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關燈
僅亮起左側一盞床頭燈的臥室,微弱的昏黃光芒宛如慢速流動得毫不顯眼的湖水,浮現在已然陷入熟睡狀態的妻子臉龐之上。她無暇素凈的潔白面孔,露出與當年別無差別的安詳情緒。

森鷗外心頭猛地一跳,加快腳步來到早紀的身旁,俯下身子感受到對方淺淡而又真實的呼吸。他這才松口氣,舒展無意識蹙起的眉頭,替早紀攏了攏被子,卻聽到猶如夢囈般的輕笑聲。

“是我吵醒你了嗎?”森鷗外擡頭,正對上早紀彎起的星眸,怔住幾秒地湊過去,以額貼額的親昵舉動,觸摸妻子的體溫。

“還睡得著嗎?”男人的話語還沒有說完,他的脖頸被人摟住,並試圖往床鋪帶去。

“等下。”森鷗外連忙阻止早紀這種危險的念頭,卻寵溺地翻了個身來到她的身側,躺落在床鋪右側,“你啊,真是拿早紀沒有辦法。”他顧忌早紀日漸隆起的肚子存在,自然不會像當初新婚燕爾般順勢地半推半就。

“林太郎。”早紀露出向來純粹嬌憨的笑容,歪頭註視她的丈夫森先生。

氣氛實在過於溫馨,屋內的溫度仿佛一時之間升漲到桑拿房的滾燙度數,令森鷗外莫名覺得宛如身處在巨大的泡泡領域,只要風力足夠猛,他就失去眼前擁有的幸福。

森鷗外斂藏起頭緒中一閃而過的躁郁,不動聲色地支開新的話題來,“是不是小兔崽子又皮癢了?”

“等他出來,我就惡狠狠地打他,替你出氣。”森鷗外說出了類似於後爸的既視感,硬生生地把自己的身份轉換出花樣。

早紀聽完十分感動地拒絕了森鷗外的提議,她笑意僵住地幽幽說道,“我看你不是單純地為了我。”

“而僅僅是為了想收拾我們的孩子,找的借口。”結合之前父子倆吵吵鬧鬧的相處模式,早紀皮笑肉不笑地指出實情,“有空閑的功夫不如去加班。”

省的一天天琢磨著怎麽打孩子。

“你以為下雨天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打崽?”早紀沒好氣地瞥了眼丈夫,及時勸阻對方提早結束這種不端正的思想。

“沒呢,之前我這不是和崽崽玩嘛。”森鷗外面不改色地張冠李戴,反正當事人之一的小黑團子已經進入早紀的肚子裏,無法出聲反駁他的說法。

“男孩子哪能那麽皮脆。”你瞧瞧太宰看似柔柔弱弱,不也異常抗中也的揍嗎?出於他的某些顧慮,森鷗外將後頭的想法吞咽回去,止住在這句嘀咕聲裏頭。

森鷗外見好就收地轉移話題,目光關切地掃視妻子的肚子,“快要到預產期了。”

“要是有任何不舒服的,記得和我說。”森鷗外收斂起方才調笑的漫不經心態度,神情凝重地開口。

直至早紀點點頭地應承下來,森鷗外的臉色漸漸地恢覆幾分自然。早紀伸手握住疑似憂慮過度的丈夫之手,輕聲地說道,“別擔心。”

“孩子一定會順順利利地出生。”

早紀搶先一步地趕在森鷗外開口接話前繼續說,“再說了,我現在的身體狀況報告多麽正常。”

報告有個毛用。

上輩子的森早紀報告完美無比,毫無半點問題,人說沒就沒了。

森鷗外吞下不吉利的想法,僅僅稍微用力地握住妻子的小手,心底卻長嘆口氣。

美好的日子平靜得毫無掀起任何小風小浪地來到生產之際。

承載著父母期盼的、從頭開始的小黑團子重拾他原本應有的身份,成功出世。

早紀的身體狀況沒有任何問題,她和生產前差不多的健康素質,安撫了隱約擔憂的森鷗外。

“林太郎,我明天回家一趟,聽說棗哥帶著女朋友回家。”早紀邊逗弄嬰兒床上蹬腿的寶貝崽崽,沒有回頭地向森鷗外報備。

“親愛的早紀,我很想陪你回去,但…”森鷗外的話語還沒有完全脫口而出,早紀了然地接過話來,“沒關系,我自己去就行。”

