量……”

他在我懷裏蹭了蹭……

第一卷 54章、 失夢(二)

在我們探討完畢之後,一個人突然慌慌忙忙闖進了彼岸當裏。

因為這幾天結界力量變弱,誤入的人很多,他也應該是其中一個,而這些人中大部分都被勸了出去,只有小部分,是真的與當鋪有緣分的,當然還有極小部分,是怎麽樣也不肯出去的——最後,都被龍且丟了出去——當我想要和他說些什麽的時候,他卻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當我看到他的臉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我認得他。

他是幾月前在小巷裏與我擦肩而過的人,那時候龍且還沒從蛋裏孵出來,影子貓還在,淚妖也在……

可是僅僅幾個月,物是人非——想到這過往種種,我頓時覺得傷心。

“你,你想幹什麽?”幾個月前,他是憔悴不堪的,可是今天,他卻更顯狼狽。一個狼狽的人,是會做出很多不好的事情的,所以此時,我有些害怕,害怕他做出一些非常不好的事情。而如果他對我做出什麽不好的事情的話,會有更不好的事情發生在他身上的……

他有張俊美的臉,可惜,那張臉上現在滿是陰霾,而他的眼睛裏,帶著無盡的疲憊。

“這位客人,請放手!”山爺說道。

而我懷裏的龍且,也豎起了毛,做出一個攻擊的架勢。

“你們,你們賣給我的,到底是什麽東西!”他放開我,頹廢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雙手蓋住了臉,似乎想要忘卻什麽。

“賣給你的,不過是一件旗袍而已。”這個男人,是張書容的轉世,機緣巧合之下,他誤入彼岸當,並買走了血淚旗袍。今生,這個男人叫陳言。

陳言——本市首富。輾轉紅塵,該來的,都來了,該走的,也走了。而該到他手裏的,還是終究到了他手裏。

“自從買了那件旗袍後,我每夜都在做夢,我夢到一個看不見臉的女人在喊我的名字,可是我,明明不叫張書容,但我卻急切地想要答應。雖然我以前都是在做噩夢,但是自從買了這件血淚旗袍後,我做夢的內容都是關於這個女人。而昨天,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她竟然活生生地出現在了我的臥室裏——她不說話,只是看著我,她和夢裏一樣,沒有臉,她什麽都沒做,什麽都沒說,只是看著我……你不知道那種感覺,有多可怕……”他揉了揉太陽穴,而臉上,滿是恐懼與疲倦的表情。

“淚妖她,不是已經被龍且吃了嗎?”我有些怨恨地看著龍且,龍且卻幽怨地看著我:根本就不是我自願吃下他們的。

“龍且只是吃下了有著形態的淚妖,但是別的東西卻一直存在著。”那件血淚旗袍,飽含了三個人的糾葛,不僅僅是一句愛恨就能解釋的。

——我遇見的事情,實在是有太多我無法理解,我無法理解高過一切的愛情,我無法理解因愛生恨,我無法理解,為了有人恨了一輩子,卻因為他女兒的名字,而放下了一切恨意。有太多事情,我都不懂。

“暖暖,你還記得那只魘怪嗎?”這時候在我懷裏的龍且突然說話,倒是把陳言嚇了一跳。

而山爺,卻是不聲不響走到陳言身後,以中指點住陳言脖子之後,山爺便是帶著一點責備,對龍且說道:“你是想嚇死他嗎?此時我消去他的記憶,而你也該知道,你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你剛剛所做的,乃是會給暖暖帶來麻煩的。”

龍且被山爺訓斥,可這一次,卻是什麽都沒有說。

當山爺講手指收回之後,山爺開口說道。

“那只魘怪本來是依附在陳言身上的,可是那天,你在巷子裏和這個男人擦肩而過,被你的味道吸引,魘怪舍棄了陳言而選擇了你。”我聽山爺說過,人之中有些人就像在黑暗裏的明燈一樣,對鬼怪異常有吸引力,我就是這樣的人。

