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攻心

關燈
假公濟私!

他輕聲低語的寥寥四字,卻如驚雷厲閃般乍然劃過高菲心間,隨之降下的是暴風雨來臨前的一片晦暗。即使沒填寫報銷事由,他也不能就此斷定那是我的私人消費啊。他如此言之鑿鑿,難道是恰巧撞見我與廖康成會面了?若是那樣,誤會可就真的大了。

迎著他似含微哂的目光,高菲坦然答道:“如果懷疑我假公濟私,不知有什麽憑據?”

“憑據?”他難掩悄然浮上面龐的倦意,“真的需要我明說麽?”

她凝視著闞侃暗藏憂傷的深深墨瞳,平日淺淺含笑的俊朗星眸,此刻已覆上一層陰郁的薄霧。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聲若游絲地問:“你……你那天難道也在場?”

闞侃輕輕搖了搖頭。

“我只是開車路過。明成告訴我,他最近開了家新店,就在我住處附近,經過時就順便多看了兩眼。誰知……”他欲言又止,轉而將目光瞥向窗外。

高菲心頭稍松,總算他並非有意跟蹤窺探,這倒真是無巧不成書呢;然而,天底下有多少巧合真的只是十足的巧合而已?須臾覆歸平靜後,她輕聲問道:“所以說,那天你看到了……我和?”

“你的前男友。”

闞侃的語調深幽平淡,卻令高菲心慌目眩。正面交鋒和攻心終於到來了。他不僅親眼目睹我與廖康成會面,也已從明成口中得知那段昔日舊情。這會是噴劑藥瓶突然消失的原因麽?莫非他是在……吃醋?

高菲深吸了口氣,仔細想了想,這才徐徐說道:“如今的廖康成之於我,只是廖氏集團的技術總監,一個普普通通的舊識,一個與我現在的生活並不相幹的人。再說,我們也已經講明,那天是最後一次見面。”

闞侃沈默地對上她懇切的眸光。她措辭如此審慎嚴密,是怕引起我的誤解麽?然而,他無意間透過咖啡廳玻幕望見的那一幕幕,倏忽間再度浮上心頭,歷歷在目。

廖康成似乎給她看了照片之類的東西,兩人是否在追憶曾經的甜蜜時光?她看後顯得一反常態,而廖康成走近並試圖安慰她,這也是不爭的事實。最終,她雖然獨自離去,卻保留著那次消費的票據,看似竟是她主動買單,邀請前男友去喝咖啡的……

整日與秦湛平就競聘人選問題針鋒相對、據理力爭,闞侃本已心神疲憊,此刻更是平添新愁,令他苦不堪言,又不願明言。他雙手交握抵住下頜,凝眉沈寂片刻,視線不期然地滑向電腦屏幕右側。看似不起眼的某個小小物件曾占據過的地方,而今已是空空如也。

高菲順著他沈郁的眸光看去,似未走心地淡然道:“不見了呢。”

“什麽不見了?”闞侃倏然挑起目光,直視著面前之人。

“一個小藥瓶啊。”高菲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他的眼底隱伏著縷縷糾結的情愫,卻將平靜的語調拿捏得恰到好處。

“噢?你那麽在意它?”

“因為,它原本就是我的。”

高菲的柔聲細語,卻似下定決心覆又耗盡全力才說出口。話音未落,她感覺自己仿佛已蒸發殆盡,消弭於無形。

闞侃豁然敞開一道心門,門縫中曾瀉出掩隱不明的點點微光,瞬間已化作驚心炫目的燦燦艷陽。她承認了!終於承認了!那一夜列車上的溫情邂逅,果然就是她。這個答案,他曾苦心企盼,此刻得之卻痛徹心扉。她必定不記得夢囈中曾輕喚過一個人的名字,而他卻自始難忘。

“請問,那個瓶子現在……”高菲微抿雙唇,躊躇該不該坦率地問出口。

“我忘記放在哪兒了。”

她不由得怔住,繼而緊咬下唇,眼含悵然的自嘲,垂首低聲道:“抱歉,耽誤你這麽久。”她轉身欲走,忽而想起什麽,隨即斬釘截鐵道:“闞總,你教訓得沒錯。至於假公濟私,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以前沒有,今後也絕不會有。”

她輕輕拉上把手,消失在漸闔的辦公室門後。闞侃頹然向後一靠,任疲乏的眼簾低低垂下,心中久久不能平靜。上天為何要讓我看到她與廖康成分手後的重聚?為何要讓我聽到她夢中呼喚的名字?這究竟是我們在劫難逃的宿命,還是命運存心的捉弄?

