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家開的店是做醫療器械生意的。

七、八十平大小大兩格店面，滿滿當當擺著各種型號的保健床輪椅血糖儀和其他雜七雜八的耗材等設備。邊想總算明白於錦樂那副肘拐為什麽能出現得那麽及時了。

自銷自用啊這是。

店裏就於錦樂一個人在，倆包子沖進店的時候，他才從桌面擡起頭來，手上的筆還沒放下就往店裏頭遙遙一指，“於錦安你給我進去洗手洗臉把自己拾掇整齊了，要是我檢查不過關你今天就一直在廁所裏待著不許出來。”

於小哥哥垂頭喪氣蔫了吧唧地飄進了廁所，於大哥哥則回頭處理另一個熊孩子。

他眉頭上的褶子層層疊疊效果驚人，邊想砸吧著嘴，摸著下巴思索這褶子估計用電熨鬥熨都難熨平。

“於錦遙。”

於錦樂從接到電話後就開始蓄氣準備放大招，自覺凝聚了十六年來畢生武學功力的那一掌可以隨時一觸即發轟平這倆熊孩子，可是真正看到自己小妹布袋衣配雞窩頭的糟心形象時，那股一鼓作氣卻像漏了氣的氣球，嘶嘶嘶往外漏風。

操碎了一顆老心的於大哥，感到蛋蛋憂桑。

“於錦遙。”他又喊了一聲。

“大……大哥……”

剛才還氣勢高漲在路邊狂奔的小鋼炮啞了火，鵪鶉似的縮著脖子往邊想身後躲。

“你，站這兒來。”於錦樂指著身前那塊方磚，又對邊想揚了揚下頜，“你，過來坐。”

“於錦遙，我給你講，你是個女孩子。女孩子，懂嗎？”於家大哥語重心長。

“他上山你下海，他上房你揭瓦，你倆倒是業務合作挺愉快的啊？”

小姑娘耷拉著眼皮，肩膀垮了下來。

“裏面那貨——”他指著廁所裏面的於小哥，“你一個小姑娘家家跟著他四處浪很好玩是不是？”

他盯著她的雞窩頭半天接不上下句。

這丫頭從小就跟著倆親哥一起瘋跑瘋玩，別人家軟萌可愛的小姑娘喜歡洋娃娃喜歡扮家家喜歡小仙女，她卻喜歡機器人喜歡四驅車喜歡恐龍特塞號，被人欺負了還能霸氣十足一拳揍回去，除了上小學後突然茅塞頓開死活鬧著要留的長頭發，渾身上下言行舉止愛好就完全跟小姑娘家一點兒都不沾邊。

多愁人啊這是……

“你知道你現在什麽樣兒嗎？”他從收銀臺下面翻出一塊小鏡子照著她。

“我不罵你，更不會揍你，但我還能不理你。”

於小妹盯著鏡子裏那張臟兮兮的小臉不說話。

“哎，她還小，你別……”邊想對著那包子一樣的小臉實在沒抵抗力，試著幫忙說好話。

於錦樂撩起眼皮給了他不鹹不淡的一眼：管教自家孩子，你一外人唧唧歪歪個屁。

邊想啞了火。

“你要再這樣跟你小哥瘋玩——”他揪了揪雞窩頭裏翹上天的一根毛，“我就把你這鳥窩給剃了，留回以前的鍋蓋頭兒。”

他指著邊想停在店門口的摩托車車頭掛著的那頂安全帽，“看到沒有？就那個，這兒齊一道——”他比劃著劉海位置，又比劃了一下耳際的那個位置，“從這兒開始一溜圈兒再齊根兒鏟下去，摩托車帽子一樣的發型，反正你從小到大都剪的那個。”

小姑娘上小時候確實一直都是鍋蓋頭，但是小學後沒過多久就開始鬧著要留長頭，於錦樂不知道她是突然打通了愛美的經外奇穴還是在學校被人嘲笑過，反正從那時候起這頭長發就是區分她跟野小子的關鍵之一。

於小妹扁嘴。

“聽到沒有？”於大哥嚴肅臉。

小姑娘眼睛裏開始出現水汽，看起來可憐極了。她不明顯地點了點頭，眨巴著眼睛瞅著於錦樂。

於錦樂“嘖”了一聲，“說話！”

“聽……聽到了，大哥……”於小妹聲音帶著鼻音，怯怯地看著自家大哥。

於錦樂這才滿意，讓她進去廁所找於小哥拿濕毛巾。

“看不出你還挺嚴厲的啊。”邊想看著於小妹啪嗒啪嗒跑過去，又哼哧哼哧拿著濕毛巾跑回來，忍著笑說，“剛才電話時候你還在家裏吧？想不到傷殘人士也能行動自如地跑上跑下啊。”

