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燈
次日清早,六點剛到,天還蒙蒙亮。聶良辰準點醒來,躡手躡腳地起床去浴室洗漱。

廚房裏時不時傳出丁微輕響,抽煙機嗡嗡,油花滋滋作響……到最後一聲關門聲,床上的蘇清晏睜開了眼睛,他坐起來雙手撐著床,慢慢移坐到床邊的輪椅上,隨後推著輪椅到陽臺,目光望向樓下。

整個小區還在朦朧睡意中,淩星的只有幾個人出沒。不多時一個女人從樓洞裏出來,嘴裏咬著三明治,小跑著去地下車庫。

早上七點半,聶良辰準時到攝影工作室。

她大學學的攝影,畢業後同人合夥開了一家攝影工作室。她攝影技術好,工作認真,服務周到,從開始的沒多少生意到現在有了點名聲,工作室雖說不大,人不多,但目前運營良好。

今天是一對新婚夫婦拍婚紗照,點名要聶良辰拍。

助理已準備好今天外拍要帶的東西,新婚夫婦一到,聶良辰跟化妝師和助理上了面包車,去往遠郊的一處古村落。

古村落名不見經傳,青磚青瓦,小橋流水,石階小路,一直留存現在,四季更疊,村落承載著風霜變遷,質樸素簡,有著歷史滄桑和厚重感,周邊的山林也別有一番風景。

拍攝除過技術,創意本身,重要的是有一雙能發現美的眼睛。同樣的景物不同人,拍出的感覺不同,所表達的立意也不同。照片通常是連接著攝影師的靈魂,這就是很多人點名要聶良辰拍照的原因。

她拍的照片,純粹,直指人心。

開車快三個小時才到達村落,新娘新娘換好衣服,化好妝,開始開拍。

新朗新娘都是學歷史專業,畢業後同在一家博物館工作,兩人從大學相知相戀,現在步入婚姻殿堂。對於婚妙照他們有自己的想法,想拍一組有年代感的婚妙照,這個離市區一百多公裏名不見經傳的古村落便是新郎新娘推薦的。

新郎一襲青色絲綢長衫,新娘一身襖裙,領口袖邊繁覆的花紋蜿蜒,背景是幽深的青磚古巷,置身其中,仿佛一下就跌入了那個時局動蕩的民國時代。

拍照是技術活,也是體力活,並不見得輕松。要選景打光擺姿勢,換衣服換造型,大半個上午過去,只拍好了一套照片,下午還要再拍兩套。

中午休息,助理連帶新娘新郎和聶良辰幾人在一戶農家樂吃飯,新郎新娘折騰了一上午,這會也顧不上講究飯菜精致,風雲殘卷,桌上的飯菜被一掃而光。

聶良辰從後廚端出兩碗姜湯給新郎新娘,“你們暖暖胃。”

四月初倒春寒,氣溫降低。尤其郊外,風大,婚服單薄,免不了會受涼。

新娘喝著熱氣騰騰的姜湯,從胃暖到心,“聶小姐,你真細心,謝謝你。”

聶良辰讓她多喝點,去一邊打電話。

電話嘟嘟響很久,一直無人接聽。她接著打,直到電話接通,裏面傳來蘇清晏的聲音。

“有事?”

“我今天外拍,下午會晚回去。”

“你昨晚說過了。”

“那你吃過中飯了嗎?”

“嗯。”

“吃的什麽?”

電話裏的人沒答,語氣有些微的不耐煩,“沒什麽事,我就掛電話了。”

聶良辰踩斷一根截樹枝,“阿蘇,你就不能跟我多說幾句?”

電話那頭陷入沈默。

聶良辰苦笑,何必呢?自己找不痛快。

她正準備掛電話之際,沈默良久的那端飄出一句話。

書房,蘇清晏掛斷電話,電腦裏視頻中的男人目睹了他打電話的整個過程。

男人那裏是深夜,背後玻璃窗外是繁華似錦的夜景,美不勝收,襯著男人的風流倜儻。

“你妻子?”

“我們繼續。”蘇清晏直接忽略他的問題。

男人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是。”

“徐少,需要我教你明知故問這個成語嗎?”

本想再侃幾句,但清楚蘇清晏的脾氣,男人清咳了下,“ok,說正事。OT科技的項目公司考察過了,OT研究的人工智能是以後的發展大趨勢,研究技術成熟,整個團隊也都是頂尖人才,大有發展前景。我們跟OT已經達成了投資意向,但對於我們給出的投資方案,OT提出在原有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將投資額多追加20%。”簡單來說,就是對方既想多要錢,又不肯多出讓股份。

資本主義市場,追本逐力是商人的天性,沒有人是傻子。

蘇清晏反應很快,“OT同時也在接觸別家VC,多方談條件,待價而沽。”他現在雖然在國內,但一直都跟徐少懿保持聯系,跟進著公司的項目,關註美國的市場動向。

男人露出欣賞的目光,“蘇,OT的態度很強硬,這次是一場硬仗。跟他們約定下周三的談判會議,你來主持。會議所有的資料,我稍後發到你的郵箱裏。”談完正事,他透過電腦看向蘇清晏,正了臉色,“蘇,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助的,盡管開口,雖然我在國外,但國內也有人脈資源,你一個人……別硬撐。”

