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明天我要嫁給你(1)

關燈
晚上九點十分,我們抵達梧城機場。

叫了車,他送我到樓下,自己卻不下車,只是說:“碧璽你先上去,我晚點回來。”

我知道他要去見他媽媽,何琥珀必然也在,遲疑了一下,說:“我跟你去吧。”

“你不是不樂意見到琥珀麽?”他有點意外,“不要勉強,我自己可以應付。”

我笑著摟住他的臂膀,“誰說我是去見她,你媽扭傷了腿,我去看看她。”

他跟著一笑,吩咐司機:“淑華園2幢。”

大概是周諾言提前通知了何琥珀他要過來,這女人打扮得明艷照人,在屋裏等我們。

“媽呢?”周諾言第一句話就問這個。

“睡下了,”何琥珀指了指餐廳旁那扇緊閉的門,“這幾天都要陪她去醫院打點滴,要不是在等你來,我也睡了,在片場拍戲已經夠累的了,回來還要伺候她。”

我忍不住插嘴:“周守信呢?他不在?”

“他?”何琥珀冷笑,臉上流露出輕蔑的神態,“晚晚喝得像灘爛泥,我還敢指望他?”

周諾言皺眉,在沙發上坐下,“打電話給他,讓他回來。”

“不必了,你們兄弟有什麽話改天說吧。今天你來,我就只跟你說,這個爛攤子你來接手,明天我就搬走,這幾天,我會跟守信去律師樓辦理離婚手續,你不要阻止。”

周諾言勾了勾唇角,淡淡地說:“我為什麽要阻止?你們是分是合,我都不管。”

“那再好不過。”

周諾言擡腕看了看時間,問她:“我媽怎麽會扭傷腳?醫生怎麽說?”

“問你弟弟去吧。”

她還真不給周諾言面子,我跑去廚房給他們倒水,順便參觀何琥珀的新房子,這是我第一次來,看什麽都覺得新鮮。不得不承認,何琥珀實在是深谙享樂之道的女人,那個華麗得叫人無語的浴室,我想尋常人裝修一套房子的錢都未必趕得上她這個浴室的開銷。

溜達回來,看到他們劍拔弩張的架勢,心想又怎麽了,剛才不是還說得好好的?坐到周諾言身邊去,他自然而然地將我的手握在掌心裏。

“你們——”何琥珀的目光敏銳地掃過來。

“我跟碧璽要結婚了。”

何琥珀把眼睛瞪得像銅鈴那麽大,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緩過來,若有所思地望了我一眼。我知道她想說什麽,滿不在乎地沖她一笑。

電話響了,何琥珀去接,說了不到兩句話就掛了,轉身進房拎了手提包出來,我忍不住瞄了下墻上的時鐘,都快十二點了,她這個時候出去?

何琥珀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麽,又折回去拿了一張病歷卡放桌上,“你明天帶媽去吧,醫生說還有炎癥,要繼續打點滴。我要拍戲,不過去了。”說完,似乎想起什麽,又不甘心地補了一句,“反正她就快有一個新兒媳婦了,我去不去也無所謂。”

“有道理,”我接口,把病歷卡拿在手裏,“明天我去。”

周諾言默許,何琥珀忿忿瞪我,然後重重摔門而去。

客廳一下子變得安靜,我跟周諾言面面相覷。他拍了拍我的肩頭,拿走病歷卡,說:“明天還是我去吧,你回去休息。”

我急了,一把搶過來,“都說好了的,我可不想讓琥珀看笑話。”

他拿我沒轍,揉了揉太陽穴,笑著妥協:“那好吧,明天一起去,我今晚想留在這,要不先送你回去吧?明天九點鐘你自己過來。”

“幹嘛這麽麻煩,都幾點了,我回去也是睡覺,在這裏不能睡啊?何必跑來跑去!”不等他答應,我先抓了一個抱枕爬到他懷裏。

他只好摟住我,低著頭在我耳邊竊竊私語:“我是怕你不習慣,我想等守信回來,跟他談一談。”

“談遺產的事?”

他點了點頭,眉尖微微蹙起。我擡手撫平它,欲言又止。

他把我的小動作看在眼裏,說:“你想問我會不會分一半遺產給守信?”

“嗯,如果你願意說的話……”這分明口是心非,我知道我一定露出迫不及待的神情,像我這麽不懂裝深沈的人,一被切中心理就原形畢露,尤其是在這個男人面前。

“我們就快是夫妻了,有些事不該瞞你。何況你遲早會知道,與其讓你道聽途說,不如我親口告訴你。”說到這裏,他頓了一頓,“守信不是我父親的親生兒子。”

這事我早已猜到,上次在機場與他媽媽通電話,雖然她沒有明說,我也知趣不問,但同為女人,第六感不致太差。

“我父親直至離世前一刻都為此事耿耿於懷,老實說,我對她不能說不怨。”

“可是這些年,你一直在資助周守信,可見你對你媽媽還是很有感情的。”

“她畢竟是我媽媽,難道真的撒手不管麽?”