“明成,今天的耶加雪菲似乎格外香濃啊。”廖康成倚在辦公室的人體工程學高級轉椅中,悠閑地慢慢旋動著咖啡杯,“看來,我推介給你的那款新設備使用效果還不錯。”

“是啊。對了哥,你要我轉達的話已經帶到,不過暫時沒約上他,可能最近公司比較忙吧。”明成將手機開了免提,輕輕擦拭著剛運到的另一款咖啡機,“這次可是大手筆,設備比上次的還好。有空來店裏嘗鮮吧。”

“好啊,”康成淺啜了一口耶加雪菲,“我已看過新店的裝潢了,倒是更潮更前衛,網紅氣息十足。”

明成甩手丟開軟布,順勢抄起手機,關掉了免提。

“你已經來過了?為什麽沒告訴我,也好有個招待啊。”

“知道你忙,何必叨擾?”康成粲然一笑,“現在告訴你也不遲啊,就是請你傳話那天去的,順便捎了個小夥伴。你第二天不是正要出差麽?”

明成靠在辦公桌旁,探身抓起婷婷送他的減壓球,一下一下地反覆揉捏著。前幾日,我偶然對哥哥提及新店的促銷活動,他似乎很懷舊地對我說:闞侃回國有段時間了,咱們仨也好久沒聚了吧?不如借著開業大吉約起來,一起品品咖啡,聊聊天。闞侃向來那麽支持你,就由你來跟他約一下吧。

“噢,原來是那天啊。”

明成側身換了個姿勢,手上的減壓運動卻未止歇。我的確是去參加世界咖啡師大賽中國區的選拔賽了,可他為何單挑我不在時去探新店呢?若是按照平日的習慣,所謂同行者十之八九是業界大佬、商場精英,哥哥通常會向我引見才是。這次搞得如此神秘,莫非……莫非哥哥新交了女朋友?!

“不知這次是哪行哪路的大咖蒞臨小店,讓我們蓬蓽生輝呢?”明成語帶調侃,屏息靜待答案。

康成輕咳一聲,唇角微勾,“天機不可洩露。”

“切——你少故弄玄虛了,”明成不忿地撇了撇嘴,“可別逼我調出監控錄像啊!”

沈寂良久,電話彼端的康成忽然似笑非笑地輕“哼”了一聲。明成頓時恍然,小心地試探道:“難道是……369?”

“怎麽,你不歡迎?”康成被他一語道破心事,仿佛小孩調皮搗蛋被當場捉住似的,不大自在地提高了聲調。

“哎呀,哥!你怎麽又……”

“我怎麽選擇、怎麽做,那是我的自由。難道你忘了麽?當初,我不也沒遵老爸的旨意,橫加插手你和婷婷的戀情麽?”

明成猛攥了一下減壓球,繼而緩緩松開。

哥哥說得沒錯。兩年多前,我苦苦追求胡尚婷、繼而與之相戀時,老爸確實龍顏不悅。婷婷大我兩歲,家境平平,無法實現強強聯姻的家族熱望。老爸責成哥哥出面勸阻,而他草草敷衍地來找我“談心”,實則趁機接近我的同學高菲。如此一來二去,他們竟然真的開始交往,還成了T大轟動一時的熱點話題。

然而,大哥不插手我的感情生活也有私心的考慮:高菲亦無顯赫的家世,何況她本人不及婷婷這個美女作家出名。哥哥既是家中長子,又身為集團技術總監,肩上的擔子比我只重不輕。他的婚事始終備受矚目,稍有不慎或可成為眾矢之的,遭人詬病。

康成見弟弟半晌無語,覺得自己也許言之過重,語氣又緩和下來。

“其實,這次我只是善意地給她提了個醒,倒也沒什麽別的想法。”

“無論如何,你還是忘不了她,”明成莫可奈何地說,“否則,也就不會總訂那款咖啡了。”

