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塵埃 本來無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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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融漸涼的秋夜間, 又有喧囂的思念灼燒著心與惱。疏影斜上殘舊的窗扉,只有一片糙紙半落不落的糊在上頭,明珠裹在一床舊棉花絮的被子裏瑟瑟發抖, 舊得能聞見其中腐朽幹枯的味道。

如今, 她在這寂靜的風夜裏, 也能由浩瀚的思念與綿密的心痛中抽出一點兒空隙來想明天的錢還夠不夠用,自己又該去哪裏找去到一份活計貼補日子?

好在青蓮這兩日已經接下不少繡活兒, 成日家陷在一堆絹布裏飛針走線。這日,她由一團亂麻中擡眉起來,步搖流蘇下兩顆小小的珍珠沈重一蕩, “想象從前在府中, 雖然是個下人, 比較起來,到比外頭某些小官兒家的小姐過得還富貴些。還真就不知道個世道艱難,不過是閑著才動些針線繡工。如今出來,沒日沒夜的做,才覺得原來是這樣的不容易, 只覺得一個膀子都垂得擡不起來了。”

斜長的樹蔭下, 明珠帶著歉意笑一笑,神色亦有些萎靡下去, “姐姐, 都是我連累你, 你要是不跟我出來, 該還在府裏頭過富貴日子。”

“胡說!”青蓮軟嬌嬌嗔過來, 擡起半截碧青的袖口,捋過她鬢角的一縷碎發,“是我自己要跟你出來的, 怎麽能怨你?況且我不過是閑著抱怨幾句而已,又不是真覺得苦。這裏雖然清貧些,到底也不用每日防著這個遠著那個的過日子,咱們姐倆在這裏閑閑穩穩的,倒比府裏頭強些。”

一股暖暖的酸澀在明珠心內流淌至四肢百骸,至她神采奕奕地站起來,充盈著豪情萬丈,“姐姐你放心,今兒我出去,一定能找份活計來做,我這麽一身力氣,還能沒個用武之地不成?”

天青的裙被長風撩起,款款而動,頭頂一個婉髻,下頭用綢帶子纏得一片長發。她就這樣推了院門踅入巷中,像每日一次無怨無尤地滾進命運的長河中,開始艱難地求生掙紮。

青蓮扶著門,沖她一片荏弱的背脊喊一聲兒,“你可留點心,別在外頭吃虧上當!”

她回眸一笑,兩個秋瞳剪水的眼在明媚的太陽底下依舊如珠如翠,“曉得了,姐姐快進去吧!”

隨後她一抹淺草的碧影穿出長巷,湧進喧囂人潮。一路走一路問,挨家的店進去打聽,“掌櫃的,敢問您這裏還招不招活計啊?我力氣大得很,什麽都幹得的!”

“我們這裏可不要小姑娘,哪有姑娘家出來找活兒做的?我瞧你還是趕緊回家去吧!”

“咦,我這鋪子上下的夥計都是男人,你一個姑娘家混在裏頭,豈不是壞了名聲?若你父母親人來找我的麻煩,我只怕惹得一身麻煩理不清呢,還是到別處去問問吧……。”

“小姑娘來找活兒做?我瞧你白白嫩嫩的,若是過不下去日子了麼不如嫁個男人的好!幹嘛要來吃這些苦?”

……

如此種種,聽到的無非還是這些遣客之詞,只得再挨家往下問。於正午時走到一條繁華長街中,只見兩面都是朱門綠戶、半掩半闔,扒著門縫一瞧,裏頭竟無一人。明珠不敢輕易叨擾,接著再往下一戶。只見這戶朱漆大門前,閑坐著一個婦人在嗑哧嗑哧吃瓜子兒,綢的襖錦的裙,此地倒像是個富貴之所。

那婦人一擡眉就瞅見明珠立在跟前兒,唬得她喘口粗氣,乜來一眼,“這大中午的,你在這裏站著做什麽,哪家院兒裏的?”

明珠裙裏的鞋挪了一步,先行個萬福,“大娘,我想問一問,你們這裏可是做買賣的地方?可還要招活計吧?我力氣大,劈柴擔水、洗衣燒飯我都做得的,能不能給個活兒幹呀?”

