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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柯珍沒有心。【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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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柯珍沒有心。【大修】……

農歷六月十九觀音菩薩生日,周縣歷來有去斷背山拜觀音的說法。

當天一大清早,唐晚被李慧蕓強行拉起床去斷背山拜觀音。

天熱得要命,唐晚爬山爬得喘不過氣,幾乎走一步停一步。

走到半山腰,唐晚死活不肯繼續走,李慧蕓堅持讓她親自走,說走上九千九百九十九步菩薩才能保佑她身體健康,為她驅邪避害。

唐晚氣不打一處來,又拗不過李慧蕓,只能拖著沈重的雙腳往上爬。

那天太陽格外大,人也格外多。她爬上山頂那刻,低頭往下看,全是烏泱泱的人頭。

背後就是幾座泥塑觀世音菩薩的雕像,每座雕像前都擺滿了貢品,香灰堆了又堆,風一吹,煙霧到處跑。

唐晚站在最外緣,看他們跪地跪菩薩,看他們求財求色。

輪到李慧蕓拜,她一把抓住唐晚的胳膊將她拽進人群,拉到菩薩面前。

又從口袋裏掏出大疊紙錢、大把檀香塞唐晚手裏,跟她不耐其煩交代:“你想要什麽求什麽,就問問菩薩。菩薩要聽到了,會替你實現的。”

唐晚哭笑不得。

硬生生被推了上來,唐晚不得不規規矩矩跪拜眼前慈眉善目的菩薩。

她燒香磕頭,樣樣都沒落下。

跪拜間,唐晚闔上眼,默念心中所想所求——

願菩薩保佑,保佑我的家人平平安安,保佑傅津南萬事順心順意。



17年八月底,祝淮安在北京溘然長逝,死前身邊除了傅津南,子女皆不在現場。

祝淮安左等右等都沒等到柯珍兄妹,最後抱憾離去。

繞是見慣人情冷暖的傅津南,瞧見這一幕都忍不住欷籲。

祝政之前識人不清,投資失誤,損失慘重,人失蹤數月。

直到祝淮安去世,傅津南都沒能聯系到祝政。

傅津南沒找到祝政,轉而將電話打給在西安巡演的柯珍。

接到傅津南電話,柯珍抱著電吉他,坐在剛演出過的舞臺沿,甩著一條腿,事不關己問:“死了?”

傅津南握著打火機一時找不到話回。

沈吟片刻,傅津南語重心長提醒:“珍珍,祝叔走之前沒能見你一面很是遺憾。”

柯珍不為所動,抱著胳膊問:“不是有祝政給他送終麽?怎麽還遺憾了?”

傅津南站在醫院走廊盡頭,捧著打火機自顧自點了根煙抽。

煙霧繚繞下,傅津南睜著寡淡的眸子,掀唇說:“祝政出了點狀況,人沒在北京,我也找不到人。”

“珍珍,三哥尊重你的想法,回不回北京是你的事,我的責任已經盡到。若是往後要談及此事,我也沒什麽詬病的。”

柯珍聽了,抿緊嘴唇,低著腦袋,擡手時不時彈一下弦,又落在破洞褲的口,有一下沒一下摳著。

沈默半晌,柯珍噙著嘲笑,問:“祝政不是不讓我回北京麽,我要是回去他知道了不得不掐死我?”