“孩子,就拜托我們家的大姐姐愛麗絲照看了。”由於崽崽年歲過小,始終不適合走出港口mafia的大本營。

被cue到的愛麗絲猶豫片刻,還是拍拍胸脯答應早紀的請求,“沒有幾頓甜食可不能滿足我哦。”愛麗絲見縫插針地提出要求。

“當然。”早紀回頭沖愛麗絲莞爾笑道,“虧待誰也不能虧待我們的大功臣愛麗絲醬。”

順好愛麗絲炸起的毛發後,早紀俯下身子,眉眼最是溫柔不過的神色,凝視著來之不易的小生命。

翌日。

車行駛至朝日奈家的門口,意外地對上接送孩子的老父親織田作之助。

紅發男人頗為意外地對視上已經晉級為港口mafia首領夫人的森早紀,神色不變、口吻溫和地同對方打招呼。

“好久不見。”

“早紀姐姐。”織田家的崽子們熱情地沖鮮少碰面的朝日奈家姐姐打招呼。

早紀笑彎眼眸地隨手給了久別的禮物。

在幼崽們的歡呼雀躍聲裏,織田作之助註視著早紀遠去的一抹瘦削身影,油然升起奇怪的既視感。

面前花一樣的女性。

直接略過花期,走到衰敗的模樣。

錯覺嗎?

大概是吧。

回到朝日奈家的早紀環繞一圈,見沒有風鬥的在場,攔截住她的小哥侑介詢問,“風鬥呢?他不回來嗎?”

朝日奈侑介欲言又止,他微微修改措詞地睜眼說瞎話,“風鬥有點忙。”

“說是要做個合格的偶像明星。”朝日奈侑介絞盡腦汁地編出個看似合理的理由,他幹巴巴地安撫早紀,“風鬥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

朝日奈侑介欲蓋彌彰地補充,“他沒有生你的氣。”

“只是忙。”

“過於有奮鬥心。”朝日奈侑介端詳起早紀失落的神色,便知道他尋找的借口完全不能隱藏實情。這對姐弟,前半生融洽得過分,總不能後半生老死不相往來吧?

早紀對小哥侑介竭力編造的理由心知肚明。

弟弟風鬥連小黑團子的百日宴也任性地借故有事不參與。

“我知道的,侑介哥。”早紀止住這個令人不愉悅的話題,轉而關心起他的感情生活來,“小哥沒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之前那個…日向同學呢?”早紀調侃著朝日奈侑介的暗戀情史,獲得後者磕磕絆絆的狡辯,“什麽…什麽日向同學。”

“日向同學只是我的高中同學。”朝日奈侑介眼神暗淡無光,“我們上的又不是同所大學。”

“哪裏來的後續。”他及時恢覆精神勁頭,想起遺失的舅舅身份,關心起孩子的情況。

“等他在長大一點,就可以被他的侑介舅舅帶出去遛彎了。”早紀微笑地徒手畫餅。

“嘛。”榮升為舅舅的朝日奈侑介不好意思地紅起耳朵,小小聲地應承下來,“我會照顧他的。”說完的侑介忽然眼尖地留意到某位廣告霸屏的偶像臭著臉地步入他們的視線。

風鬥選擇留在離早紀最遠的位置處落座。

侑介欲言又止地,不知如何勸說。

直至晚餐散去,朝日奈棗和他的女友攜手離去。

早紀跟上快步離開的風鬥步伐。

“風鬥。”早紀的呼喚叫不住向來同她最為親厚的家人,反而促使對方越走越急。

她神情恍惚地凝視著風鬥的背影,按捺住所有原有的傾訴。

就此別過了呢,風鬥。

回到臥室的早紀心不在焉地,身旁的妹妹芥川銀熟練地替幼崽穿襪子,她可是姐姐帶大的妹妹,自然遺傳了長姐的天分。

“姐姐,你看他在對我笑。”芥川銀不由得想起之前哥哥龍之介被幼崽尿了一手的糗事,“哥哥的臉都黑了,但是又沒有辦法。”

回過神來的早紀抱起小黑團子,“等它再長大點,就可以教他,要和你的小姨說謝謝哦,謝謝我們的小姨來幫我們這只好崽崽穿襪襪。”

芥川銀羞澀地擺手笑著。她猛然意識到小姨二字,不由得瞪圓眼眸,重覆地呢喃出聲,“小姨?”她的姐姐早紀是已經恢覆上輩子的記憶了嗎?芥川銀難掩激動地等待姐姐的後續。

誰知她的姐姐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拐到別處話題去。

“說起來,不止龍之介被他尿過。”