那婦人先是一怔,旋即便揚聲大笑起來,直笑得捶胸頓足,聲音把門內另一個婦人也招出來,“你聽聽,竟然有小姑娘到我們這裏來找活兒做的,可是天下第一稀奇事兒不是?”

另外那婦人將明珠上下一頓尖眼打量,倒放軟了聲兒問詢:“你可曉得我們這是什麽地方呀?要找什麽活計做啊?”

明珠將頭搖一搖,原話兒再說一遍,那婦人便剔高了眼威嚴地凝住她,“我們這裏可是青樓,這一條街都是煙花地,你要找活兒麼也有,我們這裏正缺一個洗衣裳的大姐,你要是不怕壞了名聲,我就領你去見過媽媽。”

擡眉一瞧,那門匾上可不就用綠漆描了“明雅坊”三字?明珠心內咯噔一下,原來千絲萬縷,總將他與宋知濯牽在一起。

她靜一瞬,那二位婦人已跨入門內,正要關門,卻不知何故,見她又邁了進來,“大娘,只要就單是洗衣裳我是做得的,能掙幾個銀錢就成。”

其中一人瞳內一錚,將她讓進來,只見裏頭一個大院兒,三方抱廈,正對著一個垂花門,裏頭隱約可見香樹重影,倒是個堂闊宇深。婦人將她領至右邊廊下一扇門外,自進去通傳一聲兒,又調回來叫她進去。

又見得屋內齊齊整整,一應金器、銀器、玉器、瓷器、臺屏、奢靡異常,右首一片珠簾內有一寶榻,上頭歪一個雍容富貴的婦人,擡起錦繡口沖明珠招一招。

她撥動一片珠簾進去,嘩啦啦悅耳動聽。那婦人徐徐端坐起來,拈一張繡絹子將明珠細細一看,“這麽好的料子,嘖嘖,真是可惜。不過我虞三娘也做不出那逼良為娼的買賣,我這裏正缺一個洗衣裳的,你可做得啊?先同你將清楚,可比不得你在家洗那幾身衣裳輕松,姑娘們的衣裳一堆,時時換日日洗,一洗就是三四個時辰,你可受得住啊?”

明珠立時見了喜色,兩個眼彎彎地對向婦人,“媽媽放心,我受住、也吃得苦,……就是、就是不知月錢怎麽算?”

“一月二錢銀子,比外頭那些賣體力的漢子掙得還多。”這位虞三娘將眼一睞,乜向別處,“不過我這些女兒的衣裳不是錦的綢的、便是羽紗羽緞,洗壞了可要你賠的。”

“應當的、應當的。”明珠陪起笑臉,訕訕又追問一句,“那我什麽時候來上工呢?哦、我是時時都能來的,就看媽媽這裏什麽時候開工。”

“你只每日卯時三刻來,門裏有人給你開門,丫鬟們會於前日將衣裳搜到後院兒廊下擱著,你只悄麽著去後院兒打水洗衣裳便是,動作輕些,我這些女兒早晨都在睡覺,你若驚醒了她們,她們脾氣可不像我這樣好,打起人來可不手軟!”

“是、是。”

巧應巧答一陣,明珠便出了院去,再回望那門匾,只覺恍然若夢。從前多少次與宋知濯說起這“明雅坊”,他都會白口齊開地辯解一陣,或是嬉皮笑臉地將她逗趣一陣,如今她果真到得這裏,竟像是將他走過的路又重游一遍,不知其中可否有他的身影與餘香?