換言之,若是沒有陳言買下旗袍,也就不會又後面的事情了。

“但是我覺得奇怪的是,為什麽魘怪會依附在陳言身上。”山爺放下茶杯,想了一會兒,說道,“據我所知,魘怪不會停留在一個地方太久,由噩夢凝結而成的妖怪,往往纏繞在人的肩上,剛剛開始吞噬的是人的夢,當夢被吞噬完了,就開始吞噬人的精神,當精神被吞噬完了,就開始吞噬人的生命……但是真正會吞噬人生命的魘怪是少之又少的。唯一的可能就是……”

“有咒術師在操縱著魘怪。”龍且脫口而出,可這一次,龍且卻並未開口——他的生意,乃是在我心裏響起的……我們在用心交談嗎?我想了一想,然後微微笑笑。

處在陳言這個位子上的人,遇見這種事情,實在是太平常了,他的地位,是用別人的苦難,血淚堆積而成的,地位越高,身後所背負的怨恨越重,其中有一個會運用咒術殺人也不一定。

只是知道這個答案後,突然覺得他有些悲哀,這種悲哀,比知道山爺會離開我,更甚。

“什麽咒術師,什麽魘怪,我不管,我只要知道怎麽樣才能讓那個女人消失就行了,要多少錢,我都給!”他那財大氣粗,又狼狽的模樣我實在看不過眼,但是這件事情,還是終究要解決的,畢竟,東西是從彼岸當裏面被買走的。

“這次的事情,還是掌櫃和龍且去解決吧。”山爺對我說,語氣裏,卻極其疲憊。

“切,偷懶的家夥。”龍且心說。龍且和山爺天生不對盤,對於山爺要派遣龍且去做事,龍且總是牢騷萬分。

“倒不是我懶得去做。”山爺突然笑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怕我呆在陳言身邊,會忍不住殺了他,雖然,這並是不是他的錯。”

山爺說完這句話後,我明顯看到陳言的身體抖了一下——他也感受到這件當鋪的與眾不同,只是對山爺說要殺他這種話,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感,他甚至都無法理解,山爺要殺他的原因。

我還想問些什麽,但卻被懷裏的龍且制止了。

山爺並不是一個濫殺無辜的人,但是,為什麽他會說出那樣的話呢。

第一卷 55章、失夢(三)

陪著陳言走出小巷,小巷之中,原本是寂靜無聲的,可一走出巷口,那城市之中的喧囂,卻驟然之間出現了。我楞在當場,而在我懷中的龍且,卻是很無謂地打了個哈欠。

小巷外停著一輛紅色跑車,而我對車子的牌子一向不是很懂,只是依稀看到車子前面的牌子是一個盾牌形狀的車牌。

當我坐上車子之後,立刻被裏面富麗堂皇的車飾給吸引了——不過山爺說過,特別有錢有心思坦蕩的人,是不會將他的錢外露出來的,這世界上有錢人也分兩種,一種是貴族,而另一種卻是暴發戶——車子飛馳,帶我們到了一個莊園。

莊園很大,裏面的別墅是富麗堂皇的很,傭人,管家,園丁……一個都不少,頗有些西方貴族的架勢,只可惜再華美的建築,也無法掩蓋這座莊園透出的森森怨氣。

——為什麽一座莊園會透露出那種不祥的氣息,而且看起來,這座莊園並沒有很長的歷史。

妖靈之所以形成,那是因為時間恒久讓他們產生了改變,那是時間所賦予他們的力量,之所以古宅之中,常常會寄宿著什麽,乃是因為時間與時間總是相互吸引的,可陳言的這棟宅子,卻沒有經歷過太長的歷史。可它裏面所散發的東西,卻足夠讓人覺得震撼了。

