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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華嘉樹番外:兄弟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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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嘉樹還清清楚楚地華嘉寶第一次到華家老宅的情形。那年他剛好十二歲,華嘉寶八歲。

他那個高貴優雅的美麗母親,在那幾日背地裏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他從小就是個異常敏銳的孩子,很快從下人的議論聲中知道了,似乎他那個失散多年的弟弟要被接回來認祖歸宗了。

弟弟?華嘉樹知道,自己的父母關系總是很淡漠,稱得上是相敬如賓,在外人面前表現的總是完美親熱的樣子。他很早就知道,自己的父親貌似在外面有過很多女人,但是瘋狂愛過的只有一個。而現在要接回來的這個孩子,就是那個女人為父親留下的孩子。

他那個古板嚴肅的祖父很喜歡母親,所以絕不允許父親把外面的女人和野種帶回家,當祖父去世後,父親立刻就動用了所有的關系開始尋找當年那個懷孕離開的女人的下落。女人已經去世很久了,她留下的孩子據說被一座很偏僻荒蕪的山上小廟裏的老道士收養了。

祖父臨死的時候狠狠握著父親的手,眼睛只盯著母親和自己,嘴裏一遍一遍喃喃重覆:“你這個逆子!好好待靈秀和嘉樹啊……”

父親滿口答應著,眼睛卻是看都不看母親和自己。華嘉樹跪在母親的身邊,隱隱能感覺到母親的痛苦。是的,母親對父親並不像表面表示的那樣淡漠,這個隱忍好強的女人,從不會低下頭哀求,總是表現的那麽鎮定、高貴而優雅。

祖父對他寄以厚望,起名“嘉樹”,他從有記憶起就是以華家接班人的身份來培養長大的。華家的教育就是這樣,絕不溺愛孩子,他從很小就知道,不能向父母撒嬌,要學習很多知識、禮儀,要學著如何完美地做華家的小少爺和未來的接班人。

但在他也曾期待過父母的擁抱的。

印象中父親從來沒有擁抱過自己,甚至連笑容都沒有……而母親,也只有在自己睡著時,才會吻吻自己的額頭。

對於那個未知的弟弟,華嘉樹是厭惡仇恨無比的,當他看見那個孩子之後,這種情緒就更加放大了。

他從沒有見過,華浩博居然也會有那麽慈愛寵溺的一面。透過窗戶他看見車停了,華浩博下了車,居然親自打開車門把一個黑瘦的小孩抱了出來,把他高高舉過自己的頭頂,像電視裏的普通的父親哄著兒子那樣逗著那個野種說話。

他就這麽趴在窗戶上看著,雙手越握越緊。

華嘉樹深吸了一口氣,準備去看看這個野種到底是什麽樣子。當他站在樓梯時,那個野種正怯生生地站在大門口,看那樣子,似乎都不敢擡腳進來。父親站在他身邊,牽著那雙黑瘦的手想把他引進來。

他鄙夷沈默地看著,直到樓下的傭人發現自己,叫了一聲:“大少爺。”

父親擡頭看見自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頓時就消失了,恢覆成一貫嚴肅板正的樣子。

華嘉樹聽見華浩博用自己從沒聽過的溫柔語調給那個野種介紹自己:“嘉寶,這個是……你哥哥,嘉樹。”

呵呵,果然,對方才是華家的寶,而自己,只是被當成支撐華家的一棵樹罷了……

那個野種好奇地擡起頭,華嘉樹就看見了那黑黑的小臉上有一雙特別大的眼睛,黑亮黑亮的,特別幹凈清澈的樣子。除了黑,這個野種五官倒是挺秀氣的,配上那個鍋蓋頭,幾乎跟女孩子一樣。

父親終究是忙,很快去處理落下幾天的事務了。那個野種規規矩矩地在客廳的沙發上,似乎怯懦的一動都不敢動的,華嘉樹恍惚地想起來,似乎父親逗了這野種很久,他一句話都沒聽見這野種說過。

傭人給那野種身邊放滿了玩具和各種零食,華嘉樹示意他們下去。

但是他沒想到,等到周圍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那個野種立刻就站了起來,緊張的黑紅黑紅的小臉仰起來帶著幾分期待幾分羞怯很響亮地朝自己喊:“哥!”

他從沒聽過這麽清脆質樸的聲音,還帶著幾分鄉土氣息。那一刻,他心裏突然有一種莫名的觸動,但也只是一下而已。

那野種傻乎乎看著自己,局促地抓著後腦勺說:“你、你可以陪我玩嗎?”