誰曾想,殘影不見,卻頭一天就撞見個不太平。

自回去後,明珠與青蓮好說歹說一晌,叫她千萬放心、又勸她萬物皆空,這才得青蓮松口,於第二日卯時三刻挑燈摸到這明雅坊來。只見後院一口老井,邊上墩五六個大竹框,積山填海的綠裳紅紗堆在裏頭。這倒也難不住明珠,片刻不曾耽誤,哈腰便搖上來一桶水,噗嗤噗嗤地捉了衣衫搓起來。

伴著嘩嘩的水聲與不停的“噗呲”聲,烏金輪上中霄,照明這裏陌生的花間疏影。前頭開始淅索不斷地響起吱吱呀呀的開門關門聲兒、再響起一群鶯歌鸝唱的嬉笑之聲,明珠側耳傾聽,手上不停。

待一雙嫩手已泡得發白發皺後,她才將活兒幹完。正扶腰由小藤條凳上起來,便見虞三娘提裙過來,掃眼一片晾起的衣裳,又走近了挨個兒細瞧一遍,才將圓潤的下頜點點,“只瞧你年紀小,不成想倒是個能幹活兒的。你到前頭廳上,同婆子丫鬟們一道把飯吃了再回去。”

“您這裏還管飯呀?”明珠跟在她身後,聞言驚得一瞬,瞇起兩只眼樂不可支。

“你瞧你這話兒說得,”虞三娘踅回眼,高揚著下巴,總有股高高在上的和善,“我這裏又不是黑心窯子,你們這些來找活兒做的,還不就是圖一頓飯幾個錢,我還能餓著你們不成?這要是傳出去,更不得說我們老鴇子心黑?”

明珠訕笑一陣,手在裙上蹭一蹭,直隨她踅入大院兒一間屋內,一張大長案上坐了七八丫鬟五六個婆子,擠在一處,瞧各色碗碟裏菜色倒也不錯,明珠斂了腮內的涎液,只敢添一小碗坐在最尾處慢慢吃。

這一趟時過午後,明珠辭行要走,剛踅出屋,遠遠就聽得一聲兒半疑半惑的喊聲,“明珠?”

烈陽高織的長廊下,明珠旋身一望,見一抹裊娜倩影愈行愈近,等人到跟前兒時,方驚了雙瞳反問:“清念?”

眼前人梳了個半月髻,簪戴一只東珠墜的步搖,額心描一朵粉櫻花,罩一件大繡海棠的淡粉縐紗長褙,掩半截銀紅百疊裙,活脫一個簪花仕女,哪裏還像半點兒灰頭土臉的比丘尼?

她在明珠瞠起的瞳孔內款款一笑,“遠遠瞧著像你,沒想到真是你,你這個富貴奶奶,怎麽倒了這裏來了?”她退步將明珠掃量一群兒,唇上掛起個幸災樂禍的笑,“怎麽穿成這樣?哪裏還有個國公府少奶奶的樣子?哦……,我想起來,我頭先仿佛聽說,宋家大少爺做了官兒,更是比原先還富貴,本來你這半吊子的奶奶也能跟著體面不少,沒曾想卻叫他給休了,你瞧,這可不就是十年風水輪流轉?不是那塊兒料,爬得再高,遲早也得跌下來!”

一片光在她背後明媚耀眼,襯得她一張臉更是晦暗難明。明珠盯住她一瞬,一字一句糾正,“不是‘休’,是‘和離’。”

見她有鼻內哼出一聲笑,十分不屑,“和離與休妻,有什麽區別?還不就是被男人拋棄了?宋家書香門第,不過是彼此留點兒體面罷了!”

她笑得咬牙切齒,將鬢邊的東珠顛得搖搖蕩蕩。明珠本不欲計較,可轉念又想起當日被困金源寺,她竟然當面就將自個兒出賣給了賊人,如今又在這裏口叼言難的,實在可恨!

思及此,她便叉起腰,揚了下巴頦將她瞪住,“是、我是離了宋府,日子過得清貧一些,比不上清念師姐,滿頭的翠玲寶玉、通身的錦衣艷服。清念師姐說得對,風水輪流轉,如今可不就轉到師姐身上來了麼?我猜,大約是金源寺遭了難,方丈師太便將師姐賣到這裏來了吧?”

可不就正是戳中了清念的痛楚,怒不可抑地將她同樣瞪住,湊近得幾寸,由牙縫間狠狠磨出一個陰鷙的嗓音,“要不是你,我怎會被那起賊人毀我清白?我也就不至於落到這風塵中來,我正日日夜夜恨不得撕你的肉呢,如今你撞上來,且給我等著!”

