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如微微側目，朝樓下看去。

這間包廂設計的很好，既隔絕了外面的視線，又用一盞薄如蟬翼的屏風擋在斜側，這樣樓上人可以看到樓下的場景。

只能模糊的辨認出一個窈窕的身影，正端坐在大廳中央，聲音含笑的唱歌。

蓉城人閑時也喜歡聽戲聽曲兒，這幾日她們在蓉城盤桓，也見識了蓉城當地的特色。

蓉城人喜食辛辣，愛聽的曲目也是蕩氣回腸，熱情開放的，而這女子唱的，卻好像是江南一帶的吳儂軟語，聽起來像是在撒嬌。

虛如一邊聽，一邊順著拍子敲打了幾下桌面。

她的眉頭慢慢舒展，從夢中看見那男孩祈求自己母親長命百歲的郁氣慢慢紓解了一些。

不知為何，昨天看見那樣的場景，她的心弦好像被誰不輕不重的撥弄了一下，整日都心神不定不得安寧。

不知道是在感慨人人都想要長生，而她在某種形式上確實得到了長生，卻再也找不到自己是誰。

還是，自己很久很久以前，也有這樣類似的想法呢？

虛如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輕而易舉的就聽懂了女子的吳語方言，她也不想去細究，反正怎麽想也想不到，一個沒有過去，沒有記憶的人，就算是巧合的發現了自己可能的來處，但就像虛無縹緲的雲煙，風一吹，就散了。

一曲唱罷，樓下有人起哄，催著歌女再唱一曲，但是已經有人趁著熱鬧猥瑣的開口，要聽不同尋常的。

許是歌女聲音嬌美，到底勾起了某些人心裏的茍且。

歌女也沒想到會遇見這樣的情況，笑著推諉不肯應聲。

聽見有人為難，佛兒抖抖翅膀，興奮的看向虛如，自從來到人世間，它就沒有施展的機會，眼下正是一出需要人拔刀相助的場面，只要虛如同意，它飛下去就能好好收拾一頓那登徒子。

但是等了半天，也沒見虛如開口，佛兒有些洩氣了，而樓下卻已經有人懶洋洋的制止了。

“好酒好菜，好飯好食，好歌好曲，偏偏有蒼蠅嗡嗡，實在惱人！”

這聲音有幾分熟悉，還不待佛兒探頭看，就見虛如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底下鬧事的人不知是喝多了還是仗著自己身後有人，頗有幾分狂妄，竟然頂起嘴來。

“我當是什麽樣的大英雄，原來是都督愛將李營長，失敬失敬，爺今日不過想聽個小曲李營長也要插手，難道明日爺要隨軍打江城，李營長也要號令軍隊嗎？”

虛如聞言挑眉，頗有興致的將屏風移開了半步。

樓底下，一個身著西式服裝的男子，一臉戾氣，看著橫在他與歌女中間的李巍，不屑的彈了彈手裏的雪茄。

李巍到和那日的裝扮不同，興許是今日休息，他沒穿軍裝，只是一身常服，布料普通，並不顯貴。

見男子不依不饒，偷換概念想要套話，李巍不慌不忙，只是微微屈身拱手，“宋少爺言重了，您身子金貴，上了戰場，刀槍無眼，到時候宋老爺子可不得讓卑職賠命？”

見李巍服軟，被稱作宋少爺的男子松了松領帶，皮笑肉不笑的應下了，李巍雖然出身低微，但到底眼下是都督面前的紅人，聽聞經常出入李府，上下事務一應打理，如同李府的管家。

想了想父親的囑咐，宋少爺哼了一聲，不輕不重的看了一眼李巍身後瑟瑟發抖的歌女。

不過是個歌女罷了，什麽機會沒有，不一定要和李巍正面起沖突。

他狠狠剜了一眼李巍，帶著人走了。

李巍一直到宋少爺離開，微屈的身子才慢慢挺直。

他好像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一般，從懷裏掏出一塊大洋，放在歌女身邊的木碗裏，又懶散的坐回了桌前。

歌女自然不勝感激，小心翼翼的福身，好似想要給李巍再唱一曲。

佛兒蹭著虛如的耳朵小聲開口，“怪不得李巍肯為她出頭，生的不錯到沒什麽，這眼力見倒是不錯。”

旁人幫了自己，又打了賞錢，這歌女沒說感激的痛哭流涕，做牛做馬，而是記著自己的本分，想要報答也用本分來做。

倒真的還算是識人眼色。

虛如朝李巍的桌前看去，有些吃驚。

照李巍現在的身份，說是蓉城第一紅人也不差，想來李決一路提拔他，也不會在銀錢上苛待。

但他桌上只有最樸實的一碗陽春面，還撒了些許蔥花，旁邊一小碟炒豆子和酒碗，都是店裏最便宜的菜色。

虛如微微皺眉，好像在想些什麽，見那歌女盈盈一拜，擡臉的剎那，她的手不由得微微一抖。

為什麽，這女子的容貌，給自己的感覺，那麽熟悉？

但只是匆匆一眼，歌女就又低下了頭。

佛兒自然註意到了虛如的不同尋常，它轉轉眼睛，見樓下李巍已經拒絕了歌女，又自斟自飲的喝了一碗酒，自作聰明的扯起了嗓子。

“小曲兒，小曲兒——”

佛兒突然開口，也讓虛如一驚，見它學著鷯哥兒要小曲，虛如有些好笑的彈了彈它的小腦袋。

是啊，六十年修行，跟在自己身邊最久的，也最了解自己的，無非就是它了。

一聲小曲兒引得歌女和李巍齊齊擡頭，見到樓上的虛如，李巍眼睛微微一挑，好像很意外的樣子。

虛如卻笑了笑，自己院門前的人守了那麽多天，自個兒的蹤跡李巍還不明白嗎？

這可冤枉了李巍，人是他安排的沒錯，但是昨夜李決的公子李自清發病了，他在李府裏守了一夜，剛從李府出來，還沒得到手下人的消息呢。

既然佛兒都開了口，虛如就順勢道，“李營長，真巧，不如上來坐坐？”

又沖歌女微微點頭，“請小姐也一並上來吧。”

一句小姐聽的歌女惶恐的低下了頭，又叫李巍嘴角帶上了意味深長。

是故意作態，還是真的對低賤的平民一視同仁？

不過既然有人請吃大餐何必還拘泥清粥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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