傅津南喉結堵塞半秒,咽了口氣,說:“你要是願意回來,三哥自然替你做擔保。至於祝政那兒——”

“行啊,我回去。”傅津南話還沒說完,柯珍突然變卦。

柯珍態度轉變太快,傅津南差點沒反應過來。剛想確認,柯珍的話接二連三冒出來。

—回北京可以,得祝政親自來機場接我。

—我回北京想幹嘛幹嘛,祝政別惹我。

傅津南聽了,咬著煙頭,笑意不明道:“珍珍,三哥沒跟你開玩笑。要聯系得上祝政,今兒這事也輪不到三哥出面兒。”

柯珍勾了勾唇角,笑瞇瞇說:“最後一個要求,祝政得去我媽墳頭磕三個頭。”

傅津南滾了滾喉結,沒繼續接話。

他倆兄妹的事積怨已久,如今柯珍這麽說,就是故意羞辱祝政。

傅津南雖然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也不至於失了分寸。

柯珍等半天都沒等到傅津南的回應,拍了兩下手掌心,柯珍將懷裏的吉他扔在一旁,手機咬嘴裏,雙手撐在大腿兩側,直起腰,蹭地一下,一口氣跳下兩米高的舞臺。

雙腳著地後,柯珍拿過嘴裏的手機,擦了擦口水,放耳邊,繼續說:“三哥,這是祝政欠我的。我管他是死是活,反正要把這事給我辦了。”

“再說,祝淮安死不死跟我有什麽關系。”

傅津南將手機換了只手拿,聽到柯珍的宣言,傅津南依舊沒搭話。

擺明不想摻和他倆兄妹的事。

就一麻煩,誰惹誰討嫌。

——

查完機票,柯珍把航班信息發給了傅津南。

傅津南收到訊息,喉嚨裏溢了一聲好。

臨到掛電話,柯珍突然張口問:“三哥,祝淮安真死了?”

傅津南不動聲色掀了掀眼皮,語調四平八穩道:“珍珍,三哥再渾也不至於拿這事跟你開玩笑。”

說完,傅津南又添一句:“今早八點去的,走得還算安詳。”

柯珍聽了,啞口無言。

電話掛斷,柯珍盯了一陣兒漆黑的屏幕,收斂笑容,擡頭眺望著對面的鼓樓,突然有股悵然若失的感覺。

漂泊這麽久,也該回去了。

全國巡演今天是最後一場,其實傅津南不打這通電話,柯珍也是要回去的。

她之前答應過丁嘉遇,要陪他過生日。只剩一個晚上了,她當然得回去。



飛機晚點,柯珍抵達北京已經淩晨。

折騰了大半夜,柯珍沒跟旁人一起湊熱鬧,一個人戴起口罩,背著橘黃色旅行包,走出機艙。

路過長廊,柯珍邊走邊開機。

丁嘉遇打了十幾通電話,全是催她的。柯珍面色平靜按住那幾通通話記錄,毫無波動摁了刪除。

走出機場,柯珍站路邊等了半天都沒打到車。

望著空蕩蕩的馬路,柯珍敗陣,最終決定打給傅津南。

電話那頭,傅津南不慌不忙說:“再等兩分鐘,前面堵車。”

柯珍咬著唇瓣說好。

等了幾分鐘,一輛黑色吉普車停在柯珍腳邊。

車牌號京A45678。

祝政的車?

柯珍皺眉,擡起頭,迎上的卻是傅津南寡淡的臉。柯珍當場換了副面孔,彎下腰,湊到副駕駛問:“三哥,這車是?”

傅津南搖下車窗,掃了掃柯珍,隨口解釋:“我那車剛送去維修,這車祝政的。”

柯珍聽完,嘴角勾了勾,故意踹了兩腳車門,頂著傅津南欲言又止的目光開門坐上後排。

砰——

柯珍丟下旅行包,狠狠關上車門。力道太重,震得車門都在晃。

風掃過來,幾根頭發絲吹進嘴裏,柯珍呸了一聲,扯出頭發。

傅津南滾了滾喉結,單手搭在方向盤,委婉提醒:“祝政新提的車,珍珍,你輕點造。”

柯珍往靠背一躺,雙腳搭在扶手箱,滿臉無辜說:“哦,沒註意。”

傅津南:“……”

不知道是不是夜太深,一路竟然暢通無阻,一個小時的車程,傅津南只開了半小時。

車子開進醫院,傅津南坐車裏,心平氣和說:“你爸還在停屍房,你先進去看看。”