說話兒間,遠遠聽見一個嬌柔的女聲,由遠至近地飄來,“雪影,又在這裏磨嘰什麽?既然媽媽叫你跟著我學箏,成日家這樣偷閑耍賴的如何學得出來?”

明珠側臉去看,只見游廊下迂來一個翩然倩影,淡淡的眉粉粉的腮,幾如一支飄在空中的翚羽,她正怔著,只見清念對其人謙卑地笑一笑,“我這就去叫她們將琴擺好,多謝沁心姑娘不辭辛勞地教我。”

言訖,她冷冰冰地踅一眼明珠,自往院下垂花門裏去。明珠也沖來人笑一笑,頷首而去。

至此,舊夢疊影的一天過去,桃樹在薄秋中掉光了葉,剩得枯枝脆弱而頑強地紮根在土壤內。青蓮在樹下,手上不停地拈針走線,石案上已擺得一堆顏色不一的手絹,其上繡有芙蓉、牡丹、木樨、香雪蘭、虞美人等花卉,想來是誰家府上的活計,料子倒都是好的。

案上已經擺好了兩碟子飯菜,明珠貓著腰牽裙過去,在她耳邊輕唬一聲,“姐姐,我回來了。”

像是把青蓮驚得一下,手上一顫,紮錯一針,“你走路怎麽沒個事兒?嚇死我了,瞧,又得改針。”

“真是對不住,”明珠訕訕一笑,吐一截粉舌,落在石凳上,執起竹筷就要吃飯,“我在那明雅坊吃了午飯,可經不住又餓了,我怎麽餓得這樣快?”

樹蔭下,二人吃飯說話兒,凝滯起一段圓滿寧靜的時光,而打破這段時光的,是一段咚咚的敲門聲兒,急切而惱人。

正逢青蓮在收拾碗筷,聞之沖明珠使個眼色,她便捉起一片綠裙,躡著手腳悄無聲息地走到院門後,投過縫隙一瞧,原來是張長生。她暗思一瞬,抑著聲兒問,“張二哥,是有什麽事兒嗎?”

“開門、開門!”

聽那聲音,有些慍怒,明珠只怕他將院門兒錘下來,便抽了木栓放他進來,“張二哥,什麽事兒這樣急?”

“我問你,”他近一步立在明珠面前,兩眼泛起微紅,狠將她瞪住,“我見你從倒雲巷裏頭的明雅坊出來,那不是什麽正經地方,你到那裏去做什麽?!”

明珠怔在原地,待回過神兒來才慌忙退開一步,瞧見他兩個拳頭半掩在袖中攥得死緊,一雙眼憤懣不平。

“喲,是張二哥來了?”青蓮見狀忙由西面竈臺踅出來,漫不經心地笑一笑,掛起十分不屑,“張二哥這麽大的火氣,倒好像是我們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兒似的,叫街坊鄰居瞧見,豈不是生了誤會?那明雅坊是個青樓嘛,這個我們自然是曉得的,我妹子是到那裏替人家洗衣裳做工,又有什麽了?我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別人嚼舌根。”

院墻下,明珠斂身退步,直踅回石案前,誰知那張長生緊追不放,竟要去扯她的手,不料扯了個空,言語更加急切起來,“我不許你再去!讓別人瞧見,可怎麽議論我?”

明珠瞠著眼,將他一副枯敗身軀瞧了又瞧,好笑起來,“張二哥你這話兒可有偏差,且不說我不是去做什麽不正經的行當,就是做了,我壞了名聲,與您什麽相幹呢?別人要議論自然是議論我,怎麽輪得到你頭上去?”

粗劣的喘息中,鼓脹著一雙紅絲滿布的眼,“你以後做了我媳婦兒,可不就是要議論我?!”

一時寂靜無聲,只有秋風絲絲縷縷的繞過三人。好半天,明珠才鎖緊了眉頭,一雙難以置信的眼將他凝住,“我何時要嫁給你了?”

他脫口不及,倒被青蓮接了去,“對啊,上回張大娘來說,我可是說得清楚明白的,我妹子已許了人家,只等人家上門來擡,哪裏有中途悔婚的道理?”

