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報了一個小提琴培訓班，每天下午都會有老師教授課程。我和幾個年齡五歲到五十歲不等的人圍成一圈，坐在琴房的落地窗前練習小提琴。伊路米喜歡巴赫，那些極具理性而又華美的音樂的確和他本人有些許相似。

培訓班對面有一家甜品屋，每天的晚飯時間我都會在那裏度過。栗蓉蛋糕的口味尤其好，我很想讓伊路米也嘗一嘗。

為了消磨時間，也免得讓自己胡思亂想，我參加了幾個社團，還找了一份咖啡店裏的兼職工作。有時我和那些騎行社的人騎著單車去郊外，爬到山上俯瞰整座城市；有時我和桌游社的人玩紙牌，大家都不會耍老千，沒有人像窩金一樣屁股下面藏一堆三四五六七。

我在咖啡店當侍應生，面帶微笑地對每一個人說：“您好，請問您需要點什麽~”也許庫洛洛說的沒錯，我是個喜歡裝模作樣的表演型人格。當我穿上帶著花邊的圍裙，我就假裝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女，沒有那麽覆雜的過往經歷；當有人對我說“你真可愛”，我就羞澀地對他們說“謝謝”——其實我更想聽到伊路米說我可愛，然後我就會驕傲地擡起頭來說“那當然啦~”。我給自己拍了很多照片，擺了很多造型，存在手機裏，卻無法發給他。

我的生活看起來悠閑而美好，但我依然無法克制自己想念伊路米。當然，還有一點點想念旅團。

然後我開始想要殺人。

為了避免和旅團搶生意，我只進行小規模的隱秘活動。我洗劫珠寶店，把它們轉手賣到黑市；我潛入富商家中偷一些便於攜帶的高價古董，再順手解決掉幾個礙事的人。

有時我是笑意盈盈的咖啡店女侍應，有時我是殺人不眨眼的盜賊，聽起來像某些老掉牙的懸疑動作片——可惜的很，雙重身份依然無法讓我感到足夠的刺激。至少，沒有刺激到可以不去想伊路米。

仔細思考一下也很正常，比這些有趣的多的旅團活動都不過如此，何況只是單純的殺人搶劫呢？

也許我應該慶幸這件事情沒有被旅團發現，聽起來就像是一個離開了高端大企業跑去賣茶葉蛋的苦逼。

有一天夜晚，在我殺光了一幢別墅裏所有的人，站在充斥著血腥味的空屋子裏準備離開時，突如其來的一陣風刮開了半掩的窗戶。白色的窗簾在夜色下飄飛，月光清冷地灑向大地，我停下腳步，呆在了那裏。

這一次，沒有宿命的相遇，沒有殺手優雅從容的身影，只有空蕩蕩的夜空和凜冽的風，以及一屋子死法不太高明的屍體。

我突然懷疑起自己一直堅持的那些東西，單純的自由，是否真的令人感到愉悅？

第二天我頂著黑眼圈坐在落地窗前，斷斷續續地拉一段曲子。光滑的玻璃上映照出一張模糊的臉，我瞪著圓眼睛，擔心自己要朝庫洛洛的風格一去不覆返了。

坐在我旁邊的一名少女——她會烤好吃的曲奇餅幹，我們平時很聊得來；她的男朋友去參軍了，她希望在他回來時可以拉一支曲子給他聽，雖然我不認為那會有多助興，因為她拉小提琴的聲音就像在鋸木條——有些擔心地問我：“菲莉絲，你的情緒不太好。你有心事嗎？”

我說：“嗯，男朋友~”

她說:“哦，願意說給我聽聽嗎？”

我想了想，說：“如果和他在一起，就會失去一部分自由，那你會和他在一起嗎？”

她疑惑地皺了一下眉：“完全的自由是存在的嗎？”

我說：“嗯？”

她說：“如果你為了自由和他分別，那不就等於失去了愛一個人的自由嗎？那麽你認為你的心真的是自由的？這個世界上有絕對的自由嗎？自由永遠都只是相對的，但是愛是絕對的。”

我驚恐地看著她，懷疑她是庫洛洛的親戚。

我說：“能不能通俗點……”

她說：“就是……你不覺得有些事情，重點不是做什麽，而是和誰做？”

我望著窗戶外面的甜品店發了一下呆。

她說：“想象一下，如果現在和你坐在這裏的不是我，而是你的男朋友，是不是覺得琴聲都不一樣了？”

我閉上眼睛，想象和伊路米坐在落地窗前練習小提琴。溫暖的陽光灑在我們身上，我希望可以拉一支詠嘆調給他聽。我拉的不好，斷斷續續的接不上調子，然後伊路米就會說：“愛麗絲，要好好練習啊。”如果我練習的足夠好，他會很高興，那樣我就可以要一點獎勵，比如一個吻，一個擁抱。

我想念伊路米溫暖的胸膛，想念他烏黑的長發和安靜的眼睛。我想和他去對面的甜品店吃栗蓉蛋糕，要兩杯熱可可，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直到街上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我想他想的要命。

我睜開眼睛，對朝我微笑的少女說：“謝謝你，我知道了~”然後我思考了一下，好心地補充了一句：“等你男朋友回來的時候，你可以給他做曲奇餅幹~”這樣當他聽完你拉的曲子，也不至於那麽痛苦。

我給伊路米打去一個電話，嘟嘟的聲音沒響幾遍就被接起來。我發現自己的手心裏都是汗，心臟跳動的很劇烈。

伊路米的聲音很平靜，他說：“餵，菲莉絲，有什麽事嗎？”

我說：“伊路米，我可以見你嗎？”

伊路米說：“好，你在哪裏？我去找你。”

我說：“我在埃琳市~”

然後我見到了伊路米，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巧克力的香甜氣息暗暗浮動，他安靜地站著，穿著一件長款薄風衣——我突然發覺春天已經來到，鮮花盛開在路邊。

伊路米說：“菲莉絲。”他把我拉過去，輕輕擁抱住我。

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對他說：“伊路米，我想和你在一起~”

伊路米說：“我也是。”

我說：“是那種不會分開的在一起~”

伊路米說：“我也是。菲莉絲，我愛你。”

我們安靜地擁抱著，然後我聽到了“哢嚓”一聲。伊路米松開我轉向一邊，對站在不遠處舉著相機的男孩說：“拿來。”

男孩顯然被快速移動到他面前的伊路米嚇到了，他呆呆地看著伊路米，然後撓了撓臉頰：“抱歉抱歉，我是一個學攝影的大學生，因為覺得這個場景太美好所以就忍不住照下來了，並沒有冒犯的意思……”

伊路米面無表情：“底片給我，我就不追究了。”

男孩：“T口T好可怕啊啊啊麻麻我要回家……”

最終我們拿到了底片，伊路米立刻去街邊的小照相館洗了出來——春光明媚的街頭，小商店的玻璃櫥窗裏隱約可見精致的甜點，人們行色匆匆步履請輕快，樹枝抽出新綠，明艷的花朵綻放，我和伊路米相擁站在公交站牌下。溫柔又深情。我看了一眼那個垂頭喪氣的男孩，遞給他一根棒棒糖。

我說：“伊路米，我帶你去吃栗蓉蛋糕吧~我知道有一家特別好吃~”

伊路米說：“好。”

伊路米牽起我的手，他說：“菲莉絲，這次度假結束之後跟我回一趟家吧。”

我說：“好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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