說著,傅津南解開安全帶,繞過車頭,親自走到後排給柯珍開車門。

傅津南手搭在車頂,讓出距離,示意柯珍下車。

祝珍遲疑地看他一眼,提著旅行包,彎腰鉆出車廂。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病房,傅津南擡著下巴,指了指門牌號,示意柯珍進去。

傅津南離開,柯珍在門口站了好幾分鐘才推門。

柯珍一進去就看到停在最中央的祝淮安。身上披著白布,睡得一臉安詳。

柯珍站在一旁,凝望著床上一動不動的祝淮安,喉嚨忽然失了聲。

兩分鐘後,傅津南聽到柯珍的叫聲,馬不停蹄走進病房。

醫生圍在一堆商量著處理遺體,傅津南轉頭出去吩咐人處理後事。

唯獨柯珍像個局外人,恍恍惚惚站在一旁,神情麻木地看著周圍人忙忙碌碌、吵吵鬧鬧。

祝淮安離逝,傅津南早有預測,安排這一切也不算太晚。

祝政沒在北京,柯珍也不樂意管,傅津南只能插手這事。

怕出什麽意外,祝淮安的葬禮一切從簡,傅津南連夜安排了火化。

柯珍一路恍恍惚惚,直到祝淮安火化,柯珍才察覺不對勁。

回去的路上,柯珍坐在副駕駛盯著傅津南問:“三哥,祝政是不是出事了?”

傅津南吸了口氣,說:“跟你沒關系,別摻和。”

柯珍舔了舔牙齒,扯著安全帶,事不關己回:“我也沒想摻和。”

傅津南嗯了聲,開著車,漫無目的問:“你去哪兒?”

柯珍捂了捂發昏的額頭,說:“找丁嘉遇。”

“得,我送你過去。”傅津南立馬轉了個方向。

開到一半,傅津南點了根煙,邊抽邊說:“回來這一趟打算待多久?”

柯珍滿臉迷茫,搖頭,誠懇說:“三哥,我不知道。”

傅津南別過臉看了柯珍一眼,見她神情恍惚,傅津南想了想,說:“祝叔去的是有點突然,祝家也確實出了點問題。不過都跟你沒關系,摻不摻和都沒你事。”

“你不樂意姓祝,祝叔也沒指望你改。後面有事要有人查到你,你打死不認。禍事是因為祝政而起,輪不到你。”

殊不知,柯珍早已經成了局內人。

車子開進三環,眼見到了丁嘉遇別墅門口,剎車突然出了問題。

傅津南狠踩剎車,速度非但沒降下來,反而不受控制往前沖。

眼看要撞上防護欄,傅津南死打方向盤,車子剛轉完180度,耳邊突然響起柯珍的尖叫聲。

“有車!”

傅津南動作條件反射慢了一拍,一擡頭,臉上只剩迷茫。

柯珍見狀,咬牙解開安全帶,站起身湊到傅津南身邊,試圖抓住傅津南脫軌的方向盤。

雙手剛碰到方向盤,砰地一聲,吉普車猛地撞上岔道躥出來的大貨車。

來不及反應,柯珍下意識用自己的身軀擋在傅津南面前。

碎玻璃聲、輪胎摩擦聲、尖叫聲轟然撕破耳膜。

滾燙、鹹腥的水滴順著傅津南鼻頭掉進嘴裏。傅津南舔了舔嘴唇,口腔裏一大股鐵銹味。

似是察覺什麽,傅津南驀地擡頭。

那是怎麽一幅畫面?

