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並沒有那麽多時間讓沈平疆幻想這麽多。

排練了一下午，走出婚禮現場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沈平疆站在蘇芷的身邊，看她低著頭整理自己身上的禮服的樣子。

“……所以，今天晚上就是你和他的婚禮了？”他問她。

蘇芷點點頭。

“是啊。”

……但是她並不知道秦離秋到底會不會出現。

如果新郎不在，或者秦離秋壓根就忘記了這件要和她結婚的事情，那麽她該情何以堪？

蘇芷的神色其實是擔憂的，只是極力不想表現出來。

“再有兩個小時，賓客們就要陸續過來了，蘇小姐你可以開始準備了喲。”主持人好心地過來提醒了一下。

所謂準備，就是開始化新娘妝，盤頭發，確認各種禮服的細節。

蘇芷點點頭，回到了化妝間。

專業的造型師早就好整以暇。她頂著一頭棕色的波浪卷短發，嫻熟地在蘇芷的身邊轉悠著：“今天迎接的這個新娘皮膚底氣真的是好，怎麽化妝都行……不像那些個千金，卸了妝就不能見人，膚底差，我還得一邊撲粉餅一邊用噴霧噴水，妝才能服帖……”

化妝師細碎地抱怨著，可蘇芷的眼底始終有著失落的神情。

對於她們而言，每天都接觸著不同的新娘，自己壓根就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吧。

或者說，每天都有無數新人要步入婚姻的殿堂，司空見慣，只有自己才這麽期待這件事情的進展吧？

蘇芷沒有再想下去。

妝快要化好的時候，沈平疆已經進來了。

“蘇芷？”

他有點沒反應過來，盯著鏡子面前的人好半天，這才神經回路緩過來了。

“……原來你化了妝長這樣啊？”

他不經腦子就脫口而出。

這句話直接就把化妝老師逗笑了。而蘇芷坐在原地，有些略微的尷尬。

“我化了妝怎麽了？”她問。

沈平疆笑著撓撓自己的後腦勺。

“沒什麽。”他笑，“就是有那麽點……出乎意料。”

其實他沒有把全部的話都說完。

除了出乎意料，還有那麽點……讓人覺得驚喜。

化妝間裏的幾個老師各自忙活來忙活去。趁著空閑，沈平疆坐在蘇芷旁邊陪她聊天。

“聊什麽？”蘇芷有點詫異今天的沈平疆怎麽這麽主動。

“沒聊什麽啊，就是聊點……有的沒的的唄。”他說。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

沈平疆終於開啟了話題。

等他開始說話的時候，蘇芷終於覺得：這些確實是有的沒的。

“……這裏空調溫度好高啊。”他說。

蘇芷點點頭。“嗯。”

廢話，這不是在室內嗎？如果是正常的溫度，她該怎麽在這種寒冬臘月的天穿這種露肩的婚紗？

“緊張嗎？”他問。

蘇芷搖頭。“不緊張。”

“餓不餓？”他問。

蘇芷點頭。“有那麽點。”

幾個無趣的問題下來，終於聊到了蘇芷覺得重要的話題了。

今天的排練次序非常緊張，甚至還沒有吃飯的時間。待會兒賓客倒是可以坐下來喝酒品嘗美食了，而她這樣的新人還得按照舞臺的流程繼續在上面佇一會兒。

再晚點就得輪番給各種長輩敬酒了。全部忙完，大概要等到九十點鐘的樣子才可以吃晚飯。

有時候蘇芷覺得這場婚姻完全就是排給外人看的。

她理想中的婚禮或許應該是：鴿子被驚醒群飛，陽光在教堂的窗框上切割出一個幾何角度，優雅的古典音樂響起，而她在神父的陪伴下緩慢地踏進來，婚紗在身後拖得很長很長。

但是現實中的婚禮，其實是想象力非常貧瘠的。

它無非是像舞臺劇一樣，按部就班，早有結局。

它是演員辛勤排練了無數次之後的結果。固定的臺詞，固定的音樂，固定的次序，演員為了抓緊時間表和各個音效、燈光老師配合，甚至來不及喘口氣休息或者吃上一頓飯。但那些賓客們或許壓根不會察覺到兩首音樂之間的銜接是否流暢、演員的臺詞是否準確。他們更樂意過來交換名片，在這個聚集了無數商界名流的場子上談笑風生，表現自己，順便碰一杯香檳。

她大概是全場覺得最辛苦的人，要走過場，懂流程，明白各種和長輩打招呼敬酒說寒暄客套話的規矩。待會兒的她，還需要像一個刀槍不入的盔甲戰士，見招拆招，反應機敏，成功讓今天的這場飯局安然過去。

以至於，大家各司其職，各有自己忙碌的事情，幾乎沒人註意到今天的主角——蘇芷新娘，甚至還沒有吃上晚飯。

“餓了吧？我就知道。”

在沈平疆洋洋得意的眼神中，蘇芷的心裏多少有點動容。

她知道他是全場最關心她的狀況的人。

“你看，這是我剛剛在後廚那裏偷過來的。”

沈平疆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了一根法棍面包。法棍半米長，從背後拿出來的時候像是一個魔術表演。

蘇芷立刻驚呆了。

“……什麽情況？你……”

……你在後廚偷東西吃？

“幹嘛用這種眼神看我啊？”沈平疆略微不滿，“我這不是怕你餓了嗎？等全部流程結束，怎麽說也要等到十點。我可不希望你被餓暈在紅地毯上。這樣我會覺得非常沒有面子。”

蘇芷繼續嫌棄他。

“你知不知道你這種所作所為讓你非常唾棄啊？”

但是說歸說著，她還是接過了法棍，和沈平疆對半分，一人一半，吃得嘖嘖香。

造型老師很快走過來幫蘇芷盤頭發。這次的發型選得非常歐式，很名媛，再加上打在兩頰上的高光，讓蘇芷整個看上去像個混血兒一般。

“漂亮。”沈平疆豎起大拇指，只給了這麽一個結論。

“蘇小姐，很快就可以上場了，嘉賓們已經到了一半了，主持人打算上臺開始講話了。”有人這麽提醒蘇芷。

蘇芷點點頭，目光卻落在了門外。

“……秦……”她不知道該怎麽稱呼，最終選了個生疏的說法，“秦少過來了嗎？有人看到他了嗎？”

化妝老師撲哧一笑。

“還秦什麽少呀少奶奶，你不應該叫老公嗎？”

但是老公這個詞，蘇芷怎麽都叫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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