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石的節目組叫做“鏡面”，是臺裏的王牌節目，一度扛起收視大旗。

在網絡訊息飛速發展的今天，很少有人會蹲守在電視前看一檔新聞節目，但鏡面就是個例外。

王牌節目組位於電視臺東區，有自己獨立的辦公區，一檔欄目配備了十多個人。蔣思佳以前工作的組別在西區，初來乍到，還有點路生。

她打卡進去，又聯系了通知自己交接的負責人。被帶到辦公室的時候，鏡面的人差不多已經齊了。

臺裏內部推選，將近一百人報名。雖然蔣思佳筆試第一，但因為賀禮明的關系，難免有人看她的眼光帶上了異樣。

不過蔣思佳身為“烈士家屬”，高考都是加分的，這種目光對她而言實在沒什麽影響。

她老老實實在分配的位置坐好，聽著玲姐給她將組裏的事情。

整個鏡面分兩個組，每周一的例會上每個人都要提一個選題。哪個組成員的選題通過就由哪個組負責接下來的新聞報道，另一個組則配合工作。

玲姐三言兩語介紹了大概，例會就開始了。

一行人趕到會議室，蔣思佳一眼便看到了賀石。

賀石年近五十，面相卻很年輕。蔣思佳以前一直以為這樣一個記者定然是個很犀利的人，直到學生時代某次跑去聽他校園訪談，才發現賀石是個很溫和的人，嘴角也時常嗪著一絲笑。

很難想象這樣一個人的報道如利劍，三番五次直戳社會黑暗面，揭露了多場陽光下的罪惡。

賀禮明很少談及自己的父親，但蔣思佳對賀石是崇拜的。

賀石也看見了她。

“這是蔣思佳吧？我們組新來的成員，大家歡迎。”

蔣思佳沒想到賀石竟然先介紹她，忍不住楞了一下。眾人目光紛紛看來，蔣思佳趕緊鞠了一躬給大家打招呼道：“大家好，我是蔣思佳，請多多關照。”

大家都顯示出一副和善的笑意。

賀石簡單的介紹後便讓大家入座，開始這次例會討論。蔣思佳拿著自己的本子偶爾記錄，心裏想著的卻是怎麽通報火災。

選題會是個冗長繁雜而枯燥的事情，這周沒發生什麽大新聞，也沒有值得專訪的社會事件。聽了一圈下來，賀石都不怎麽滿意，問道：“還有什麽值得調查的事件嗎？”

蔣思佳抿了一下唇，剛想說話，便聽對面坐著的一個人道：“去年加拿大留學生被殺案下個月開庭，我們可以做一期專訪。”

賀石沈思，道：“當時輿論很高的那個？這個不錯……還有嗎？”

蔣思佳忍不住看賀石。

賀石見她看來，溫和一笑，道：“思佳有沒有什麽好素材？”

若是她主動提，還有幾分尷尬。但如今被賀石問起，蔣思佳便大方道：“上周五下午東郊發生了一起火災，造成了兩名人員死亡。警方認定是單純的事故，但我覺得裏面有貓膩。”

賀石挑起眉，道：“說說。”

蔣思佳知道現在眾人一定都看著自己，她努力以一個旁觀者的客觀口吻道：“死者是一名消防烈士家屬，平日對消防安全熟知，發生火災後甚至連火警都沒撥，難道不蹊蹺嗎？更何況……”

她猶豫要不要將更多的線索說出來。

“不能因為家裏有個消防員就可以永遠避免火災吧？船員的親人還有淹死的呢……”

對面有人小聲道。

這話像是一個導火索，頓時就有人笑出了聲。議論響起，都是不怎麽客氣的話，蔣思佳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想極力反駁他們又不知從何開始。

最終，還是賀石道：“好了，你們別欺負新人。”

賀石發話，大家嘻嘻哈哈，也不再多說。蔣思佳臉色脹紅，仍是想開口說點什麽，但賀石道：“就小齊的選材吧，做個專訪，明天給我方案書。”

一錘定音。

例會結束也到了午飯時間，大家三五成群一起去吃飯，賀石也收拾東西準備往辦公室走，蔣思佳猶豫片刻，跟著進了辦公室。

賀石似乎並不驚訝他跟進來，像個溫和的長輩一樣問：“思佳？怎麽了？”

蔣思佳鼓起勇氣道：“賀總，那個起火案……真的存在很多疑點！”

賀石道：“小佳，你覺得什麽是有價值的新聞？”

蔣思佳楞住。

這個考題再簡單不過，就目前而言，一起引發了社會廣泛思考的留學生被害案和一起無頭無尾的失火，哪個能引起更多的關註度不言而喻。

賀石的電話響起，他接起簡單應了兩句便準備離開辦公室，走前還對蔣思佳道：“有空來家裏吃飯。”