慘痛,悲壯且毫無掙紮之力。

傅津南望著掛在半空,胸口插了一根鋼筋的柯珍瞳孔猛地放大。

他大口大口喘著氣,顫著手,想要伸手觸碰柯珍,擡到半空,傅津南凝視著柯珍右胸口的血窟窿,心臟咻地沈入底。

刺眼的鮮血還在不停往下流,順著柯珍的手背流入車座,掉在傅津南臉上、脖子,染紅他的白襯衫,侵蝕他的理智。

傅津南腦子裏翻滾的情緒轟地炸開,炸得他面目全非,炸得他動彈不得,炸得他血肉模糊。

喉嚨像被膠水黏住,無論傅津南多用力,多用力扯嗓子嘶吼,嘴裏都發不出一個音。

傅津南試圖推開車門,手卻用不上半點力。

玻璃碎片紮進他的手背、大腿、頭發,更多的砸進了柯珍後背。

不敢,他不敢動。

他一動,柯珍就要死。

傅津南揪著心臟,喘著粗氣,紅著眼,滿目絕望地癱在座椅裏。

他喊,他叫,他費力求救。

他一遍又一遍地叫柯珍的名字,叫到最後,傅津南垂著胸口嚎叫起來。

“三哥……我能不能求……求你個事。”迷迷糊糊中,柯珍忍著劇痛,艱難叫出傅津南的名字。

“你先別說話!”傅津南癱在座椅,絕望喊。

大貨車上的鋼筋從擋風玻璃直穿柯珍右側胸口,柯珍只要動一下,鮮血便流個不停,她不敢動。

柯珍咬緊牙關,擡起頭,費力望向丁嘉遇的別墅。

望著那道飛奔過來的身影,柯珍視線很快模糊。

疼,疼,好疼,好疼……

她真的撐不住了,撐不住了。

“三哥,我好累……真的好累,我……我不想恨祝政了,也不想跟丁嘉遇玩捉迷藏。三哥你你跟丁嘉……嘉遇說……說一聲生日快樂。求——”

“柯珍!!!”

柯珍臨死前,最後聽到的聲音是丁嘉遇的。

她甚至來不及看他一眼,來不及回他一句就閉了眼。

兩分鐘後,丁嘉遇跑到車禍現場,徒手砸開車門。

安全扶出傅津南後,丁嘉遇盯著駕駛座胸口插著鋼筋、沒了呼吸的柯珍當場發了瘋。

“柯珍!!!!!!!!!你給老子活過來!!!!柯珍!!!!活過來!!!”

丁嘉遇爬進駕駛座,望著滿身鮮血的柯珍,丁嘉遇張開雙手,不顧一切擁住她。

周圍人想要靠近,手還沒碰到柯珍,丁嘉遇不要命地砸退所有人。

人群熙熙攘攘,拍照聲、說話聲、腳步聲、警報聲,救護車聲全都混雜一起。

而駕駛座上緊緊相擁的兩人,誰也分不開。

丁嘉遇抱著柯珍的屍體,低下頭一一親/吻過柯珍臉上、脖子、手背、胸口的血跡。

親到最後,丁嘉遇雙手捧住柯珍的下巴,唇瓣貼在柯珍失血的嘴唇,啞著聲,一遍又一遍地喊柯珍的名字。

喊到最後,丁嘉遇哭著嚎叫:“柯珍,求你,你活過來。”

“別這樣,別丟下,別丟下我。”

“你不是說了要給我過生嗎?柯珍,你這個騙子,騙子。”

“柯珍,你別不說話。你起來打我,罵我好不好?”

“柯珍,我愛你,我愛你很多年了。我想跟你結婚、生孩子。你起來,你起來,別丟下我。”

