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影再次睜開眼睛是在酒店的大床上，易楓正在站在窗前打電話，嗓音很低，偶爾輕輕嗯一聲。本來還繃著臉呢，看到成影睜開了眼睛，他快步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握住了成影擱在床沿處的一只手，用力抓住：“繼續註意，小心行事。不要打草驚蛇。”

他還在繼續通話，成影也不出聲，只是靜靜地望著他。

這段時間，易楓似乎很忙，但是回家倒是頻繁了些，並且還有時間陪她回家鄉，這很難得。

易楓很快結束了通話，擡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頭發：“要出去走走嗎？”

成影看了眼窗外，剛好是太陽落山的時候，夕陽艷麗。

她點頭。

想到第二天就要離開，她還是回了趟家裏的老宅，眼下正在拆遷，飽經滄桑的街道都帶著濃烈的熟悉感。

落日把整個河面都染成金紅色，沒走多久，太陽就以令人吃驚的速度滑到了山的後面，最終消失了蹤影，只餘天邊的霞光眷戀不去。

“時間過得真快，無論你看得見看不見。”成影感嘆了句。

她說完這話，有幾秒鐘似乎無話可說，易楓不願意冷場，試著挑了個輕松的話題：“說起來，我們在一起這麽久，還沒有像這樣一起散過步呢。”

成影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易楓：“……”

好吧，高冷是老婆大人擅長的，就讓他負責暖場吧。

成影相隔多年再次回到家鄉，物非人非，她完全沒有心情閑扯。

因為時間問題，他們只能留宿一晚，這一晚真是個煎熬的夜晚。剛入睡不久，成影就做起了噩夢，興許回到家鄉太多熟悉的東西觸及到了她記憶中塵封已久的那部分，引發了她心底深處強大的不安。

她是被一種深入骨髓的強烈疼痛喚醒的，那種疼占據了身體的每一根神經末梢，她仿佛變成了一個連自保能力都沒有的嬰兒。

最開始的偏頭疼蔓延到全面覆蓋，整個腦袋仿佛沒有不疼的地方，疼痛激烈的時候感覺像要爆開，她只能死死地咬住被角，冷汗浸透身下的床單，卻不敢發出一絲聲音，身側的易楓正睡得酣甜，細微的呼吸平穩而均勻。

車禍發生最初那兩年，她也這麽疼過，但是已經很多年沒有經受過如此難以忍受的劇痛，疼得喘不過氣來，腦袋裏面像有什麽東西在一點點膨脹，又像停留著一把電鉆，在不停地鉆她的頭骨。

她似乎高估了自己身體的承受能力。

“小影，怎麽了？”易楓仿佛察覺到什麽忽然睜開了眼。

而此刻，成影已經足足捱了將近兩個小時，她幾乎氣若游絲。

她被疼痛抽空了力氣，完全發不出聲音，只是用盡力氣動了動手指。

易楓的眉頭擰成了死結，抓住她的手，在手心攥緊，心都顫了顫。

“手這麽涼呢，怎麽了？”他快速坐起身，打開一盞壁燈。

成影閉了閉眼，以示回應。

“又做噩夢了？”易楓的目光落在她慘白如紙的臉上。

成影看著他，張了張嘴卻沒力氣發出聲音。

“到底哪裏不舒服？”易楓焦急詢問。

成影顫抖的厲害，根本無法加以控制，她細不可聞道:“我沒事……忍忍就過去了。”

“忍什麽忍！我帶你去醫院。”易楓沈了臉。

“我是醫生，了解自己什麽情況。”短短一句話，幾乎耗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因為剛剛醒來，易楓尚且一臉倦怠和迷蒙。

此刻眼神卻清亮無比，他眉心緊蹙問：“你是疼多久了，頭發都被冷汗濕透了，嘴唇也沒有一絲血色。”

成影不說話，蜷縮成一團，看著可憐極了。

“為什麽不叫醒我？”易楓有些惱火。

大概更多的是無所適從的心疼。

他一邊說著托住成影抱起來，倚著床頭，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裏。

成影緩了緩，幹啞著嗓子說:“已經好多了。”

易楓堅持道：“我帶你去醫院，小影，你是醫生還諱疾忌醫嗎？”

“沒用的。”成影實在不想浪費力氣講話。

這個時候，給她一個安靜的環境才是最好的。

她需要力氣抵抗疼痛。

易楓懂，近乎祈求道:“我們去打止痛針。”

成影閉著眼睛，無力道:“會上癮的。其實和心理有關，已經很多年沒疼過了。”

“小影……”易楓緊緊地抱住她，說不出話來。

“我渴。”成影啞聲說。

易楓起身去倒水，喝完水，成影依舊疼得打顫，曾經所有遭受過的苦難，在這種疼痛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哪怕昏睡幾秒，也已經成為奢侈。她心裏不停的祈求著，讓她昏過去，幾秒也行，總好過每分每秒受刑般的清醒。

過了會兒，成影說：“我想去洗手間。”

易楓放開了她，隨之起身抱起她，“我抱你過去。”

成影拒絕:“我自己可以，你放我下來。”

易楓不語，只說：“我抱你過去，要麽不去。”

成影：“……”

上校大人什麽時候如此蠻橫不講理了。

“別逞強了。”見她不悅，易楓又補了句，快速抱起她往洗手間走去。

把她放在馬桶旁邊，才轉身走出去，又幫她闔上門。

成影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他正仰靠在洗手間一側墻上，雙目緊閉，眉頭緊鎖，看起來痛苦不堪。

她知道眼下這種情況，對易楓來說可能真的很難接受，痛苦並不會比她少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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