康成慢慢起身,信步走至落地飄窗前,凝神望向天青色的JT高科大樓。她也許正在某層樓裏伏案工作,或是在某間屋裏開會,抑或在BOSS的辦公室聽差。她與我是那麽近,卻又那麽遠。遙想我們談戀愛時,無論我將她抱得多緊,兩人貼得多近,都會不期然地生出若即若離之感。不知為何,縱使我身邊佳麗如織、美女如雲,也會莫名地懷念那種不可把握又欲罷不能的感覺。她似乎天生一種少有人及的超脫氣質,聞來清凈,看亦自然,也似林中仙子那般只可遠觀,卻無法牢牢控制住她的芳蹤。

“耶加雪菲,我會一直訂下去的。”言罷,康成徑自掛斷了電話。

忙音響過一陣之後,明成才擱下手機和減壓球,不由得輕嘆一聲,垂目看向微微沁汗的掌心。

當年,哥哥讓他喊上一大幫要好的哥們弟兄,共同籌備向高菲求愛的盛大儀式。為了給3000個氣球充氣,他們忙活得肩酸臂麻,個個都成了熟練小工;在哥哥的精密計算和指揮下,他們躬身貓腰整整一下午,將6000支蠟燭拼成裹著他倆名字的碩大愛心;而最悲催的莫過於擺放那9000朵玫瑰。明成至今想來,雙手仍仿佛隱隱作痛,如芒在掌。向來養尊處優的哥哥也親自動手,同樣被紮了不少刺,翌日不出所料地裹起了紗布。

明成恍然記起,哥哥與她分手後曾說,最深最痛的一根刺是紮在心上的,永遠難以拔除。既然如此,他因何選擇再次相見,為何要當面提醒高菲?又提醒她什麽呢?得知闞侃送高菲來相親後,哥哥突然秘密約談了服務於家族多年的私人偵探,後又讓我傳話請侃哥小聚,這一切是否都與高菲有關?

明成亟欲理清糾結的層層謎團,卻如墮入更深的迷霧之中。對我而言,情場似乎遠比商場更為覆雜,我的確不太擅長,不如請婷婷出馬一探究竟。以她細膩精巧的心思,或許能說服高菲遠離哥哥,不再踏入渾水一潭的是非當中。也許,這對哥哥和她都是最好的選擇吧……

“我剛才沒聽錯吧?”常軾僵立於闞總的辦公桌前,濃眉微微揚起,“公司擬開展的團建業餘活動中,項目還真是不少。”

闞侃將策劃文案放到桌上,神色泰然地向前一推。

“先學會好好生活,才能好好工作。業餘生活安排得豐富多彩一些,員工的思維才能開闊,頭腦才會活躍。我大概想到這些,你再拿去補充一下?”

常軾再次將目光掃向那些新奇的字樣:烘焙、插花、篆刻、射箭、劍道……IT出身的理科學霸闞BOSS還真是興趣廣博啊。不過,這些項目怎麽看都似乎別有一番深意似的。

常軾不願多言,只點了點頭,“好的,我會按您的要求著手去辦。”

“烘焙師、篆刻家和射箭館方面,我已經聯系好了,絕對專業,”闞侃慢條斯理地交代著,“至於插花麽,我大概已有人選。在劍道館的選擇上,我相信你比較在行,順便去問問秦總的意思也好。”

常軾驚訝於他提及自己對劍道的愛好,眼睛不由得睜大了些。

“我看過你的簡歷,記得你大學時參加過足球隊和劍道社,不是嗎?”闞侃微微一笑。

“沒錯,”常軾輕輕頷首,隨即想起什麽,“技術部的秦總還精於此道?”

“他在日本讀過書,據說那時就已是劍道高手。如果你們將來有機會PK,不知勝負如何?”

常軾謹慎地回應道:“勝負其實無關緊要,希望能向秦總討教幾招。”

闞侃若有所思地笑了,“嗯,我也很期待。”

正說話間,他的座機鈴聲突然響起。瞥見來電顯示的內線號碼後,他眉頭微蹙,緩緩接起。

“總裁。”

彼端傳來沈郁頓挫的熟悉聲線,“闞侃,請到我辦公室來。”

他擱下聽筒後,沈吟了片刻,這才起身走向位於頂層的總裁辦公室。似乎有一陣子沒向總裁當面匯報了,不知他今日忽然召喚,是否與我和秦湛平對招聘人選的分歧有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