嚎到最後,丁嘉遇癱在座椅,抱著柯珍的身體絕望地捶打方向盤。

傅津南傷在手臂,鋼筋插得不深,只破了層皮,流了點血。

人沒受傷,卻被柯珍的死影響。

看丁嘉遇不要命,傅津南抽著氣,忍著疼痛,強行拽出丁嘉遇。

見丁嘉遇已經神志不清,傅津南怕他傷到自己,又費力將他打暈塞進護士車。

盡管傅津南盡力封鎖車禍消息,這場事故還是被外界知曉。

柯珍、丁嘉遇、傅津南,三個人隨隨便便拎出一個便是大新聞。

更何況三個人一起。

柯珍車禍去世的消息一經傳出,外界一片嘩然。

報道鋪天蓋地出現,連帶著丁嘉遇、傅津南也成了這場車禍的討論對象。

“三角戀”、“車禍”、“謀殺”成為討論重點。

柯珍成了網友嘴裏的傳奇,那首新發的《墓志銘》也成了她這一生最輝煌的歷史。

輿論後期,所有人從新聞爆點中回過神,他們不相信。

不相信柯珍會英年早逝,更不相信柯珍死得這麽突然。

可結局如此,誰也無法改變。

誰能改變人生的長度,誰知道永恒有多麽恐怖,但現實往往比命運還殘酷,只是沒有人願意認輸。



—2017年8月22日上午,著名搖滾歌手柯珍不幸去世。

—柯珍車禍,搶救無效。

—柯珍死亡。

遠在重慶的唐晚看到這條新聞當場崩潰。

病房裏,李慧蕓聽到唐晚的哭聲嚇得不輕,急急忙忙問她怎麽了。

唐晚攥著手機,悲痛欲絕說:“媽,我朋友出事了,我要去趟北京。”

說到一半,唐晚捂住臉,哽著聲說:“她才二十三歲,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就出世了。肯定是媒體騙人的。”

“不可能,肯定是假的,我不信。”

李慧蕓拍了拍唐晚的肩膀,安慰她:“行行行,你別著急。先回家收拾,我幫你訂好機票。看到朋友再說,網上的消息全是假的,你別信。”

唐晚趕了最後一班航班飛到北京。

她以為她這輩子再也遇不到傅津南了,沒想到一出機場就看到了傅津南。

他身穿一身黑,胸口別了一朵小白花,整個人融在夜色裏,一身的落寞、孤寂。

估計等好一陣兒了,他指間夾的那根煙已經燃了大半,腳邊也七七八八堆了好幾根。

幾個月不見,傅津南人都瘦脫相了,之前臉還有點肉,現在只剩顴骨。

一眼看過去,除了清瘦兩個字,唐晚找不到其他形容詞。

唐晚站了好一會兒才敢上前相認。

兩人隔空對視幾秒,唐晚提著行李箱,神情尷尬問:“你怎麽在這兒?”

走近才發現傅津南黑眼圈又重又深,不光臉瘦了,整個人也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了。

這幾個月,他應該過得很辛苦吧。

唐晚抿了抿幹澀的嘴唇,翻出手機想給關潔打電話。

電話還沒按出去,頭頂砸下傅津南熟悉的嗓音:“我過來送個人,順便接你。”

唐晚緩慢地眨了眨眼皮,點頭,小聲道了句謝謝。

傅津南沒心情逗她,自然而然接過她手裏的行李放後備箱,又打開副駕駛的門示意她坐上去。

唐晚張了張嘴,看傅津南臉色不大好,唐晚又闔上嘴,默默彎腰鉆進副駕駛。

一路寂靜無聲,傅津南專心開車,唐晚看著窗外出神。

開到一半,唐晚揪了揪衣擺,咬著嘴唇問:“柯……柯珍是不是——”

傅津南握緊方向盤,偏過頭盯著唐晚的眼睛,啞著聲說:“是。珍珍沒了。”

唐晚瞪大眼,滿臉呆滯地看著傅津南。

這才發現傅津南手臂纏著繃帶,臉上劃了好幾道深淺不一的傷痕。

“你……沒事嗎?”報道只提了柯珍出車禍,並沒提開車的人是傅津南。

如今看到傅津南的傷,唐晚才意識到傅津南也在車裏。

傅津南握拳用力砸了兩下方向盤,深吸了口氣,夾著絕望說:“滿滿,那天是我開的車。珍珍是因為我而死的。”

