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山上的風陰寒，小金毛也打了個噴嚏。李瑾言陪她在山上待了一個晚上，繁星漫天，晝日初升，手上的星石依舊如初。

生活還是一如既往。

太陽升起落下，星辰移動，陰天寒冷，晴天明朗。就像過去無數個日日夜夜一樣，毫無變化。

蔣思佳蜷縮在床上，三天過去了，她始終沒有回到另一個世界。

她沒有歇斯底裏，她冷靜而麻木的接受了。時間一瞬間變得很漫長，她不用去上班，甚至不想去管案情進展，只每天待在自己的家裏，足不出戶。

李瑾言每天都來敲門，可她覺得自己需要一個人靜靜。蔣思佳從不覺得時間這麽難熬，她心裏沒了盼頭，覺得未來一片迷茫。

直到她接到一個電話。

“您好，請問是蔣思佳女士嗎？”

陌生的女聲傳來，蔣思佳好幾天沒跟人說話，反應遲鈍，頓了一下才道：“是的。”

“我是安城殯儀館的，蔣女士您好，之前我們這裏寄存了一份骨灰，您是我們能找到唯一的聯系人。請問一下蔣女士，您看一下這份骨灰怎麽處理好呢？是續費我們保管還是下葬？如果沒有處理方案的話，我們這邊就需要人道主義處理了。”

一道驚雷在蔣思佳腦袋裏炸響，她突然就意識到了什麽，帶著哭腔道：“續費，不不不，下葬，我現在就過去！”

工作人員再說什麽蔣思佳已經聽不清，她跌跌撞撞爬下床，顧不得刷牙洗臉，一身皺巴巴的衣服就往外沖。

那是蘇柏琛，蘇柏琛啊！

她的蘇柏琛，那總是痞笑眼裏卻無盡溫柔的蘇柏琛，那如守護神一般護佑在自己身邊的蘇柏琛，那緊緊拉著自己的手說著不怕的蘇柏琛。

蔣思佳拉開門，有一人卻猛然站直。李瑾言看著慌張的蔣思佳，忙問：“怎麽了？小佳？”

蔣思佳大口大口踹氣卻怎麽也呼吸不上來，視線裏滿是李瑾言驚慌失措的表情，她捂住自己胸口，艱難看向手鏈。

要走了嗎？

黑暗如潮水襲來。

三個小時後。

蔣思佳緩緩睜開眼睛，雪白的天花板和淡淡的消毒水味，讓她恍惚間以為自己回到了第二次穿越的時候。

“小佳？”

李瑾言的聲音傳來，蔣思佳側頭看了看。俊朗的男人如今胡子拉碴，眼裏是血絲，面色滿是心疼。

蔣思佳內心麻木。

她可能真的回不去的。

李瑾言輕柔的將她扶了起來，看了眼點滴，道：“低血糖，沒什麽大事，現在感覺好點了嗎？”

糖分源源不斷流入身體，蔣思佳已經感覺好了很多，她問：“幾點了？”

李瑾言看了眼表，道：“三點半。”

點滴還剩小半瓶，蔣思佳搖搖頭，道：“不打了，我要出去。”

蔣思佳試圖拔掉針頭，李瑾言色變，連忙攔她，蔣思佳卻只說不打了，執拗的就像個在執行命令的機器人。

針管裏回血，暗紅色的液體刺得人眼發酸，李瑾言終於妥協，道：“我叫護士來，你別自己動。”

蔣思佳這才松開手，面無表情坐在那。

李瑾言按了鈴，護士片刻便到，見病人強烈要求也沒說什麽，給人拔了針管，又囑咐了幾句好好吃飯生活規律，就放人走了。

蔣思佳身上是睡衣，從觀察室的床下來就往外走。李瑾言匆忙跟上，道：“去哪？我們一起。”

蔣思佳回頭，漠然道：“哦，殯儀館。”

李瑾言何等通透？瞬間便理清了這其中的關系，勸道：“這樣，我先送你回家換身衣服。這樣過去，他看到會傷心的吧？”

蔣思佳微垂下眼睛，點了點頭。

蘇柏琛的骨灰在殯儀館放了大半個月無人問津，當初醫院統一安置了火災的兩名受害者，蔣思佳忙前忙後給崔秀英辦後事，被醫院打了電話過來順手也把蘇柏琛進行了火化。可後來事情多，真的就忘了骨灰的存放。

她一身黑色衣服趕到殯儀館，等著領走蘇柏琛的骨灰。

李瑾言什麽話也沒說，全程陪著她。

可就要等到領取蘇柏琛骨灰的時候，突然殺出個程咬金。

“你是誰？”

風塵仆仆的男人皺眉看蔣思佳和她身後的李瑾言。

男人身高將近一米九，一圈胡碴也沒打理過，看上去放蕩不羈。蔣思佳也是第一次見此人，問：“你又是誰？”

“賀黎生，”男人開口，道：“蘇柏琛的好朋友。”

“哦，”蔣思佳道：“蔣思佳，蘇柏琛的女朋友。”

賀黎生立刻做了個詫異的表情，道：“你姓蔣？你認識蔣誠遠嗎？”

蔣思佳道：“是我爸。”

這一問一答，雙方都確定了對方的身份，作為蔣誠遠女兒的蔣思佳自不多說，能知道蔣誠遠和蘇柏琛關系的，也一定不是外人。

賀黎生伸出手，手上還帶著個皮手套，道：“你好，我之外調工作，今天才剛剛趕回來聽說了蘇柏琛的事情。”