蘇清晏微點下頭,示意他放心。

他們在美國的商海一起廝殺拼搏,彼此間的默契,不需要多說些什麽。

關了視頻,蘇清晏打開郵箱,當前頁面全是來自於CRA的郵件。

CRA,在美國註冊的一家風險投資公司。創始人是中國華人,正應了投資業的一句經典名句,“高風險,高回報。”它便是在最初憑借多例高風險相當棘手的投資案,才在帕拉奧圖嶄露頭角,得以立足。

又有新郵件發過來,蘇清晏點開,裏面是純英文的文檔,夾雜著很多專業術語和圖表。

當初他大學要出國留學念金融,蘇父完全反對,他想蘇清晏子承父業,將來繼承家族傳統的電器公司。兩父子為此鬧僵,可到底蘇父拗不過兒子的意願,蘇清晏畢業後順理成章留在美國工作,正是因為他的這一選擇,後來蘇家出事,他連父母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下午拍完兩套婚紗照,夕陽漸漸西落,整個村落籠罩在橘紅色的光暈中,一片祥和寧靜,

宛如一處世外桃源。

聶良辰匆匆收拾好東西,只想快點回城。

車開到市區,正是下班高峰期,堵在路上的車擁擠不堪,偶爾挪動一下,也是蝸牛的速度。

天色暗了下來,前面排著的車龍一眼看不到頭,這麽挪動幾下,看看前面的車流,聶良辰的耐性耗盡,眼見旁邊的車道暢通起來,她想也沒想,打了方向盤,要插道。

結果後面的車也往前,兩車相撞,助理一驚,難得見聶良辰罵了一句臟話,然後開車下門。

被撞的車,車前凹了一個小坑,還有很多刮痕,活像一個美人破了相。

車是賓利新款,價值百萬。

而聶良辰的面包車,撐死也就十來萬。

本來堵車就讓人煩躁,再被人插了道,無疑是火上再澆了油。

對面的司機一下車,就破口大罵,“我說你怎麽開車的,看清了我這是什麽車沒,你也敢……”

等看清了來人,司機張著嘴,不敢往下罵了。

在車後座閉目眼神的閆放此時也看清了撞他車的事主。

素白小臉,低馬尾,白色薄毛衣搭牛仔褲,聶良辰跟初見沒什麽變化。

閆放開門下車,一身高檔定制的西裝,鼻梁架著一副無框眼鏡,斯文儒雅。

聶良辰一楞,沒想到撞的是他的車,頓時覺得今天倒黴透頂。

她幹脆道:“事故責任全在於我,多少錢我賠。”

閆放對撞車一事只字不提,只溫和責問她,“開車怎麽開得這麽急?幸好你今天撞到的是我,要遇到像老陳那樣的狗脾氣,可是不好處理。”

對閆放此人,聶良辰打一開始就對他沒多少好感,“我趕時間,該賠多少錢?你再聯系我。”

她轉身要走,閆放卻抓住她的手腕,語調溫柔,“良辰,幹嘛這麽著急走,很久沒見,不如一起去吃晚飯?”

聶良辰抽出自己的手,“閆放,你自重。”

閆放推推鼻梁的眼鏡,嘴角噙著一絲笑,“請你吃頓飯而已,談何不自重?”

要論嘴皮子,聶良辰深知她是說不過浸淫商場數載的閆放,對付她可比對付那些牛鬼蛇神的商人多了。

“阿蘇還在家等我,我得快點回去。”

閆放一瞬收了嘴角的笑,“你出門沒烙張大餅掛在他脖子上,還怕他餓死不成?”

這話太過分,聶良辰瞪閆放一眼,猛踩了他一腳,轉身就跑。

看著跑得跟兔子似的一溜煙就沒影的聶良辰,閆放坐回車裏,對前面的司機吩咐,“老陳,改道去暢春園。”

暢春園裏住著某個大學生,清純掛的。

老陳出聲提醒,“閆總,今天是你的結婚紀念日,你答應了太太回家吃飯。”

閆放不悅,“多嘴。”

老陳轉動方向盤,從車前鏡裏瞅到後座的閆放臉色顯愉悅。心裏琢磨肯定又是聶良辰說什麽不中聽的話了,按理說,照閆放這樣多金帥氣的,在女人那裏,他是大受歡迎,無往不勝。可偏偏遇到聶良辰兩人是針尖對麥芒,總是鬧得不高興。可不高興吧!還回回上趕著往她那貼,這男女間的感情太覆雜,不是一句兩句話就能說清楚。

高峰期,哪哪都是堵車。聶良辰讓助理把面包車開回工作室,自己往不遠處的地鐵站走去。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

屋子裏很靜,沒有開燈,黑梭梭一片。

聶良辰在黑暗中試探叫道:“阿蘇?”順手摁開墻上的開關。

燈光大亮,照亮整個客廳,沒有人。想也知道他是在書房,她去書房,卻見陽臺偏偶,大開的窗灌進的猛風,飄飄悠悠的紗幔間有一抹身影。

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萬家燈火,窗前的那抹身影孤單落寞。

突然有手臂自身後環住蘇清晏,搭落在他脖頸間的腦袋,用力汲取他身上的溫暖,女人的聲音纏綿,“阿蘇,我回來了。”

就在這一刻,他覺得,心裏那些日積月累的、堅硬地、冷漠地、痛苦地,都化做了一灘水。

他最後在電話裏說的,早點回家。

這個世界那麽大,那麽多人,聶良辰覺得,她能夠擁抱的,只有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