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關燈
唐子高久不回答,唐母著急催促,“你倒是說話呀?”

“媽。”唐子高開口,輕聲道:“如果是為笑笑,聶小姐確實適合。”

“那你呢?”唐母追問。

那你呢?唐子高在心裏自問。

他每次看到聶良辰,她那麽單薄的一個女人,眼裏總有一種沈靜的悲傷,濃郁的化不開,讓人心疼。她小聲的說話,瘦弱的背影,總是安靜,他都有一種想要保護她的感覺。可是那種感覺,他在看見受傷流血的小動物,痛苦無助的病人,都會有。

在醫院見慣生死,盡看人生難苦,經過數不清的危急跌宕。病魔、痛苦、殘酷、淚水、爭吵、歡喜、冷漠、憤怒,是他身邊每天都發生的常態。醫生救死扶傷,但能力有限,有無能無力,有無可奈何,在他的手上,有死在手術臺上的人,有病愈的人,有因為沒錢回家等死的人。手術醫生要求必須冷靜,強大的心理素質,在任何時候,不管發生什麽狀況。

他白大褂下的那顆心,千錘百煉,再重的石塊,再大的動蕩,都發生不起半點波瀾。

在醫院,在家裏,在生活裏,他看起來,永遠都那麽溫文爾雅,平靜如水。

如水,刀斬不斷,火燒不了,錐刺不破……

自流,穿過堅硬的石塊,帶走河底的泥沙,掠過身邊的游魚水草……

帶聶良辰的記者姓方,是位資深記者,年齡也不大,35歲。但禿頂面老,看起來像40多歲。在“熱點”人號老方,攝影攝像,寫稿修圖,屬於十項全能,做過幾個轟動的新聞報道,在圈裏也頗有名氣。一周的新聞四天都是他的新聞報道占頭條,每月的業績考評也是他獨占鰲頭。

是翹首者就會自己的一些特質,老方人傲氣,有一種誰也不懼的勁。在公司,就他敢跟著唐子美拍桌叫板。

現在的新聞網站多,所有的新聞也都相差無幾。但老方就像叢林之王,練就的敏銳和警覺本領,能找到獨特的選題,切入不同要點,抓住時機第一時間搶先報道,就能會“熱點”帶來大量的點擊率。

唐子美讓老方帶聶良辰一個女人,又什麽都不懂的菜鳥,他沒表示異議,每天就讓她跟著背著機器到處跑,拍攝,也不怎麽上心教她。

聶良辰一聲聲方老師,方老師尊敬的叫著,就悶著頭背著那麽重的攝像機跑來跑去,也不叫苦不喊累。

但女人的體力到底比不過男人,她腳步慢,跟不上他,每次都是咬著牙堅持。這麽長時間,說什麽都沒學到不可能。老方采訪、拍攝、寫稿,她就在一邊看著,觀察,學習。有時也把自己現場拍的照片,照著樣版寫稿子主動拿給老方看,讓他教導指點。可他在采訪,跑新聞時精力十足,健談熱情,到她這就意興闌珊,只有三言兩語。

師父帶徒弟,初期總有一個磨合期,每個師父也都有自己的個性。

也不怎麽辦,聶良辰繼續跟著他跑,主動請教學習。上午出去采訪完,下午三點回“熱點”整理新聞資料圖片,寫稿子,上辦公樓臺階的時候,聶良辰腳步虛軟,突然腳崴了一下,腳踝當時就一股鉆心的疼。

前面走得大刀闊斧的老方聽到聶良辰一聲低痛,一回頭就見她蹲在了地上。

應該是崴到了哪塊筋骨,聶良辰崴的那只腳疼得根本一動不能動,老方看她疼得厲害,說送她去醫院。

“方老師,我自己去醫院,你還是回公司整理新聞資料吧!”聶良辰忍著疼勉強站起來。

老方嚴正著臉,粗著嗓子道:“這時候你還逞什麽能?”

去了醫院,拍了片子,醫生診斷結果是右腳軟組織挫傷,問題不是很嚴重,但得有半個月恢覆時間,不能下地走動。

看完醫生,老方摻著聶良辰一步一步,坐電梯下樓,到醫院一樓大廳拿藥。

“方老師,你是不是一直等著我打退堂鼓?”聶良辰問出一直放在心底的問題,她知道像她這樣年齡,又一點經驗沒有的人,純屬是拖累,沒有哪個老記者願意帶她。

老方把聶良辰扶到椅子上坐下,“我要真這麽一直讓你跟著跑,什麽都不教你,你打算怎麽辦?”

聶良辰絞緊了手,片刻後道:“那我就不會再跟著你,這個行業這麽多人,總能找到一個願意教我的人。”她現在什麽都沒有了,成為一個攝影記者是她生活的全部動力。

老方凹陷下去,布滿皺紋的眼睛,看了眼聶良辰,“你先在這坐著,我去排隊拿藥。”

醫院大廳相當寬闊,來來去去,各色人等。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穿著病號服的病人,男女老少的病人家屬。

貧窮富貴,善惡奸詐,在疾病面前,眾生平等。

這裏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收容著泛濫各樣的疾病。

聶良辰坐在不銹鋼的休息椅上,觀察著大廳裏來來往往的人,有一個坐著輪椅的病人慢

慢朝她的方向滾動,最後停在離她半米遠電梯門口。

她看著輪椅,分神,恍惚。

“叮”一地聲,輪椅消失進了閉合的電梯間。

你有愛過一個人嗎?

你有很愛很愛過一個人嗎?