我心疼地看著他,這個男人夾在對父親的愧疚和母親弟弟的不忍中間,他的心是站在父親那一邊,但又不能棄母親和弟弟於不顧。他註定得不到父親的諒解,母親一味偏向弟弟,而這個所謂的弟弟又不爭氣,想想我都替他抱屈。

“你爸媽之間的恩怨,那是上一輩的事,你照顧她們是情理之中,不要覺得對不起你爸。”我平時還算伶牙俐齒,可一旦需要安慰人就詞窮。實際上,若換作我在他的處境上,我想我自己也會深陷其中,左右兩難。堂而皇之的大道理,有誰不知道?但不見得人人都看得透。

等了一夜,周守信都沒回來。我依偎著他,到了後半夜就睡過去,早上醒來發現自己舒舒服服地平躺在書房的高級牛皮沙發上,身上蓋著他的外套。

旁邊茶幾下壓著一張字條,寫著:“碧璽,我先去醫院了,你醒來不必趕過來,中午去買份粥帶過來,我在我的辦公室等你。”

我趕緊爬起來,去浴室簡單梳洗了一下,抓了兩下頭發就沖出去。在計程車上,我給周諾言打手機,他很快接起來。

“怎麽不叫醒我?”雖然知道他是好意,但仍覺得懊惱。

“只是打點滴,不用兩個人陪。”他解釋,聲音微微沙啞。

我立時沒了火氣,關切地說:“昨晚一整夜沒睡?你找個地方休息休息,反正打點滴有護士守著,對了,等下我買午餐過去跟你一塊兒吃。”

“記得帶粥過來……”他不忘叮囑我。

“皮蛋瘦肉粥行麽?”

“行。”

“ok,等我。”

中午我過去,辦公室的門開著,可人卻不見蹤影。我找了幾張報紙墊在桌上,放下外賣就給他打手機。鈴聲響了兩下就被按掉,有人敲了敲門,我回頭,看到他站在門口。

“買了麽?”

我點頭,把那份皮蛋瘦肉粥遞給他。

“你先吃,我很快回來。”他急急轉身,我這才留意到他穿著白大褂。

心不在焉地坐下來,打開飯盒,又隨手翻開他擱在桌面上的一本雜志,邊看邊吃。不知怎麽,竟想起以前跟他一塊兒吃飯,我也是這樣一心兩用,結果每次都被他好一頓說。

“在笑什麽?”他回來,看見我一個人正不亦樂乎。

“沒。”我催促他快吃,又問,“你媽媽怎麽樣了?等會兒我去看看她。”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物事,放到我跟前,“我媽讓我轉交給你。”

我瞥了那東西一眼,是一個黑色絨面的方型盒子,很精致,也很漂亮。我含著勺子,嘟囔了一句。他擡手輕拍了我一下,習慣成自然,又開始教訓我:“別含勺子,這壞毛病怎麽還沒改掉?”

“你怎麽都我爸一樣啊……”我小聲嘀咕。

他神情似乎有些僵。

我笑了笑,說:“你忌諱這個?我爸媽過世這麽多年,我早就接受現實了。”

“不是,”他否認我的說法,“只是突然聽你提起已故的人,有些不適應。”

我不跟他計較,打開那個盒子,從裏面拿出一只翡翠鐲子。定睛細看了下,我問他:“你媽媽送給我的?”

“嗯。”他瞄了一眼,“戴上吧,很襯你的膚色。”

我笑著將手遞過去,一副理所當然。

他握住我的手腕,將鐲子悉心套進去,自己凝神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這是我爸爸買的,想不到她還留著。”

我想了想,抽了張紙巾站起來,“她在哪個病房?我去謝謝她。”

再見郭嘉惠,我被她嚇了好大一跳。我記得上一次在明珠大廈那初次見到她,她當時給我的感覺簡直是驚艷,相隔不過幾月,她竟變得這樣憔悴蒼老。

她看到我來,倒是很高興,眼角的幾道褶子都透著笑意,連聲招呼我挨著她坐。

我先檢查了下輸液情況,依言在她身邊坐下,擡手晃了晃,示意她看那個鐲子,“很漂亮,謝謝阿姨,我很喜歡。”

“喜歡就好,”她將掌心貼在我的手背上,“選好日子了麽?我可以幫忙。剛才問諾言,他說還沒定下來。”

“是啊,還沒定呢。”她大概以為周諾言故意不跟她說,我低頭看見她手臂上有針孔的淤青,莫名一陣心酸,“其實也不急,等您養好了身體再說。”

她不再堅持,頓了一頓,語氣略帶自嘲:“人上了年紀,手腳就不利索了。”

我忙安慰她:“快別這麽想,您還精神著呢。傷筋動骨是意外,一個不留神就會發生,跟年紀沒什麽關系,我在家裏穿拖鞋都會自己把自己絆倒呢。”