“林太郎更慘,直接懟臉。”早紀陷入回憶般,露出忍俊不禁的姿態。

丈夫森鷗外憋了一股氣地捏著疑似同他作對的崽子毫無辦法,只能微笑地從容接受。

等著。

等幼崽長大點,是時候讓對方知道什麽是父親深沈的愛。

堪比泥石流的父愛。

“姐姐?”正當芥川銀鼓足勇氣試探時,明面上為首領、暗地裏兼任她姐夫的森鷗外打斷了她們的交談。

芥川銀有眼色地忍住問題,給首領和姐姐留下獨處的空間。

“你看起來似乎不太高興?”已經步入老夫老妻架勢中的森鷗外,一眼看穿早紀的魂不守舍。

後者耷拉著腦袋慢節拍地回應,“有點。”

早紀娓娓道來實情,“風鬥還在生我的氣。”

森鷗外毫不意外地聽見最會給他添堵的小舅子風鬥做法,他不動聲色地想起近些日子安排的芥川兄妹,他就不信這對兄妹加起來還不如朝日奈風鬥能打。

背地裏轉過幾個深層次念頭的森鷗外,作出安慰的姿態來,在早紀的額前落下吻,“風鬥還是小孩子心性,難免鉆牛角,一時半會想不明白也是情有可原,別放心上。”

口中說著安慰的語氣,實則認真一想像是上眼藥。

早紀聽不進去地垂下眼簾,被森鷗外攬入懷抱,“乖,別想太多,讓我們來看看崽子。”

“今天有沒有皮?”

“以後我可不可以打?”

“……”森鷗外的話題完美地將心情低落的早紀引回正軌,後者嬌嗔著,“林太郎。”

“哪有你這樣當父親的啊。”早紀眉眼間浮現出無可奈何的情緒。

也不知道是不是前世的孽緣,父子倆彼此折磨。

玩笑過後。

四目相對。

早紀避開森鷗外的視線,緩緩地問出口,“你會好好對他的吧?”

森鷗外沈默幾秒,他松開攬住早紀的手,判斷出對方的神情變動,給出看似肯定的答案。“…當然…”

他是指誰呢?

親愛的早紀,是什麽讓你說出不詳的前奏?

“先去洗澡吧。”沒有等來早紀的後續,反而等到對方的督促聲。

“好。”森鷗外先是隨口應了句,著實摁壓不住心頭的預感,連忙補充地提議,“不如讓愛麗絲來陪陪你們?”

未等妻子的答案,森鷗外先斬後奏地放出免費的工具人愛麗絲,“麻煩愛麗絲醬出來打個聊天的下手。”

他向來冷靜自持的紫色眼瞳似是裝滿千言萬語,又是一片荒蕪。

愛麗絲配合地露出嘟囔的聲音,“真是拿你們一家人沒有辦法。”

出乎愛麗絲的意料,今夜的早紀困得過早。她替熟睡的幼崽攏好被子後,倒頭就睡。

“晚安,愛麗絲。”

愛麗絲難以形容此刻早紀的眼瞳變動。

湖綠色的無害雙眸,不知覺地發出死水般沈悶的光調。

“晚安。”愛麗絲遲疑地回應對方。

心臟的聲音撲通撲通地。

強有力的心跳聲在電光石火之間秒速歸於零。

愛麗絲顫抖地將手放置在睡美人早紀的鼻息附近,徒留空無。

“林太郎,早紀好像死了呢。”金發藍眼的小女孩露出不可置信的呆滯神情,輕聲呢喃出最終結局。

頭發尚且滴著水的男人怔在原地。

重來一生,他似乎依舊沒能改變什麽。

年幼不知事的小嬰兒躺在嬰兒床裏睡得昏天暗地,絲毫不知曉他的母親發生意外。

今夜又是誰的不眠夜。

***

遠在意大利的粉絲得知風鬥近期心情低落的原因,不免憐惜起對方年紀輕輕離世的胞姐,粉絲收起刷到的關於風鬥ins信息的手機,行走在別具風情的小道上。

等等?

眼前高挑的女性,意外地同她的偶像朝倉風鬥撞臉,比對方的親姐姐還要模仿得來他的面容。

幾乎是如出一轍般。

倘若不是這位女性過於明顯的性別特征,粉絲差點誤以為是偶像出來散心,怕人跟蹤而選擇的女裝。

粉絲猶豫著,決定想要拍照傳上網去。

未等粉絲走上前去邀請對方合照留戀時,少女的身旁突兀地彈跳出幾個猛男,他們及時地憑借滿身肌肉勸退了粉絲的想法,“您好女士,請問您有什麽問題嗎?”