你要忘掉他,就像要你親手撕掉你的皮膚,刺穿你的血肉,拆掉你的骨骼,把你身體裏的心、肝、脾、肺、腸統統扯出來,捏成碎,絞成渣。

要你血肉模糊,粉身碎骨。

要你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聶小姐?”在一身血肉模糊,一地粉身碎骨,有一道朗若清風的聲音乍然響起。

唐子高低頭看著聶良辰,她垂著腦袋,她的手用力地揪著心口,手背上大片大片的濕,喉嚨間發生的聲音,幹嘶力竭。

唐子高看過很多的人哭,嚎啕大哭,默默地流眼淚,一把鼻涕一把淚,小聲嗚嗚地哭,哭得梨花帶雨,哭得肝腸寸斷……

可從來沒有哪一個人的哭,讓他像現在這樣心疼。

心疼到浸進他全身的每一個毛孔裏。

唐子高覺得他的一切都是平和的、冷靜的,語調步伐的快慢、悲歡喜樂的情感,就像在手術臺上的每一場手術,有條不紊,不慌不亂;就像正常人的心跳圖,一波波的平穩上下延伸,偶爾會高會低,但絕不會超出正常範圍。

可有一天,他平靜的水面上,有一滴滴的眼淚掉進來,於是他心裏的整片水都變成了淚海,變成和眼淚一樣的鹹澀。

腳傷不重,第二天就沒那麽疼了。聶良辰仍打算去公司,雖然不對去跑去外面,但能在辦公室幫點小忙也比在家躺著無所事事好。

右腳不能著地走,她一只腳一蹦一跳的去洗漱好,剛從洗手間出來,門鈴響了,她又一蹦一跳的跑去開門。

門一打開,外面站著唐子高和唐笑笑,一高一低並排站的兩父女,一個光風霽月,一個活潑可愛。

昨天在醫院那種情況下的遇見,第二天一早見到唐子高,她覺得分外尷尬不好意思。唐子高進門來,把帶來的早餐一一打開,放好在餐桌上。

看到聶良辰一蹦一跳地走路,唐笑笑有樣學樣的單起一只腳,也一蹦一跳起來,“聶阿姨,你看我跟你一樣,跳得像只兔兔,你是大兔兔,我是小兔兔……”

唐笑笑的兩個馬尾辮也在空中一跳一起,稚聲稚氣的活潑可愛。聶良辰輕笑著,也學著她的稚聲稚氣,“那我們兩個比比,看是大兔兔跳得快還是小兔兔跳得快……”

唐子高站在客廳邊旁,看著中間一蹦一跳比賽的聶良辰和唐笑笑,眼裏唇邊都是溫柔的笑意。

吃完早飯,唐子高又送聶良辰去上班。

唐笑笑主動地要坐後排,跟聶良辰坐一起,眉飛色舞的和她說家裏新來的保姆陳阿姨,班裏的小朋友,老師。

“陳阿姨做的小豬饅頭沒有聶阿姨做得像……小胖上體育課每次跑最後……郝園長特別嚴厲,幼兒園的每個小朋友都怕她……班長學習最好,老師喜歡他,學校的小女生也都喜歡他……”

聶良辰故意逗唐笑笑,“那你也喜歡你們班長嗎?”

唐笑笑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嘟起小嘴巴,“我才不像那些花癡的小女生!我喜歡像爸爸一樣的,會治病救人。”

唐子高笑容欣慰,向後看了一眼唐笑笑,“那笑笑長大以後想要當一名醫生嗎?”

唐笑笑搖搖頭,認真,脆聲地回答:“我長大後,想當一名美少女戰士。”她的小手在空中揮舞起來,“愛和正義的,美少女戰士—水冰月。我要代表月亮,消滅你們!”

車廂內,唐笑笑童真稚氣的小樣子萌到爆,唐子高和聶良辰不由輕輕笑出聲。

路上有些堵,唐子高握著高向盤開一段停一陣,他習慣性地看向車前鏡,鏡子裏後排的聶良辰趴在唐笑笑耳邊小聲地說著什麽,唐笑笑的小臉猶猶豫豫一會,也趴在她的耳邊說著什麽。

車子開到“先峰”國際幼兒園門口,臨下車前,唐笑笑貼心地叮囑聶良辰,“聶阿姨,你走路要小心哦!”

送唐笑笑到教室,唐子高重新回到車上,不禁問後排的聶良辰,“剛才,你和笑笑在說

什麽悄悄話?”

“我答應笑笑,不能告訴你,這是我們倆個的秘密。”聶良辰勾著唇角笑,像小女生一樣嬌俏。

她悄悄地告訴唐笑笑,故意套她的話,說她知道她也喜歡班長。小家夥果然上當,也偷偷地告訴她,班長送過她小紅花。

到了辦公樓下,唐子高堅持要送聶良辰上樓到公司。他讓她扶著他的胳膊,他離她半寸的距離,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他的胳膊堅實有力,她的手心冒了一層的汗,黏乎乎的貼在他的皮膚上。

到了電梯間,聶良辰靠在邊角,連忙松了手,輕輕地呼了一口氣。電梯裏猛然湧進很多人,身邊男人淡淡的香味猛然竄到她的鼻息下。

唐子高努力撐著身體,抵擋著不斷壓擠過來的人。

聶良辰縮在電梯角落,眼前,視線裏唯有一片白色。

純凈白色的棉T,跟唐子高的白大褂一樣白。

電梯裏擁擠,聲雜,味雜。

聶良辰看著這片白,心裏一片安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