於錦樂接過濕毛巾，認認真真地為於小妹擦幹凈臉和手。

“我是崴了腳，不是斷了腿。”他連看都沒看邊想一眼，“上次沒機會跟你說，這次說清楚了吧，周一開始你不用過來接我了，我自己可以去學校。”

擦幹凈了於小妹手手腳腳，又拍掉她身上校服的灰撲撲，於錦樂盯著她那鳥窩頭看了一會兒。

邊想沒應他剛才的話，反正打定主意了要過來，他也不能把自己趕跑不是？於是靜靜坐一旁看著他給於小妹擦臉擦手拍灰塵，現在又盯著鳥窩發楞。

他發現於錦樂長得也挺好吃的。

於於錦樂應該是屬於不喜歡運動的那一撥人之一，沒怎麽曬到的皮膚挺白挺嫩，臉蛋帶有一點嬰兒肥的嘟嘟感，眼珠子又大又黑，整雙眼看起來特別幽深的，被他緊盯著會有一股沖動想要一頭紮進去，筆挺的鼻子下，唇形本是末端微揚自帶微笑的那款，卻經常克制又倔強地抿成一條直線……

於小哥是菜包，於小妹是肉包，於大哥呢？長開了的包子？花卷？

他嗤嗤笑了兩聲，於錦樂跟看個神經病一樣瞥了他一眼。

“餵，於錦樂，我發現你挺帥的啊，你真沒女朋友嗎？”

“帥就要有女朋友啊？你膚不膚淺？”於錦樂被於小妹的那被狗啃了一遭似的鳥窩頭深深震撼了。

平常是於媽媽給她紮的辮子，這會兒於媽媽上市場買菜去了，於爸爸也外出送貨去了，於錦樂還真不知道找誰求助好。

“你會紮辮子不？”

邊想聳肩，“我是獨生子，你說呢？”

於錦樂撇嘴，“獨生子又怎麽了？你不是有女朋友啊？”

“嘿？有女朋友就要會給小姑娘紮辮子啊？你這人邏輯怎麽回事？”

於錦樂看了他一眼，一點也不客氣道：“你這人邏輯也不怎麽樣，長得帥就要有女朋友了？”

邊想覺得自己被深深鄙視了。

“你該不會是真覺得內在美比外在美更能吸引女孩子吧？我給你講，這人啊，都是膚淺的視覺性動物，這人的皮相呢，本就在人際交往中占了首要並且最重要的一項。比方說一群人上籃球場打球，帥的那個肯定是場邊女生呼聲最高的那個——因為壓根兒就沒幾個女的懂籃球，她們就是來看人的！管你打的前鋒後衛中場呢？反正進球就歡呼失球就惋惜，全是看臉的！”最後強行下結論，“所以，帥的人美的人，找到對象的幾率是肯定比普通人要高很多的。”

於錦樂：“……”

媽的班長原來是個弱智，真的好嫌棄。

“我謝你了啊。”謝他誇自己帥。

“誰敢說，一見鐘情，與色相無關喲……③”邊想搖頭晃腦閉著眼嘆氣。

喲你媽個頭喲！

於錦樂決定不理這個傻缺班長，低頭看著自家小妹。

“那什麽……你會自己紮頭發不？”

小姑娘搖頭。

“我說，你自己不會紮頭發你留長發幹嘛呀你？”

隔壁邊大班長很不給面子地笑個不停，“你自己不會剪頭發你不也留著短發啊小魚兒？”

於錦樂：“……”小魚兒什麽鬼？

努力無視隔壁傻班長的存在，“好吧，反正只要把頭發全部紮起來就行了，對吧？”

於小妹瞪他，“要紮包子頭。”

“紮得起就算了您老還挑發型吶？”他怒。

於小妹嘴角以眼可明見的速度迅速下拉，眼中重新聚齊霧氣。

這種蓄氣憋大招的前奏讓於錦樂想到這小姑娘天生好嗓曾經有過一嚎三千裏三小時不帶停的壯舉，頓時臉色發青。

“行行行行行！我的小祖宗！包子就包子！菜包肉包豆沙包您愛什麽包就什麽包！”

千鈞一發之際，他毫不猶豫地向黑暗勢力低了頭。

作者有話要說：

註③ 誰敢說，一見鐘情，與色相無關——李碧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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