近距離看見那雙眼睛,華嘉樹只覺得呼吸都停滯了一下。那雙眼睛很像小貓小狗的,特別忠誠單純。他小時候曾有一段時間很喜歡小狗,就養了一只,父親發現了立刻吩咐下人把那條有著清澈眼神的小狗棒殺了,父親很嚴肅地告誡他:養寵物會磨損人的意志。從那之後,他就再沒養過任何有生命的東西。

出於微妙的心理,他居然坐了下來,一言不發地看著那個孩子興沖沖地玩著火車飛機。那孩子絲毫沒有被冷落的自覺,滔滔不絕地用土話說著自己聽的不大懂的事情:“哥,下次我帶你去寺外面的小河裏釣蝦吧?可好玩了!狗子、二妮他們都比不過我……我們還可以去淘螃蟹洞,那次我往裏面一抓,抓了一條蛇,嚇死了!……”

後來那個孩子坐悶了,突然就伸過來抓住自己的手,笑的露著兩排白牙:“哥,我們去外面玩吧,我從來沒看見那麽多花!”

那孩子的掌心比自己小,但是特別熱,微微有些粗糙,握著居然很舒服。

太久沒有接觸到人的體溫了,華嘉樹微微有些楞神,居然也沒掙動,任由著那個孩子熱情地拉著自己去了外面,甚至在那孩子放開自己手的時候還楞了一下。

正是合歡花開的燦爛的季節,瘦小的男孩看看左右沒人,很快抱著一棵高大的合歡樹三五下竄了上去。他坐在樹枝上炫耀似地朝華嘉樹笑笑,踮著腳伸手朝一枝開的燦爛的枝條夠了過去。

華嘉樹靜靜看著,那孩子的身體很輕巧,很快折了一枝順著樹滑下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不由地就為這孩子擔心了起來,他有些懊惱。

男孩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笑討好地把那個枝條遞給自己說:“哥,這花真好看,你拿著吧。”

華嘉樹接了過去看了一會,隨手就拋在了地上,對那孩子說出了第一句他自己都奇怪的話:“這種花的味道,我不喜歡。”

他擡起頭,想看男孩沮喪傷心的表情,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對方楞了一下就咧開了嘴:“嗯,原來哥你會說話啊……下次我送你別的花好了。”

他看著男孩因為高興和興奮咧出的兩排白牙,感覺有些無語。

在園林裏度過一下午後,回去的路上男孩依然抓著自己的手。男孩的手因為抓了樹幹已經臟兮兮的了,還出了汗漬,華嘉樹也很奇怪自己為什麽能容忍他抓著自己。

但是不得不承認,這種手心相貼的感覺很好。

他突然想,也許,有一個叫華嘉寶的弟弟也許也不錯?

但是回去後,焦急的父親一看見兩人立刻就沖了過來。他先檢查了一下華嘉寶,發現他的衣褲都弄臟了且有磨損的痕跡後臉色就變得更冷了。華嘉寶一看見華浩博,立刻就恢覆了剛來時候的樣子,低著頭怯生生的,都不敢說話。

他冷冷地問華嘉樹:“你帶著他去哪裏了?為什麽嘉寶身上這麽臟?”

華嘉樹只是習慣地低著頭,平靜而恭敬地聽著華浩博的訓斥。當他擡起頭時,他看見不遠處母親略帶痛苦的眼神。

但是母親很快就恢覆了平日裏端莊高貴的樣子,徑直上樓去了,似乎完全沒有看見眼前發生的一切。

華嘉樹突然覺得心裏很不舒服,這種不舒服讓他很想真正地捉弄一下華嘉寶。

但是,在父親訓斥自己的時候,一直低著頭的華嘉寶突然就擡起頭結結巴巴地大聲說:“……爸,不是哥哥的錯,我自己上樹上玩了。”

似乎被這聲“爸”所震懾,華浩博楞了一會就猛地上前把華嘉寶抱在懷裏說:“乖孩子,你剛才叫我什麽?再叫我一聲!”