大門被打開了。

長長的用大理石所做成的道路兩旁邊站著傭人,當陳言走進去的時候,他們整齊地向他鞠躬,我看到他們的後脖頸和陳言有些傲慢的眼神。

“奇怪,你為什麽不在市中心買房,偏偏要在郊外建一個莊園。”我以為像陳言這樣的有錢人,是會在市中心最喧嘩的地帶,買一棟好房子,卻沒想到他把房子建在了郊外。似乎因為有我的陪伴,陳言身上本來不安的感覺漸漸消失了——他不知道,我只是一個毫無力量的人類而已,真正強大的,是坐鎮彼岸當裏的山爺,和正在我懷裏打瞌睡的獸形龍且。

“這間莊園是五十年前我爺爺那一輩蓋的,那時候我爺爺很信風水,有位風水先生說,這座山是龍脈所在,在這裏蓋上房子,能保佑住在房子裏人人大富大貴。於是,爺爺就買下這座山,把山炸平了,一半的地方蓋了這座莊園,還有一半的地方變成了我家祖墳所在。”似乎說到了傷心處,陳言臉上突然出現了一種類似悲傷的神情。“雖然是大富大貴沒錯,可惜的是爺爺和父親都沒活到天年。”

風水?龍脈?

我相信這個地方確實是一個獨特的存在,我也相信住在這個地方確實會使人富貴,可是,誰能說著就不是一個詛咒呢。

得到和付出,永遠是一個對等的式子。

陳言三代,猶如和惡魔簽訂了一個契約,用生命換取金錢。

當然,我並不會覺得這個有什麽不對。對的和錯的,本來就不需要別人來衡量什麽,只要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就夠了。

何況,陳言看起來也不像是個笨蛋,他應該早知道這件事情,但是他還住在這裏。

他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我的房間,在三樓最裏面,你們,你們自己去打開吧。”說到他房間的時候,我能感受到他的神經猛地繃緊。他朝某個女傭人揮了揮手,很快,那個傭人給他拿來了一瓶紅酒。

來到三樓的房間門口,我大口大口地吸著氣,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

“你很怕?”龍且向前一躍,不到一秒鐘,他變成了人形,白色的利落短發,暗紅色的眼珠猶如一顆紅寶石一樣——頭發原本被山爺剪了,可獸類卻永遠有著比人類更強的生命力,龍且的頭發長得很快,不過這一次,他修剪毛發的時候,卻是由我操刀的,“現在,不需要怕了。”

毫不猶豫地,龍且推開了門。

可房間裏,並沒有所謂沒有臉的女人,只有旁邊紅木櫃子上放著的那件旗袍,仿佛在暗示著什麽一樣,被放置在那裏。

“你說,那個陳言會不會是虧心事做多了,所以夢到鬼,或者是本來腦子就有問題,把現實和夢境分不清楚。”關上門,龍且大大方方地坐在那張足以容納五個人的床上。

我沒有理他,徑自走到血淚旗袍面前,當我的手碰觸在那件旗袍的時候,我又再一次,聽到了哭聲。

——不是那種,淒厲的,怨恨的慟哭聲,而是仿佛懼怕著什麽,想要說出什麽,卻又無法開口的啼哭。

“她在哭。”我茫然地看著龍且。

在我的意識裏,血淚旗袍的故事,在淚妖被龍且吃掉的那一瞬間,就應該結束了。

但是,我哪裏知道,那僅僅只是一個開始而已。

“我想,那只是一個預兆而已。”想了一會兒,龍且對我說,“就像旗袍想要對陳言訴說什麽,比如,她的主人,要回來了。”

“你是說雲顏,不,紅裳?”實際上,我並不知道這件旗袍屬於誰,血淚旗袍的故事,本來就是三個人的悲劇,兩個女人的戰爭而已,戰爭的最後,沒有一個人勝了,他們都輸的幹幹凈凈,徹徹底底。

如果張書容轉世變成了陳言,那麽,紅裳和雲顏呢,他們變成了誰,他們去了哪裏?