那皮手套是黑色的，和蘇柏琛帶她兜風時候的那雙一樣，看上去像兩人買了同款。

蔣思佳沒握手，賀黎生也不惱。工作人員確定了兩人的身份，蔣思佳跟著進去交錢，準備把蘇柏琛帶走。

賀黎生這才看向李瑾言。

李瑾言笑了一下，道：“安城刑警一隊隊長？你好，我是李瑾言。”

蔣思佳抱著骨灰盒出來的時候瞧見兩個男人在外面談話，一人站著一人坐著，兩個都是英俊瀟灑風格不一的男子，即使這樣一個嚴肅哀嘆的地方，也引了不少人側目。

賀黎生率先發現蔣思佳出來，他對李瑾言說了什麽，李瑾言連忙轉身過去找蔣思佳。賀黎生便也站起身子，手插著口袋看蔣思佳抱著個骨灰盒。

這應該是殯儀館裏最便宜的款式，看上去就是個長方形的木盒子，這是蔣思佳這輩子第二次捧這樣的木盒子。

賀黎生的表情很寧靜，他的眼裏似乎帶著些哀愁，但很快就煙消雲散。

“我們這種人，”他說：“說不定哪天就沒了，過多的緬懷也沒意義。但是，不管多久，不管多難，我們一定會為戰友報仇。”

他輕笑一下，堅定地看蔣思佳，道：“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那笑容裏依稀有幾分蘇柏琛的味道，蔣思佳當即眼睛一紅。

她把蘇柏琛的骨灰盒帶回了出租屋，也沒提下葬的事情。李瑾言沒問，只借用蔣思佳屋裏的廚房笨拙的做了一頓飯。蔣思佳沒有拒絕，沈默的坐在那裏等著吃飯。

晚上，在月光下，她把手鏈摘下來，放入了骨灰盒的夾層裏。

賀黎生的歸來就像一劑強心劑，有力的註入了案情裏。第二天，蔣思佳和李瑾言再次被警局請去問詢。比起第一次的小派出所，他們前往了市局，賀黎生穿著便服，坐在一旁旁聽。

從警局出來，蔣思佳回了她自小長到的家。這處在短暫的封鎖之後便重新還給了主人，大火兇猛，警方能搜尋的線索都已經搜尋。蔣思佳坐了會，開始收拾屋子。李瑾言沒說話，沈默的陪在蔣思佳身邊。

蔣思佳搬回了自己家。

被大火焚燒過後的家滿目狼藉，很多燒焦的家具蔣思佳都不舍得扔，只清理了塵土和灰燼，便回到了這個廢墟中。

她不再封閉自己，積極的配合處理案情。賀石被限制出境，很快被傳喚，有些人嗅覺敏感的同事到蔣思佳這裏來打聽，蔣思佳也會跟他們打太極。

一切像是恢覆了正規，可只有李瑾言知道，這不是真正的蔣思佳。

不是那個快樂，堅強，聰明的女孩子。

這不是他想要的。

天臺的風很大，李瑾言坐在天臺，身邊放著電腦與啤酒。小金毛無憂無慮，在天臺上追逐一個塑料袋跑來跑去，玩了一圈哈哧哧的跑回李瑾言腳邊，蹭著主人。

李瑾言看著天上，城市的光汙染眼中，只有寥寥幾顆星星。最耀眼的反而成了那些飛機，帶著光點劃過。

小金毛嗚咽嗚咽兩聲，李瑾言低頭，摸了摸它的腦袋。

“小佳，”他道：“我太自私了，不是嗎？”

小金毛聽不懂主人在說什麽，只興奮地舔著主人的手，李瑾言笑了一下，目光裏充滿了悲傷。

晚風撩過他的頭發，仍舊無法吹散哀思。

李瑾言將小金毛抱在懷裏有一下沒一下摸著，電腦發出滴滴滴的提示聲，李瑾言置若罔聞，只抱著金毛。

做一個虛假軟件給人錯誤線索加以引導不是難事，李瑾言做了，但他卻後悔了。

他努力過，可自己不能讓她開心起來。

聲音消逝，李瑾言嘆了口氣，拿出手機撥號。

“餵？”

蔣思佳清醒而低啞的聲音傳來，伴隨著幾聲咳嗽。

“感冒好一點了嗎？”李瑾言輕聲問道。

“好多了。”

“……”

“……”

電話裏沒了聲音，李瑾言深吸一口氣，道：“小佳。”

小金毛以為主人在叫自己，汪汪兩聲，電話那邊的蔣思佳聽到狗叫，誒了一聲。

“把你的手鏈拿出來，戴在手上。”

電話那邊的蔣思佳猛然意識到了什麽，她從床上跳下去，顫抖著手摸開骨灰盒，兩次才把手鏈戴到手上。

“小佳。”李瑾言微笑道：“你會忘掉我嗎？”

打電話看不清表情，蔣思佳反問：“你在哪？我要怎麽做？我去找你！”

李瑾言沒回答問題，只道：“我真怕見到你就舍不得讓你走了。”

“你應該是不會忘記我的吧？”

“小佳，我喜歡你。”

蔣思佳張了張嘴，喃喃道：“李瑾言……”

“別忘記我。”

“今晚的月光真美。”

李瑾言擡頭，看著那一輪明月，蔣思佳條件反射看向窗外，月光照耀。

三月三十一日，晚。

手鏈再一次發出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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