那雙眼將二人狠一脧,像是無話可說,又踅出院外。回轉至巷口,張大娘已在門內候著,忙往他臂上拍拍,“我說不要你去,你偏要去!是讓人家頂回來了吧?你這性子就是這樣,看著沈默寡言的,卻是半點兒氣也沈不住。這下可好,一點回旋的餘地也沒有了!”

她兩手一攤,作一個無可奈何的情狀,引得張長生更是急火攻心,“娘,我就要娶她!”

轉幾圈兒眼,張大娘附耳過去,在他耳邊一陣嘀咕,唯見得那張怒氣沖沖的高顴瘦臉漸漸松懈下去,緩出一個貪婪的笑來,眼中的迷光似一片濃霭深霧。

待張大娘端正腰板,他躍躍欲試地追問:“娘,這法子能成嗎?”

“怎麽不能成?”張大娘瞪回一眼,“這姑娘家,名節最重要,她要是失了名節,哪怕她真是定了親,我看哪個男人願意做那剩王八?若是沒定親,正好了,連媒人都不敢上門,還不得乖乖到咱們家來?”

“呵呵、呵呵……。”

日光由他乜呆呆的笑聲、濃欲滴稠的眼中沈沒下去,進入一片冷輝半撒的永夜。

玄月印著明珠一雙流光迷蒙的眼,她在窗前,透過殘破的紙縫望窗外的璇璣九曜,每一顆像宋知濯永遠閃耀的雙目,遙遠而明亮。她由鼻稍輕嘆出一縷氣,感嘆自己、或是感激自己又熬過了一天。這一天裏,她將自己的一雙手搓皺得似一塊蒼白的抹布,與各色人交酢糾纏,將他暫時遺忘在這些忙碌的生計裏。

可她多想像面對張長生、清念等人一樣,不論裹纏幾多貪嗔怨憤,仍能從容應對。而不是像在忙碌的縫隙中想起他時,會伴隨無盡的酸楚和眼淚。

她踅倒在簡陋的床鋪上,又滿意地笑笑,至少今日比昨日想起他的時候又少一些。只要如此再熬上一天、一月、一年,就像跪伏在莊嚴的佛像前遺忘父母親人一樣,總歸會在經年累月的時間裏得到成全。

遺憾的是,總有新的人與事,像拂掉寶玉上的塵埃一樣拂開她即將封閉的心。

結霜凍霧的晨間,明珠將一雙手浸泡在冰涼的井水中,兢兢業業地搓洗著衣裳,一件接一件,漸漸就能忍受並習慣這種寒冷。

遠遠見一縷倩影蕩來,松鬢亸髻,梳戴不及,卻是另一番別致風味兒。明珠記得她,是這明雅坊的頭牌,叫沁心,一手箏弦曼妙無端。她瞥一眼後,仍舊將頭埋進一盆寒水中。

好半天覺察一股視線在自個兒身上反覆游移,她才擡眉而起,明媚地笑一笑,“姐姐是要找什麽東西嗎?可以跟我說說,我幫姐姐一齊找一找。”

沁心亦回以一笑,靦腆小心地試問,“我聽雪影講,你叫明珠,原是宋家的大奶奶?”

明珠心內繃起一根弦,可既然清念業已說出口去,倒不好再否認,只將下頜緩緩點一點,“是我,不過都是些前塵往事了,我與宋家大少爺早就和離了,姐姐是有什麽事兒要問嗎?”及此,她笑一笑,恬靜從容,“若要是問他的下落,我可不曉得,我出了宋府就沒再見過他。”

“你不曉得?”沁心微瞠了雙眼,往邊上另撿一根矮藤凳捉裙坐在她面前,中間隔著一個大木盆,一圈圈蕩開二人的倒影,“說起來,大公子還是我的一戶老客人,我記得他前幾次來,好像說起是要帶兵往延州那邊去一趟,怎的沒同你說過嗎?”

“……沒有,”明珠頓一頓,將頭緩搖一瞬,手上接著忙活起來,“嗨,說不說有什麽要緊,業已與我沒什麽幹系。姐姐要是想打聽他的下落,只往那些當官兒的客人身上問問,同朝為官,他們興許曉得他何時能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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