華嘉寶結結巴巴地又重覆了一遍,華浩博高興地在他臉上連親了幾口,稱讚說:“乖孩子,真是乖孩子……”

華嘉樹在旁邊站著看著,突然覺得自己很多餘。

華浩博高興過後很快恢覆了嚴肅的口吻:“嘉寶以前都生活在山裏,城市的東西都不懂。嘉樹,你作為他的哥哥,要在方方面面多多教教他。”

華嘉樹低下頭,半晌才平靜而恭敬地說:“是的,父親。”

他靜靜的上樓的時候,聽見那個孩子在下面用期待而清脆的聲音叫自己:“哥,明天我們一起去捉知了吧?”

華嘉樹腳步在樓梯上一頓,終究沒有應答也沒有回頭。

他是樹,是華家的接班人,不是家中寶。

那個孩子,只是華浩博的野種。

後來,華嘉寶在自己的持續冷漠下逐漸變得沈默了,雖然見了自己仍會討好地笑笑,偶爾自己回應了,還會露出受寵若驚般的笑,卻也學會了保持距離。

華浩博仍然很寵愛他,幾乎要把世界都捧到他手心似的。那孩子逐漸學會了說普通話、英語,接受各種上層教育,皮膚也逐漸變得白嫩,見了人能彬彬有禮地打招呼,幾乎沒有一點剛來時候的痕跡。華浩博經常帶著他去社交場合,每當旁人問起的時候,就會驕傲地說:“這是我兒子,華嘉寶。”

華嘉樹開始感覺莫名的失落和危急感,他從小就是接受的華家接班人的教育,如果將來華浩博選擇華嘉寶繼承家業,自己還有什麽存在的價值?

所以在華嘉寶十二歲的那年,華嘉樹終於做出了一個選擇,那年他十六歲。

他很快策劃綁架了華嘉寶,他慎密地策劃了很久,相信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華嘉寶本來就不該來到這個世間,如果消失,也是合情合理不過的事情。

計劃進行的很順利,但是當手下打電話過來詢問讓華嘉寶如何消失的方法時,華嘉樹一向穩定的手莫名顫動了起來。

最終,他困難地說:“先不要動他,我去了再說。”

關押華嘉寶的是一個陰暗潮濕的地下室,他去的時候就看見那個華嘉寶被捆的死死的在角落裏蜷著腿縮成了一團,眼上纏著繃帶,嘴上纏著膠帶,臉部和身上都有受傷的痕跡。

他知道的,華嘉寶雖然已經比剛來的時候變了許多,但是本質還是二二呼呼的,還是那個有些冒失的孩子。

盡管自己一如既往的冷漠,這個長大了一點的小少年還是時不時地在底下叫著自己“哥”,故意把其實已經會的問題拿過來問自己,想趁機跟自己說幾句話。

他看的出來華嘉寶眼中對自己的崇拜和欽佩,還有那種想親近又不敢靠近的矛盾眼神……

他不由就伸手去摸了摸華嘉寶的脖頸,細嫩脆弱的好像自己一折就會把它折斷一樣……

他發現自己的手在禁不住的顫抖。

最終他頹廢地松開了手,示意手下把華嘉寶丟進了山中讓他自生自滅。

那是個下雪天,生死的話,就看老天吧。

一天後華嘉寶最終還是被過路的司機發現了報警,那時候基本已經被凍得失去呼吸,父親勃然大怒,立刻追查是誰下的手。

他做事當然不會留下蛛絲馬跡,最後推出去了一個替罪羊,父親並沒有懷疑到他身上。

但是當他去醫院看望華嘉寶的時候,在沒人的時候,華嘉寶卻突然失控地大哭了起來,那是他第一次看見華嘉寶哭。

“哥……是不是你?”華嘉寶的淚水大滴大滴落在床單上,很快在棉質的白床單上擴散開來。

那淚痕太刺眼,華嘉樹心裏莫名就覺得被刺了一下。他知道華嘉寶並不笨,但是沒想到他居然一下就猜了出來。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靜靜地端坐在一邊。

華嘉寶擡起頭幾乎是聲嘶力竭地質問:“我,我聽得出你的腳步聲……哥你為什麽這麽做?……你真的這麽恨我嗎?”

恨?或許是恨。

你母親奪走了我母親的笑容,而你,奪走了我的父親。

刻意忽略著心裏隱隱的抽痛,華嘉樹平靜地說:“是的,華家的當家人會是我。”

似乎是沒預料到這樣的回答,華嘉寶楞了一下才泣不成聲地說:“我從來都是這樣想的!”

華嘉樹只是冷漠地看著,等到華嘉寶平靜下來才上前貼近他的耳朵輕聲說:“不要再叫我哥,我從來沒有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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