車廂一片肅靜,唐晚艱難張嘴,呢喃:“怎麽……怎麽會呢。”

傅津南滿臉陰郁,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咬牙說:“滿滿,我也不信,可生命就是這麽脆弱。誰也不知道,明天和死亡,誰先到。”

“珍珍死前五分鐘還在跟丁嘉遇發消息,說要陪他過生日。誰能想到,五分鐘後,丁嘉遇見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丁嘉遇死活不肯火化珍珍,也不許人碰她,到現在都抱著珍珍不放。”

“我跟他說,珍珍不能這麽放著,得入土為安。丁嘉遇紅著眼問我:三哥,好好的人,怎麽說沒就沒了?”

“你讓我怎麽回?我看不下去,只能抽個空出來放個風。太他媽憋屈了。別說丁嘉遇,我他媽也不信珍珍就這麽沒了。可事實就是這麽殘酷。”

“這場面,我不是第一回見。珍珍離開,我不比丁嘉遇好受。我又不能起死回生,能怎麽辦。”

傅津南像是找到了發洩口,一個勁地說著心裏話。

有的是憋了好久,有的是憋得太苦,有的是實在找不到人說。

唐晚不敢貿然插話,只坐在副駕駛,豎著耳朵聽他說。

開到目的地,傅津南停下車,望著門口擺的花籃突然噤了聲。

吸了口氣,傅津南抹了把臉恢覆理智,理了幾下褶皺的衣服,傅津南轉過頭望了望唐晚,交代:“我身上事多,忙起來顧不了你。你要做什麽找孫計,他替你張羅。”

說完,傅津南扯下安全帶準備下車。

手剛碰上車門,一股熱源撲面而來,傅津南手上動作一頓。

唐晚先一步解開安全帶,起身撲在傅津南懷裏。

“傅津南,我還在。”唐晚頭埋在傅津南胸膛,說。

傅津南哭笑不得,低頭親了兩下唐晚的額頭,安撫她:“滿滿,我沒你想得那麽脆弱。”

唐晚蹭了蹭腦袋,沒說話。

“去見珍珍最後一面,別太難過。”傅津南拍了拍唐晚的肩膀,交代。



唐晚站在門口遲遲不敢進。

靈堂中央,柯珍安安靜靜睡在冰棺裏,沒有半點生氣。

特意請人凈過身,化過妝,冰棺裏的柯珍依舊漂亮動人。

身上換了套幹凈的白衣,赤著腳,周身鮮花圍繞,仿佛天上的仙女。

走近冰棺,唐晚一眼瞧見跪在地上雙目無神的丁嘉遇,他癱在地上滿目猩紅,周身狼狽不堪。

現在的他,仿佛靈魂早已離散,只剩一具軀殼還在茍延殘喘。

唐晚怔楞半秒,走上前,伸手輕輕碰了碰丁嘉遇的肩膀。

咚地一聲,丁嘉遇猝不及防倒在地上,腦袋磕在地板砸出一道清脆的響聲,而他仿佛沒有知覺,既不喊痛也不掙紮。

唐晚嚇得不輕,她沒想到,她只輕輕碰了下丁嘉遇,他就倒了。

見到柯珍,唐晚沒哭。

可看到如今脆弱到風一吹就倒的丁嘉遇,唐晚情緒終於崩塌。

唐晚試圖扶丁嘉遇起來,卻發現丁嘉遇渾身僵硬,壓根兒沒有知覺,唐晚捂了捂臉,哭著喊:“丁嘉遇,你別嚇我,你快起來啊。”

丁嘉遇神情呆滯,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唐晚繼續喊:“丁嘉遇……你別這樣,柯珍會難過的。”

許是聽到柯珍兩個字,丁嘉遇終歸回了點神。

丁嘉遇睜著布滿紅血絲的眼,神色恍惚地看了眼唐晚,似是認出了她,丁嘉遇神志不清問:“柯珍有沒有跟你聯系?她有沒有說過我的壞話?”