蔣思佳心情十分糟糕。

選題會結束後便沒什麽大的事情，下午一般都是修生養息的閑散時光。蔣思佳不死心，猶豫片刻再次給賀禮明打了電話。

她其實挺討厭別人說閑話的，自己進電視臺靠的是真本事，卻總有人嚼舌根。可如今蔣思佳卻顧不得那麽多，只要有助力調查母親的事……怎麽樣她都願意。

鈴聲響了十幾秒，賀禮明才接通。

“佳佳……”帶著濃厚睡意的聲音傳來。

“你還在睡？”蔣思佳詫異道。

賀禮明在電視臺是閑職，但無論如何也不至於周一早上都不來上班。

“……早上有點不舒服，”賀禮明打了個哈欠，好像清醒了一點，道：“怎麽了佳佳？”

“我有話想對你說。”蔣思佳道：“你下午來臺裏嗎？”

那邊突然一靜，然後就聽賀禮明笑道：“來，我們要不然在南國見吧？我半個小時就到。”

蔣思佳點頭道：“好。”

南國餐廳就在電視臺隔壁，屬於高檔的範疇。蔣思佳先行過去點了兩個菜，賀禮明半個小時後捧著一大束玫瑰姍姍來遲。

“佳佳，這兩天忙著應酬……”賀禮明將玫瑰放在蔣思佳面前，笑道：“先給你陪個不是。”

蔣思佳打量了一下賀禮明，覺得他今天有點怪，然而這念頭只是在她腦中一閃而過。蔣思佳收了玫瑰，臉上也不見驚喜，反而帶著點忐忑道：“阿明，我有點事拜托你。”

她很少如此嚴肅的拜托賀禮明什麽事，賀禮明臉上也一楞，收起了不正經的表情，道：“你說。”

“可不可以拜托……賀總的團隊去做一期有關火災的節目？”

賀禮明臉上滿是不解。

“我母親……前兩天去世了。”

賀禮明大驚，道：“怎麽會這樣？你怎麽不告訴我？”

蔣思佳和男朋友的相處不太正常，可她之前也沒交男朋友的經驗。事發當時，蔣思佳根本意識不到第一時間聯系賀禮明。

她訴說了事情經過，賀禮明沈默片刻，然後道：“我會回去給父親說，但能不能……我沒辦法保證。”

蔣思佳連忙道謝，賀禮明能說一句，她已經很感激了。

賀禮明卻苦笑搖搖頭，問：“佳佳，你什麽時候才能把我當自己人？”

蔣思佳一怔，沒說話。

飯後她回了電視臺交接新工作，賀禮明也去忙自己的事情了。五點下班，蔣思佳想再去一趟警局，卻接到了賀禮明的信息。

【賀禮明】：來家裏一趟，我有話對你說。

蔣思佳毫不猶豫，開車去了賀禮明的家。

賀禮明沒跟父母住一起，自己新區的高檔小區有房產。蔣思佳在門衛處登記停車，然後直奔賀禮明家。她站在門口敲了兩下門沒反應，又打了幾個電話都是無人接聽，心急之下自己輸入密碼開了門。

“賀禮明？”

客廳空蕩蕩，不像是有人的樣子。

臥室的方向傳來電影聲，蔣思佳上前兩步，推開了門。

“賀禮——”

她怔住了。

屋裏的賀禮明也慌了，一臉愕然道：“佳佳？”

蔣思佳所有目光都匯聚在了賀禮明床上的另一人身上，那人是熟悉面孔，臺裏的主持人。此時正穿著黑色真絲深V睡衣，玲瓏身材一覽無餘。她看到蔣思佳，也不驚慌，反而在賀禮明看不見的角度露出了一個笑。

兩人在床上，像一對情侶一般依偎在一起看電視。

蔣思佳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她心慌意亂，第一反應竟然不是上去扇那小三兩耳光，而是轉身就走。

不行，自己母親的事情還要拜托賀禮明……

不不不，好惡心，自己這算什麽？

她腳步淩亂，步伐也不那麽穩。賀禮明下床就要追，卻被床上人一把抱住了。

幾秒鐘的誤差，蔣思佳已經坐上了電梯。

電梯緩緩而下，蔣思佳神情縹緲上了自己的車。她如今只有逃離這裏一個念頭，踩了油門就往前開。

說也奇怪，出小區的道路一路暢通無阻。

新區走高檔住宅人文生活風格，新建起來沒多久，周邊人氣乏善可陳。蔣思佳一路開到主幹道，剛想踩油門加速，突然發現眼前橫穿一個人影！

她頓時一陣冷汗狂踩剎車，可車速絲毫未降。容不得蔣思佳多想，電石火光之間眼見就要釀成慘狀，蔣思佳猛然打了一把方向盤，疾行的車一把撞到了路邊綠化帶的樹上。

安全氣囊彈出，蔣思佳眼前一片黑暗！

劇烈的疼痛從腦袋傳來，她失去了對身體所有的控制力。緊接著蔣思佳覺得缺氧，她就像是個溺水的人一樣，努力呼吸卻汲取不到一絲氧氣。

就在意識模糊的最後一秒，一口新鮮的氧氣猛然灌入肺部！

蔣思佳一把坐起來，睜開眼睛。

她楞住了。

溫暖柔軟的床，熟悉的家具布置，床頭擺放的電子鐘。

那明滅閃爍的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二零一八年二月十六日，大年初一，AM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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