她笑起來,雖說精神不濟,但笑容仍是很美,透著高貴與嫻雅。這樣極致的女人,若非事實擺在眼前,我真的很難相信她會做出對丈夫不忠的事來。

我帶來的那份皮蛋瘦肉粥還完好地放在一邊,在征得她的同意後,我端起粥,一勺勺餵給她吃。她目不轉睛地看我,像是在打量什麽,害得我這樣厚臉皮的人都有些抗不住。

吃過粥,我本想讓她躺下休息,但她一直拉著我的手不放,我只好陪她聊天。她說了很多周諾言小時候的事給我聽,我自然聽得很投入,但說的人比我更投入。

我想,她是太寂寞了吧,需要一個人來聽她傾訴。

等她輸完液已是傍晚,我帶她回家,回周諾言的家。她本不願意,怎麽勸說都沒用,我靈機一動,說:“阿姨,您搬過來住,過兩天等您身體好些,麻煩您陪我去試婚紗。”

她心動了,但仍猶豫,“可是,守信他……”

“阿姨,守信的事,交給諾言處理吧,您就別操心了。”

她還想說什麽,我快走了兩步,上前去攔計程車,她只好收聲。

一路上,她顯得有些沈默,我也不說話,掏出手機給周諾言發短信,他去找周守信,順便收拾他媽媽留在那的行李。我問他什麽時候回來,他沒回,可能正跟某人攤牌吧。

“碧璽,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當媽的太偏心?”她忽然問我。

我正俯身幫她整理客房的床鋪,思忖了一下,避重就輕地說:“這也情有可原,畢竟守信從小跟在您身邊,人都這樣,見得多了心就會偏向些。”

她微微一笑:“琥珀是你姐姐,我跟她相處的時日久了,對她要熟悉一些,其實你們姐妹倆不但長得像,就連那一份討喜的靈氣都有相同之處。你們很會說話,很懂得哄人開心,不過琥珀那是用心良苦,而你卻是渾然天成。”

之後我回自己房裏上網,腦子裏總晃著何琥珀的影像。我跟她已經不止一兩次被拿來互作參照物,毫不誇張地說,我從小生活在她的陰影裏。那時候,比得最多的就是一張臉,我爸媽不偏心,給她添置衣服鞋襪也必有我的一份,但是這樣更糟,穿同款的衣服,更容易比較出高下。她從上小學起就有男生為她打架,擠破腦門子就想跟她同桌。上初中後更了不得,幾乎每天都能收到好幾封情書,學長占了大多數,她人生的羅曼史也就此拉開帷幕。我就慘了,小學時代長得又瘦又小,六年都坐第一排,還好皮膚白,總算彌補了一點,不然簡直就是營養不良的最佳詮釋人。我媽為我的個子愁過,背地裏跟我爸在研究什麽基因突變,曾有很長一段時日逼我把牛奶當水喝,是喝到想吐的那種,不知道是不是真有成效,但我後來真的長高了,在初二那年徹底爆發,前半學年好像是個分水嶺,我已經有隱隱向上的趨勢,但不明顯,那之後我開始猛長個,六個月中大概躥了五六公分,之後以每年兩三公分的速度茁壯成長,上高三畢業班我已經一米七,比何琥珀還高出了三公分,又因為瘦,所以顯得特別高挑。為此何琥珀曾耿耿於懷,而我終於覺得揚眉吐氣,不過我對自己的身材沒什麽信心,覺得跟她的玲瓏曼妙沒有可比性。

這天周諾言很晚才回來,我本想問他談得怎樣,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個男人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我沒事瞎操什麽心。

結婚的事就這麽耽擱下來,周諾言恢覆了上班,白天在醫院待著還不夠,連晚上都經常加班。我覺得他是有意在回避他媽媽,他媽媽也是如此,於是我成了中轉站。正好還沒出去找工作,每天陪她看看電視,說說笑笑就過了一天,但盡管如此,我還是可以感覺到她的不妥,腳傷是在慢慢好轉,可人卻越來越憔悴,並迅速蒼老,跟初次見面判若兩人。而令我氣憤的是,她搬過來兩個禮拜,不要說何琥珀,就連周守信也沒有上門探視過,這種兒子真是白養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打掃他媽媽的房間時,無意中找到一張從沒見過的病歷卡。

我偷偷把病歷卡覆印了一份,然後去醫院找周諾言。

他掃了幾眼,神色有些凝重。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小心翼翼地試探:“怎麽樣?是什麽病?”

“在哪找到的?”

“你媽的床頭櫃上,她今天一大早就跟我說屋裏好像有蚊子,攪得她晚上睡不好覺,我就進去幫她看看。”

“交給我處理,你先回去。”他把那張紙放進文件夾最底層,打算繼續看他的文件。

我急了,說:“你怎麽跟沒事人一樣?那上面明明寫著’cancer‘,我看不懂病歷上的學術名詞,不代表我看不懂英文。”

他擡頭看著我,平靜地說:“既然你都看懂了,那還來問我什麽。”

“你……”他無動於衷的態度讓我很不舒服,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可又說不上什麽,“你媽的病很嚴重?你好像早就知道了,為什麽瞞著我?”

“我也是看到你覆印的東西才知道。”

“癌癥是隨時都會死人的!那個人是你媽啊,你就一點也不緊張不著急麽?”

他想了想,說:“那這樣吧,你幫我一個忙,給守信打一個電話,將這事告訴他。”

我有些困惑:“怎麽你不自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