有一瞬間,我很怕。

我很怕百年之前的故事,又繼續重演。那過去的事情歷歷在目,我的心,還沒有強悍到再一次看到慘劇發生,而視若無睹。

“還是先從蜃怪那裏查起吧。”龍且站了起來,把血淚旗袍放進一旁的檀木箱子中,蓋上盒子,“如果要施咒的話,咒術師是必須在陳言身邊,那麽他身邊的那些傭人,管家之中,可能有一個,就是咒術師!”

“可是……”我還想說什麽,卻被他打斷了。

“別的事情,你別想!”他很認真地,很大聲地對我說。

——我知道,他只是不想我再走進那三個人的糾葛裏,經此而已,迷失自己,實在是一件太可怕的事情。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第一卷 56章、失夢(四)

“怎麽樣?”陳言看我們下樓,緊張地走過來,甚至手裏的酒都灑出了一點,可是他卻不自知,對於他狼狽的表現,我只是覺得他有些可憐。

“我並沒有看到你所說的女人。”我老實說道。

他皺了皺眉。

“但是,你這裏,確實有些與眾不同。”我想和他說蜃怪的事情,但我怕嚇到了他,現在的他,猶如一只驚弓之鳥,雖然現在確實算是平靜的,但我怕這種平靜,經不起輕輕一碰。“我能住下來嗎?”

他楞了一下,看著我,他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冰涼:“當然可以,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我現在終於知道所謂“抓住救命稻草”的感覺了,因為我就是那根稻草。看著他如此感恩的看著我,我卻不知為何,脊背之上散發出了一種徹骨的寒意……

這座屋子裏,本來就詭異的氣氛越加冰涼的,甚至連我懷裏的龍且都縮了縮身體,但眼前的陳言似乎並沒有感覺到。

“管家,把她安排在我隔壁的房間。”陳言命令道。

“可是,那是未來太太的房間……”

“多事!”

我知道,他只是想要在當危險發生之時,我能在最短的時間之內出現,去保護他,如果不是這件事情說出來會被別人當成瘋子,他可能會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然後,讓全世界的人都去保護他!

難道當人擁有金錢權勢的時候,就會變得這樣自私嗎?不,自私原本就是人類的本性,僅此而已。

夜,還是這樣如期而至了。

躺在那張豪華的床上,我卻睡不著。

迷迷糊糊地躺在那裏,外面開始刮風,樹影橫斜,鬼魅繚亂,半夢半醒之間,我摸了摸身邊的位子——龍且竟然,不在!

我猛地驚醒過來。

平常晚上的時候,龍且會變回獸形,趴在我枕頭旁邊,明明臨睡覺之前,龍且也是像平常一樣,但是現在他卻消失不見了。

——怎麽回事?

風裏開始傳來類似於女人的尖叫聲,我拼命催眠自己,那只是大自然神奇的產物——當風劃過樹杈的時候,總會讓人覺得,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風中尖叫。

雖然我這樣拼命催眠自己,但心,卻怎麽也靜不下來。

龍且不在,那個操作蜃怪的咒術師如果出現,怎麽辦?如果這間屋子真的有什麽東西存在,怎麽辦?如果那些東西出現了卻只有我一個人,怎麽辦?

太多的問題縈繞在我腦子裏,但我想的最多的,卻不是怕。而是一種無力感。

如果,如果我再強一點,就不會在遇到危險時,被龍且和山爺擋在身後了。而此時,哪怕龍且不在,我也不用這樣深刻地怕著,因為我知道我可以靠自己的力量保護自己,可……

一旦這樣想著,我突然平靜了很多,似乎外面的風聲也不這麽可怕了。

就在這時候,猛地眼前閃過一道血紅色的身影,猶如鬼魅一樣,那道身影穿墻而過,雖然她的速度很快,但已經足夠我看清楚了,那是一件血紅色的旗袍!