類似於保鏢的猛男們口吻異常地溫和,擋在墨鏡下的眼神卻不符地銳利。

“啊…我只是看那位女士漂亮,想要結識。”粉絲結結巴巴地說出她原有的打算,看樣子她似乎惹到不該惹的人。

只聽見那位風鬥性轉的女人,從風衣裏掏出墨鏡,自如地戴上後,開口叫退仿佛威脅粉絲的男人們。

對方說了流利的意大利語,“沒關系,她不是間諜。”

“大概純粹路過。”

間諜…

敏銳地捕捉到這詞的粉絲下意識地後退幾步,看來是真的招惹了不該惹的女人。

見著被保護的科學家Moirai發話,作為保護者的大漢們自然沒有其他意見。

別看Moirai面容姣好、身材恰好,她是實打實的深受多國聯合保護的意大利科學家。據說她近期研發的,足以改變世界,因此除了Moirai本人意圖外出,其餘時候盡量避免在外界露面。

“開車去白蘭那裏。”Moirai語調慵懶地吩咐司機。

****

“boss,Moirai小姐來訪。”秘書通知正在座椅上翻看資料的白蘭,後者隨意地點點頭,“直接讓她進來。”

“好久不見,白蘭。”頂著風鬥翻版面容的Moirai,踏著岌岌可危的高跟鞋步入白蘭的辦公室,成功地讓後者放下手中的文書。

“好久不見呢。我都差點忘記你真實的名字了呢,我的老朋友Moirai”白蘭直起身子,邁出大長腿來到女人的身旁,禮貌地執行貼面禮。

“一時之間,我竟然不知道該照舊稱呼你,還是選擇你的新昵稱早紀。”白蘭勾起略顯虛偽的笑容,語氣微妙地開口讚美對方,“誰能想到偉大的科學家,心甘情願地充當試驗品,以身試毒。”

“哦不,是舍己為人地完成科研目標。”

白蘭話鋒一轉地關心女人的身體,“剛從實驗室蘇醒的感覺怎麽樣?”

“托你的福氣,死不了。”實驗名為早紀的女人揚起同款假惺惺的笑臉,陰陽怪氣地回應白蘭,“偉大的白蘭先生,都願意為這次的實驗活動忽悠了同位體參加,我又有什麽立場不主動參與呢?”

“誰能想到不言茍笑的科研界冰冷女神,在實驗的過程中多次化身成柔弱可欺的美人蛇,獲取相應異能者們的基因。”

“我還特別擔心我們的早紀,會樂不思蜀地沈浸在試裏。”

“要不是你通知我說計劃被叫停,我至於這麽急匆匆地退出實驗嗎?”

“哦,糾正一下,女士。”白蘭停頓幾秒,更正對方的措詞,“我們的計劃並非由我本人控制的暫停,而是政/府下達的命令。”

“不過。你從實驗裏出來後,能說服他們繼續實行,也是蠻…”白蘭輕笑出聲,“以永生的名頭吊著官員們。”

“不愧是你呢。”

“可以說將和實驗完全不相幹的,拿來起名。”

“白蘭先生的措詞狹隘了,永生是可以達到的。”

“只不過我們當初實驗計劃裏頭的側重點並非它而已。”早紀故作停頓,“畢竟我就是最好的永生者例子。”

“怎麽會不同意呢?他們巴不得我們今天就出具成果呢。”

白蘭笑容的弧度不自覺地放大,“殊途同歸真是妙。”

看似針鋒相對,實則為彼此調侃的玩笑過後,白蘭說出心底的疑惑,“我原以為你不會是最好的實驗對象,還打算讓我同位體親自上陣。”

“沒想到,你的每一個世界都完成得很好。”

早紀沈默半晌,擡眸認真地回答。

“因為我是真的。”

“我投入的感情,把我自己也給蒙騙了。”

要想騙人,首先得欺騙自己。

一次次的投入的愛意,為真。

毫不猶豫的脫離而出,為實。

真真假假,Moirai已經混淆不清。

白蘭拿起倒好的紅酒杯,遞給早紀,“既然從實驗出來,那就不要想了。”

“來吧,讓我們慶祝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白蘭的唇角肆意地勾起。

他們相視一笑中,頗有反派存活到最末的奇怪意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