“玩搖滾的,都沒心,柯珍更沒心。”

唐晚忽然呆住。

盯著神情呆滯的丁嘉遇,唐晚咬著嘴唇,眼淚刷刷往下掉。

丁嘉遇是不是堅持不住了?



守到半夜,唐晚沒堅持住,當場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人在壹號院。昨晚是怎麽來的,唐晚一點印象都沒有。

找了一大圈,唐晚在後花園轉角的樓梯口找到傅津南。

他佝著背蹲在臺階,跟木頭似的,一動不動。

腳下煙頭一大堆,估計一晚沒睡,一直在這兒坐到天亮。

傅津南精神狀態很不好,滿眼紅血絲,身上滿是頹唐,沒有半點生氣。

唐晚只看一看便不敢再看了。

舔了舔幹澀的嘴唇,唐晚嘆了口氣,打算離開。

剛走兩步就聽傅津南朝她喊了一聲。

“你過來說說話。”傅津南擡起疲倦的眼皮,啞著嗓子說。

唐晚頓了兩秒,又往回走。

走到傅津南面前,唐晚垂著腦袋問他:“你又一晚沒睡?”

傅津南彈了彈煙灰,眼神空洞道:“睡不著。”

唐晚抿了下唇,一時沒找到話回。

傅津南也不在意她會不會回,只說:你坐下來,我跟你說說話。

唐晚順從地坐下臺階。

剛坐下,傅津南就將她摟了過去。下巴擱在她肩膀,有氣無力說:“滿滿,我難受。”

滾燙的氣息灑在唐晚脖頸,唐晚禁不住癢,下意識往後退,還沒退出去,又被傅津南圈了回去。

那個早上,傅津南抱著她說了很多話。

說柯珍的死對他影響很大,大到他難以接受,又說他擔心丁嘉遇沒了柯珍會一直瘋下去。

還說祝政如今處境艱難,他能幫的不多,只能眼睜睜看著祝政陷進去。

說到最後,傅津南又提到了08年冬末的事。

他說他真不知道唐丘章是她父親,又說他沒那麽混蛋,不至於拿人命開玩笑,說當年那話是賞給徐世民的,可沒監控沒第三者能證明他的清白。

許是頭一回兒被人冤枉,傅津南說這些時難得帶了委屈。

說累了,傅津南靠在唐晚閉眼睡了一會兒。

唐晚不敢動,一直維持著同一個姿勢。

睡到半夢半醒,傅津南說了句夢話,說:“滿滿,我對不起你。”

唐晚聽完,鼻子一酸,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這聲對不起,她等了許多年,卻沒想,是以這種方式聽到的。

她其實知道,知道她怪錯了人,可執念讓她不肯罷休。

如今好像一切都可以隨風散去了。

可恩怨散去,她跟傅津南,又該如何自處呢?



柯珍的葬禮是三天後,傅津南一力主持。

下葬那天,丁嘉遇發了瘋地毆打傅津南,更不許任何人觸碰柯珍的骨灰。

傅津南任由他瘋,等他瘋夠,傅津南打暈丁嘉遇吩咐人繼續下葬。

唐晚站在邊緣,望著墓碑上瀟灑自由、笑得燦爛的柯珍突然很難過。

墓地忽然起了風,唐晚好像聽到了柯珍在唱歌。

她在荒野,她在雪山腳下,她在風馬旗下,她在星空下。

她在唱《墓志銘》。

—我知道我罪不可恕,我知道死亡絕對神聖。

—我死後,要長眠雪山腳下,要鮮花掌聲。

—我不再呼吸、不再害怕,不再失去。

—愛恨從此逝,我要隨風倒。

—世人罵我張揚不要臉,我偏要跋扈不信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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