——大半夜的,她出現在這裏,是為了什麽?或許更該問的是,她想告訴我什麽?

我站在這間房間接近門口的位置,把那扇花紋繁瑣的文打開一道縫隙,透過縫隙朝外面看著,白天富麗堂皇的屋子,在晚上,竟然靜寂空曠的可怕……走廊裏,開始傳來一絲輕微的響動……

不多時,一個黑影從樓梯口走出來,黑影走到了我隔壁房間的門口,然後蹲下,拿出胸口的裝飾別針,用尖銳的別針,輕輕在手臂上劃開了一道傷口。

但傷口,並沒有流出一絲血液。一直紅色的,足有半個巴掌大的,血紅色的透明蜘蛛,從傷口裏緩緩爬了出來。

我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盡量不讓自己叫出來。

呢喃了幾句咒語之後,那只蜘蛛,爬下黑影的身體,慢慢地,朝陳言房間的門縫爬去。

就在這時候,另一個黑影一腳踩在了蜘蛛身上。

燈開了……

龍且有些狼狽地壓在白天為陳言拿酒的那個傭人身上……

不用說,這兩個黑影,一個是龍且,而另一個,就是這個女人。

“原來是你!”陳言怒不可遏地打開門,看到了被壓制在地上的女人。

“肖艷,你為什麽要下咒術害我?”原來這個女用人的名字叫肖艷。

肖艷有些茫然地看著他,仿佛在想著他的話:“害你?我為什麽要害你?”

“難道,這樣不是在害我嗎啊?”陳言顫抖著手指著地上被龍且踩得亂七八糟的蜘蛛。

“這個,只是蠱而已。你知道,我生長在雲南,是會一點這個東西,也是理所應當的,但我並沒有想過要害你!”肖艷聲嘶力竭地辯解著。

只是這種辯解在這個時候,太過於無力了。

我知道,現在陳言很生氣,他甚至氣到脖子都已經發紅了。

“我喜歡你。”就在這種氣氛下,肖艷突然說了這樣一句話,我們都楞住了,“但是我知道,我自己是什麽樣的人,而你又是什麽樣的人,我知道,我們不配。所以我才想到用這個方法,這是情蠱,用我的心血養出來了,它只會讓你產生一種愛我的錯覺,但是,他不會影響你的身體,一點都不會。我承認我很卑鄙,但在愛情方面,誰不是呢?”

她聲嘶力竭地訴說著對陳言的愛意,但我卻沈默了。

如果愛是巧取豪奪,是裝模作樣,只是一種錯覺,並非發自真心,那這種愛,和欺騙有什麽不同呢?

一瞬間,我又仿佛回到了血淚旗袍的回憶之中。

但是陳言的反應,卻太出乎我的預料之外了,我本以為他會大發雷霆,處於危險中的人的神經總是緊繃的,哪怕只是一點微小的刺激都經受不住,何況是親身遇見要加害自己的人呢。

——陳言實在是太冷靜了,冷靜的讓我都有些怕。

他把肖艷趕了出去,也僅僅是把她趕了出去,沒有報警,甚至沒有責備一句。

第一卷 57章、失夢(五)

肖艷有些狼狽地被趕出了屋子,她一步三回頭,但臉上卻是帶著無盡的哀傷。

我想,我大約猜到為什麽了。

陳言的房門被重重的關上——他甚至沒問為什麽別墅之中會出現一個白頭發的男人,他此時,實在是太狼狽了,我有些失落地站在原地,到底我要的是一個什麽樣的結果呢?我問自己,但是到最後,我都沒能得到一個答案。

“她走了。”龍且站在我身邊,俊美的臉龐上有一些類似於哀傷的表情。

“事情到這裏就該結束了嗎?但是,我並不覺得肖艷是那個操控蜃怪的人啊。”肖艷那一瞬間哀傷的眼神不是作假的。

“我從沒有說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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